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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孕育 人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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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一直在追寻永生。
多年来持续研究延缓衰老,增长寿命的方法。随着科技不断发展进步,人类甚至想通过抑制端粒缩短而达到永生。
但最后因为各种原因,人类不得不放弃,转而研究生物基因融合达到永生的技术。
也就是像通过动植物提取的某些物质来给人体治病一样,通过提取动物体内某些特殊基因与人体融合从而实现永生。
基于现存阶段的科技发展,人类已经可以从美西螈体内提取再生基因,让肢体受损的人类再生出新的肢体。
此项技术成功时,受到广泛关注,各地媒体争相报道,共网更是掀起一片放浪狂欢。
该科技公司也投出重磅,宣布人类距离永生不远了,他们正在通过某种生物来提取让人类永生的基因。
“你对重生科技研发公司最新发布的消息怎么看?”安实垂着眼皮问。
他缩在阴影里,下巴密生的胡茬像个海胆,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自己,身上甚至有些臭味。
“没什么看法。”我转动酒杯,“永生只不过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噱头而已。”
我盯着酒杯里起伏的冰块,问:“你相信?”
安实翕动干裂布满死皮的嘴,缓缓说:“相信。”
“……相信。”
“动物可以肢体再生,可以通过声波视物,人类为什么不可以通过窃取它们的关键基因来达到永生?”
“我们是人。”我放下酒杯,“已经拥有聪明的大脑,这就是人的特殊优势,过于贪心也许会适得其反。”
我知道他孩子生病了,所以将重生科技研发公司的话当作救命稻草紧紧抓住。我并不想借此打击他,我只是希望他能多加考虑。
自然在创造生命时,一定有它自己独到的见解,认为每种生物是它设定下最恰当合理的组合。
而且,我不认为融入动物基因编程后的人类还能算作人类。
想一想也很奇怪吧?
你是一个受到伤害会流血会断肢的人类,而你身旁的同类受到重创却能最短时间内长出新的肢体。
你真的会认为你们还是同一物种吗?或者对方还会认为你们是同类吗?
安实推开身前的酒杯,双手抓住头发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脑袋砸在桌面,酒杯在震动中把酒水洒了出来。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他快不行了,我必须试一试。”
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重生公司在寻求实验对象,就是他们正在研制的‘永生’技术。”
“我想让安乐试一试,也许……也许他就能活下去。”
他太久没有休息,眼里充血的红血丝盖住眼白,我有些分不清那真的是血丝还是某种红色的寄生虫将他眼球占据为巢穴。
他和我见面似乎是为了借此说服自己,我的回答反而不重要。
这次见面后,数月内他都没有再联系过我。共网上人们热火朝天地讨论重生公司发出的公告,即使我不想听,它们也不断向我涌来。
共网——链接全体人类意识的虚拟网络,每天打开共网,你都被迫接受来自世界各地人们的思想碎片。
这很恶心,因为你并不想知道他们便秘时有多么痛苦,□□时有多么快乐。
人类在很多年以前就没有隐私了,得益于此破案的速度大幅提升,通过捕捉共网意识流,就可以借此得知谁犯下罪案。
虽然这并没有抑制犯罪率,反而逐年递增。
几个月后,安实带着安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看着到他腰部高的男孩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不禁皱起眉头。
他还是把安乐送进重生公司了。
“看来他们的实验成功了。”
“是的,你无法想象这有多么不可思议。”安实蹲下身把安乐搂进怀里,贴着他的面颊,“安乐彻底恢复健康,就像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
“之前我也根本不相信他们为了牟利夸下的海口。现在是我错了,他们的研究为全世界的人类做出莫大贡献,我的儿子因此可以回到我的身边。”
他神情激动地抚摸安乐后脑勺,眼睛锁定着我,仿佛向我证明他的决定有多么正确。
我把手插进裤兜,视线从他堪称癫狂的脸上,移动到安乐面无表情的稚嫩脸庞。
我记得安乐在没有生病以前,是一个活泼到惹人厌烦的孩子。
“怎么不和阿姨打招呼?”我问。
安乐迟钝地眨动眼睛,却没有看向我。
“安实,你真的认为没有问题?”
从外表来看,安乐的确没有病容,甚至可以站起来行走,只是直到现在他嘴里都没有发出一个音节来。
“当然不会有问题。”安实猛地站起身将安乐按进怀里,用外套盖住他的脸。
“重生科技的人和我说过,实验结束后需要一段恢复期,在此期间安乐的确会表现得奇怪一点,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就会好的,就会好的。”
我垂眸看向他手臂凸起的青筋,这个力度一定很疼,可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他竟然能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和安乐同一批参与实验的人有多少?”
安实一愣,眼里的红色褪去一些,“我没有关注,可能有几十个人吧。”
“他们准备再进行几次实验,然后将成果公布,并投入使用?”
安实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儿子可以健康地回到我身边。”
我揉自己的头,捋着头发到脑后。如今科技高速发展,日新月异的世界,对于飞速前进的文明,人类分为先进派——支持人类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得到强化,拥有更长的寿命,更强健的身体。
以及旧有派——认为加速的进化也代表加速的毁灭,自然所促成的物种就是最符合当下世界的生命。
我始终认为这项研究不是一件值得赞颂的好事。
“安实,答应我。你不要参与这项研究。”
安实笑得很夸张,搞不懂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没有为他人慷慨奉献的爱好,也就不多说什么回了家。
我住在逼仄的盒子房里,房子拥挤得就像是玉米棒上的玉米粒。
独栋以及大平层住宅是富人专属,而且为了证明自己的富有,往往会圈下足以建设游乐场的面积用作私宅。
导致像我这样贫穷的人只能住在盒子房里,穿过一路孩子嬉闹声,大人的争吵声,我推开房门走进只有十几平方米大小的房子。
只用走几步就能躺在我的床上,我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通过共网搜索重生科技最新研究成果的相关信息。
很快密密麻麻的文字出现在我意识脑海里。简单来说,重生科技通过提取灯塔水母体内可以退回水螅体再发育的基因,编辑后植入人体与之相融,从而借此达到让人类无限接近灯塔水母一样永生的目的。
我退出共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暗破旧的天花板。这项研究在实验者身上已经取得成功,如果经过几轮测试后没有问题,很快就会作用在那些富人身上。
如果他们真能因此得到永生,人类从那一刻起就灭绝了。
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这种事轮不到普通人。
好在这一切与我无关,我没有继续关注。
再一次听到重生科技的消息,是他们宣布招募数千人的志愿者,为他们注射此次研发成果——T130 永生制剂。
消息砸进共网引起轩然大波,一段时间内,所有人都在谈论 T130,响应者无数。
外出时,碰见的每个人都在交谈此事,说谁运气好抽中名额成为志愿者。
我看着他们因兴奋而缩紧的瞳孔,脸庞充血发肿,汗水从满面油光的脸上滑落,每一张脸看上去都像是祭神台上供奉的猪头。
我迫不得已从共网上得知进度,重生科技用三天时间审查志愿者,确定名单后,接合格人员进入实验室接受注射,其间需要留在实验室内观察。
这批人一个月后才被送出来,在重生科技的发布会上作为展品亮相,接受全世界翘首以盼的关注。
其中很多人曾是和安乐一样的病重患者,以当下的医疗水平无法治愈,但现在注射过 T130 后,经过检查疾病已经痊愈,身体健康状况宛若新生。
检查报告正放在各位来宾手里翻阅,上面各项数据令这些人啧啧称奇,目光炙热地盯着坐在台上的志愿者们。
之后,我又得知许多富人争相预定 T130,希望成为除志愿者之外的第一批永生人类。
T130 短短半月,共经过七次加产,仍供不应求,无法满足世界各地富人的需求。
作为穷人只能旁观这场永生狂欢,几天后,出现第一起猎杀志愿者事件。
警方找到尸体时,表面的肉已被啃食殆尽,剩下血迹干涸其上的骨架,一些已被敲断连骨髓都被吃掉了。
一些人认为吃掉这些志愿者也可以获得永生的基因。逼得重生科技不得不宣布只有通过注射才能获得永生基因。并且为防止再出现同等意外,他们愿意定期再招募一定量的志愿者注射 T130。
没人在意这些话,吃人当然不能得到永生基因。我知道他们在宣泄无法永生的恐惧与对那些可以永生的富人们的怨憎,又不敢也无法伤害富人,只好发泄在同是普通人却比他们幸运的志愿者身上。
我不再出门,静等这场闹剧过去。奈何不如我所愿,矛盾不断激化,许多人甚至通过黑市强行挖取脑内芯片,阻拦警方捕捉共网意识流也要参与进猎杀志愿者的行列中。
逐渐发展到单纯为了泄愤而杀人,被食用的是否为志愿者已经没人在意。
作为最早参与研究的人,安实也不再允许安乐出门。这之间他给我发过一段消息,内容是他会和安乐躲在屋里,直到有人阻止这群疯子。
他说,这群短寿人类的忮忌心真可怕!
事情彻底迎来转机在猎杀事件半年后,重生科技公司宣布贷款永生计划,所有人类都可以获得永生机会。
而在永生面前,即使是高昂的贷款也变得微不足道,愤怒的人们终于安静下来,自愿背负数千年的贷款,参与进永生这项人类共同目标之中。
我也通过黑市将芯片挖了出来。
我始终认为,自然并不宽容到可以允许生物摆脱它制定的游戏规则,跳跃进化无视自然规律。
接下来我依靠事先储存的压缩食物维持生存。在集体社会中,任何不被裹挟着前进的人,都会被定义为异类。
而我现在就是这场永生狂欢中的异类。为了避免被裹挟着参与进来,我只好暂时消失,等这件事彻底过去。
我耐心等待半年,才决定出门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因为取出芯片,所以我失去联系其他人的方式。
我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口罩推门透过门缝往外看,回廊里很安静。这种安静已经持续了几个月,一度让我联想他们是不是已经搬出这片盒子房。
安实居住的地方距离我不算远,我打算先过去向他询问最近的情况。
我原计划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过去,结果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人,我就直接来到他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无人应答,我连续敲了几下之后还是没有回应,也许这里的人真搬走了?
我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随着我用力门顺畅地被打开。
“安实?”
“安乐?”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一连喊了几声,屋里安静地让我感到孤独。
安实的房子面积同样不大,因为他有孩子所以用衣柜挡在中间充作隔断。我向衣柜走去,一定要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走了。
还有几步的距离,我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发闷像是水下缓缓挤出的气泡。
“安实?”
我不再往前走,一味横移直到可以完整地看见衣柜后面的空间。
我看见一个肉色水球,被撑得纤薄几乎透明,里面有液体在流通,沉闷的声响正是它发出来的。
而在液体之中,我看见一条漂浮着的肉绳连接一个‘婴儿’,一个模样已有七八岁大小的婴儿,蜷缩身体安然沉睡,模样与安实有几分相似。
在‘婴儿’身后,原本应该是脏器的位置,此时是空的,只有肠子漂浮在羊水里,一圈又一圈环着婴儿,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的褶皱。
我被眼前场景震慑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好一会儿冷静下来才发现水球就是安实。球体后面生着萎缩的四肢,我小心绕到球体另一边,看见像气球球颈一样的脑袋,半张脸陷进鼓胀的球体中,只剩下早已看不见瞳仁的萎缩眼球安静躺在眼眶里。
“安实……”
我攥紧颤抖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一切正如我所想,我无比确定重生科技的 T130 出问题了。
我跑出房间沿着回廊飞奔,冲到大街上。曾经拥挤而繁华的街道此刻同样一片死寂,我看见了挑战自然的下场。
在密密麻麻停摆的车辆之间,许多同安实一样的球体,正在孕育里面新的生命。
有一些运气不太好,是在车内膨胀起来的,被车体框架硬生生憋爆。流出的羊水早已干涸,空气里散发一股难言的恶臭,腥臊刺鼻并带着腐烂的气味。
肠子等内脏被烈日炙烤得干瘪发黄,而原本在里面的婴儿,也因失去胞宫顺着羊水流到车外,干瘪在地面。还是婴孩模样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正在蠕动的厚厚白蛆,它们欢快地在血肉里穿梭。
我找到一辆敞开车门的出租车,输入指令让它送我去重生科技公司。
完全停摆的公路没有机器人监管,车辆可以无视限制升空,得以避免下面拥堵的车辆。
一路上随处可见那些奇怪的球体,它们已经不能算作人类,分明是一个个在孕育‘自己’的胞宫。
抵达重生科技公司时,我同样在门口看到那些球体,我寻找有身份证明的公司人员,得到可以进入的凭证。
这座宏伟壮观的建筑,如今内里一片死寂。那些羊水里漂浮的婴儿、几岁孩子,甚至成年人的胞宫布满大厅。我前往工作区域,原本拥挤的工位也早就被球体挤得歪斜。
我搜寻高层人士的身份证明,借此闯入公司中心智脑搜寻有关 T130 的核心资料。
他们的确成功提取灯塔水母可以逆向发育为水螅体的基因,并成功应用于人体。
在多次实验中,取得良好成效,并未有明显的排异等不良反应。在安乐那一批实验者中,他们见证注射过 T130 的重病人类,立刻启动灯塔水母这项基因能力。
因人体毕竟与水母不同,人体会在内部重新孕育出一个自己,如果没有人为干预,直到成长至成年,才会撑破旧体而出。
唯一的弊端是新生的身体,与过去的自己除基因相同以外,并不能过度以往的记忆,等于每一次重生都是一个全新的自我。
但对于他们而言,这并不算是弊端,毕竟他们可以上传意识,在新生的自己破壳而出时,将意识转移过去即可。
这项研究的最终结果,反而令他们极为满意,代表每一次重生,他们都能获得最健康的十几岁的年轻身体。
我继续浏览资料,目光定在几行字上,为实现全新的永生人类。在编程基因的过程中,遇到可以影响人体的危险疾病,便会启动灯塔水母的逆向发育能力,作用于人体。
我反复阅读这几行字,可以影响人体的危险疾病?
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任何疾病都可以夺取他们的生命。
我想一段无意识的基因不可能智能到足以判断什么类型的疾病才需要回溯。
也许一个感冒,一次碰撞导致的骨折等等,都可以触发灯塔水母的逆向发育机制。
所以,我才会看到那么多的‘胞宫’,在孕育他们自己。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那些透明的泛黄球体像是大地上被烫出的一个个水泡,泡里生出可怖蛆虫。
他们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如此轻而易举地回溯,完全没有机会再转移意识。
这些人会不断被孵化出来,以全新无记忆的状态生存,直到碰到意外或生病触发机制再次孕育自己。
当无法获取足够的能量维持人体继续孕育,或许就会死亡。
远处太阳正在下沉,余晖让天地看上去敷着一层同那些被撑薄的肉皮一样的黄色。
我把窗户打开,目送太阳一点点消失。
现在,这个世界既不属于富人,也不属于穷人,它只属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