《阳春曲》怀渚

26、春自有时 再奢华富贵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着碧色襦裙、梳双环髻的清丽少女正立于人群之中。

　　在今日这场贵胄云集的盛会中，这样简单素净的打扮属实不算惹眼。

　　然而，正是这看似随意的打扮，却恰到好处地衬出少女清秀灵动的气质，仿佛一片误入姹紫嫣红的青青荷叶，虽不张扬争春，却别具风致，令人见之忘俗。

　　众人见状，纷纷揣测起少女的身份来。

　　“这是哪家的小姐？瞧着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看她这身打扮，想来也并非出身显赫之家吧？”

　　“我倒要听听，她能有何高见？”

　　……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程萋萋未见半分怯色，而是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向山长行礼道：“学生见过山长。”

　　山长年轻时曾在礼部任职，与程萋萋的父亲程勖有几分同僚之谊，加之程勖的一双儿女如今皆在思齐书院读书，是以两家交往虽不频繁，但彼此间也算相互熟识。

　　山长一眼便认出了故人之女，心中既惊讶又好奇。

　　惊讶的是，她一个女子，为何要主动卷入这场纷争；

　　好奇的是，她方才所言，究竟是什么法子。

　　山长缓缓捋了捋胡须，神色稍缓道：“你方才说，有办法辨出此文真正的作者？”

　　“正是。”程萋萋轻轻颔首，一张俏脸上满是自信之色。

　　“如何分辨？”

　　“只需一问。”

　　见她如此胸有成竹，山长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你便问吧。”

　　他记得，程勖这个女儿，虽然在读书上不甚勤勉，但各种鬼点子倒是不少。

　　既然她敢出此言，想必是心中已有了决断，不妨让她一试，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得到山长的首肯后，程萋萋款步至二人面前，先扫了蒋誉一眼，而后收回目光，朗声开口道：

　　“我记得，蒋公子先前曾经说过，谁对这篇文章更为熟悉，谁就应该是真正的作者，是这样吧？”

　　蒋誉不明其意，只得点头应道：“自然。”

　　“那就好，”程萋萋微微一笑，转身面向众人道：“方才，蒋公子和裴公子都向大家证明了自己可以默写全文，在这一点上，双方难分胜负。”

　　说到这，她突然话锋一转，继续言道：“不过，一个人对文章的熟悉程度，不仅仅体现在能否默写上，更体现在对文章内容的理解上，比方说——用典。”

　　程萋萋一边徐徐踱步，一边向众人阐发己见：

　　“真正的作者，对文中出现的典故自然是如数家珍；而冒充者，即便能在短时间内背诵全文，却也未必能通晓每一处典故，以及典故背后的深意。”

　　说罢，她缓缓行至石桌前，素手拿起裴书谨刚才默写的文章，言归正传道：“倘若我从此文中挑出一句，让两位当着大家的面，分别阐释其中所蕴含的典故，那孰真孰假，就不辨自明了。”

　　前世，程萋萋为了拉近与蒋誉的距离，时常抄录其文章细细研读，若遇到不懂的典故，还会虚心向兄长请教，长此以往，几乎将他的文章都钻研了个透彻。

　　其中，自然也包括这篇她最喜欢的《阳春赋》。

　　她不仅对《阳春赋》的每个细节都了然于胸，对其中的典故更是了如指掌。

　　蒋誉不喜读书，尤其不爱读史，写文章也偏好辞藻华丽，而非典故的应用，再加上他的窗课长期以来都是由他人代笔，学业上难免有所荒废。

　　所以，她几乎可以肯定，蒋誉一定回答不上来自己的问题。

　　程萋萋轻咳两下，随即开口问道：

　　“敢问两位，文末这句‘钱埒尘泥，金谷丘墟’，化用了哪些典故？”

　　裴书谨闻言，眸光微动，心中立时已有了答案。

　　然而，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淡淡瞥了蒋誉一眼，似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程萋萋见状，也率先将目光投向了蒋誉，故作客气道：“蒋公子，你先来？”

　　被点到名的蒋誉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之色，支支吾吾道：“呃，这个嘛……”

　　蒋誉在脑中搜刮了一圈，却找不到任何与这句话有关联的典故，急的瞬间满头大汗。

　　昨晚，他能将全文背诵下来已是不易，哪里还有精力去深究每句话背后的典故？

　　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想办法阻止程萋萋开口，而不是放任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般想着，蒋誉又气又悔，原本俊秀的脸庞也渐渐变得扭曲。

　　见蒋誉如此反应，程萋萋心底暗笑，知道自己赌对了。

　　“看来蒋公子还未准备好，那不如换裴公子来说吧。”

　　程萋萋转而望向裴书谨，嘴角轻扬道：“裴公子，请吧。”

　　四目交汇的刹那，裴书谨心神恍然一动，原本紧绷的神经也随之舒缓开来。

　　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周遭的恶意，从未想过会有人为了自己挺身而出。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雨中独自前行了许久，忽然有人为他递上了一把伞一般。

　　回想近来两人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裴书谨眼睫微颤，心底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暖流。

　　但很快，他便收敛心神，面色从容地向众人阐释道：

　　“回姑娘，这句话中蕴含了两个典故：晋时王武子好马射，曾编钱匝地以竟埒，时人称之曰‘金钱埒’；石季伦性奢侈，曾于河阳之金谷建造了一座穷极奢丽的别馆，故名‘金谷园’。”

　　言罢，他似是担心这样的解释还不够充分，于是稍作停顿，又接着补充道：

　　“此句的意思是，昔日的金钱埒已化作尘泥，名噪一时的金谷园亦废为了丘墟，再奢华富贵之物，也终将随着时间而消逝，繁华犹如过眼云烟，唯有如期而至的春光年年依旧，亘古不变。”

　　他的语调沉稳平和，语速也把控得恰到好处，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好似古弦轻拨，又如石上流泉，清冽醇厚，掷地有声，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他所讲述的事物中。

　　话音落下，众人似乎仍觉意犹未尽，竟无一人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半晌，一道掌声倏然响起，若惊雷乍现，将众人自沉思中蓦然唤醒。

　　随着这道掌声的引领，其他人也纷纷拍手叫好，人群逐渐恢复了先前的喧闹氛围。

　　“从这种角度来颂春，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这构思着实精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看来这裴书谨真的有点东西啊，难怪夫子总是夸他！”

　　“看来我们都被蒋誉蒙骗了，他先前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作者，没想到竟一问三不知！”

　　“真是人不可貌相！若非方才这一出，我就差点相信他了！”

　　“说起来，也多亏了这位姑娘的法子，不然真相不知何时才能水落石出呢！”

　　……

　　经过这番较量，哪怕是最初站在蒋誉一边的人，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裴书谨才是《阳春赋》真正的作者。

　　至于蒋誉，竟然连文中运用了哪些典故都不知道，真是既无知又可笑。

　　感受到众人或嘲讽或鄙夷的目光，蒋誉羞愤交加，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生最注重脸面的他，从未像今日这般，于大庭广众之下颜面扫地。

　　看着蒋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模样，程萋萋虽面上不显，但内心却已是冷笑连连。

　　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他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不过，他或许还不知道，今日之事，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前世的恩怨，她还尚未与他一一清算呢！

　　既然有幸重活一世，那前世蒋誉施于她的诸般恶行，她誓要从他身上加倍讨回！

　　这不仅是报仇，更是为民除害！

　　程萋萋径直走到山长面前，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巧笑嫣然道：“山长，我的问题问完了。”

　　至于结果，众人心中自有定论，自然无需她多言。

　　看着蒋誉失魂落魄的模样，山长捋了捋胡须，面色渐沉。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是被人当枪使了。

　　做山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利用他的权威，行此欺世盗名之事。

　　倘若真让他得逞，岂不是毁了自己的一世清名？

　　山长愈想愈怒，脸色渐渐转为铁青。

　　“蒋誉，随我去山长室走一趟。”

　　蒋誉自知理亏，不敢有丝毫抗拒，只得跟随着山长的脚步，灰溜溜地离开了此地。

　　至此，这场闹剧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

　　待围观人群散去后，顾子兴与曹羡之方才现身，行至裴书谨面前。

　　曹羡之看起来颇为激动，伸手拍了拍裴书谨的肩，赞叹不已道：“你方才的表现着实出色，若换做是我，可未必能有你这般沉着冷静呢！”

　　先前他几度按捺不住想要帮裴书谨说话，都被顾子兴制止了。

　　不过，顾子兴此举，并非不愿帮他，而是想要看看，面对这种程度的危机，他会如何应对。

　　结果证明，裴书谨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顾子兴同样一脸欣赏之色，捋着胡须点头笑道：“处变不惊，临危不乱，裴小友如此心性，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啊。”

　　面对两人毫不吝啬的夸奖，裴书谨微微摇头，态度谦逊道：“大人过誉了，今日幸得大人与曹司业在此，学生才有底气与之抗衡，实在当不得如此夸奖。”

　　此话虽略显客套，但却是裴书谨肺腑之言。

　　今日，他之所以敢与蒋誉正面交锋，正是因为心中确信，即便自己没能抗住，顾子兴与曹羡之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即便明知这么做会激怒蒋誉，他也毅然选择了正面相抗。

　　听完裴书谨的话，顾子兴与曹羡之相视而笑，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作答一般，脸上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

　　“爹爹，你怎么也在这？”

　　忽然，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打断了三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