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狐狸默然

10、小羊妹妹 “你的

　　“你的妹妹杀了人。”布鲁斯警官登门拜访时，第一句话就如此不入耳。

　　打断了我想为他倒茶的动作。

　　“警官……”我坐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在开玩笑吗？”

　　自从父母离婚，我跟着母亲生活了一段时间，不久后成年便搬离出来独自生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和妹妹有过联系，还是前不久才与妹妹重逢。

　　记忆里对妹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站在婴儿车里，张开双臂向自己大哭的模样。

　　“几天前，我们在郊区发现了一具男尸，经过调查确认是你妹妹的男朋友，经过现有的调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你的妹妹。”

　　我抓住关键点问道：“所有线索指向我的妹妹？也就是说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我的妹妹杀了人，对吗？”

　　我抓紧发麻的手掌不断揉搓，根本无法做到将杀人这种可怕的事，和记忆里可爱又爱哭的妹妹联系在一起。

　　布鲁斯沉默片刻，挺起后背，坐姿更为端正了一些：“我们调查了你妹妹最近的行踪，通过两边邻居的证词得知，你妹妹几乎足不出户。唯独在前几天开始频繁外出，时间与尸体出现的时间恰好吻合。”

　　我松开手，前倾身体，端起茶壶为布鲁斯警官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我把茶杯推过去，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警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依靠写作维持生计，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不懂查案的事。我日常除了外出采买食材，其余时间都在屋里写作，几乎可以说也是足不出户。”

　　“我的妹妹性格与我相像，我认为警官所说的话，不足以成为指控我妹妹的线索。”

　　我用了一个较为委婉的词汇，放下茶杯继续说：“而且前几天我恰好与我妹妹重逢，她正闷闷不乐呢，不过我妹妹不愿与我多说。警官应该清楚，小时候无论多么亲密，长大后多少有一些话不好对对方坦诚相告。”

　　“聊天时，我从妹妹口中得知了她恋爱的事，我猜她是失恋了，才会心情不好，所以劝她出门多走一走，散散心。”

　　布鲁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直视我的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让我不太舒服。

　　“可是我从邻居口中得知，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好？”布鲁斯继续说道，“经过调查，你妹妹在三年前与死者确认恋爱关系，之后就搬入死者家中，也就是从那以后几乎不再出门。”

　　“经邻居说，在自己家院子里都能听见你妹妹发出的哭声，”布鲁斯停顿一下，接着说，“还有死者的打骂声。”

　　我没说话，心底的愤怒像将曼妥思扔进可乐里一样，压都压不住地向外喷涌。

　　布鲁斯察觉到我的情绪，张嘴准备安慰我。

　　而我已经抢先一步打断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原来我不论怎么问，她都不肯和我说的事情，是她一直在遭受虐待和殴打啊！”

　　我脑子里有一堆铁钉在乱跳，刺穿我所有思绪，疼痛令我弯下腰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捂住脸挡住自己的悲恸。

　　布鲁斯没有打扰我，任由我安静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

　　“警官，虽然在你面前说这些话不太合适，但我由衷认为，那个人能死掉真是太好了，他一定会下地狱的。”

　　“对于你妹妹的遭遇，我深表同情。”布鲁斯说，然后提起了另一件事情，“有邻居说，五天前看到一个女人和你妹妹一起回家，经调查后发现那个人是你。这正是我此次来访的原因。”

　　“那三年里，你妹妹没有联系任何人，恢复外出后，她只带你回家过。”

　　我垂下头，盯着茶杯里泛黄的茶水，“那天我外出寻找灵感，越走越心烦，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去商场逛一逛，恰好就在门口看到了我妹妹。”

　　我摩挲自己的手指，笑道：“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走路时只盯着脚面，我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发现我。”

　　我张开双臂，“她扑进我怀里，喊我姐姐，说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我。我们去了咖啡厅聊了很久，我能看出她与我分别的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而我也很思念她，不想早早分开，于是提议去她家坐坐。”

　　“我的妹妹立即答应下来，说很开心我能过去，她也想我过去，一开始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这样，我开车送她回家，到她家里又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我看出来她家里有别人生活过的痕迹，但我没问，我怕我的妹妹正因为感情的事而不开心。”

　　“我们一直聊到天黑，索性就在她家住下，第二天我们一起吃过早饭，我才从她家离开。”

　　“警官，这有什么问题吗？”

　　布鲁斯皱起眉头，思索一阵后，忽然说道：“我来此拜访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向你询问一些线索。”

　　“那段时间，只有你进入过你妹妹家中，请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头痛极了，整个人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和您说过，我可不知道查案的事，而且我难得和妹妹重逢，哪有什么心情去关注她的家呢？”

　　布鲁斯并没有因为我话语里的不耐烦而放弃询问，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柔了一些，“我知道突然发现自己的妹妹遭受了这样的不幸，让你很难过。”

　　“我们现在已经发现几条指向你妹妹的线索，也许你不经意间的发现可以帮助到她，无论如何，你应该也不会希望她背负这样的罪名吧？”

　　“线索？”我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线索？”

　　“我绝不相信我的妹妹会杀人！”

　　“无论你发现什么，一定是真正的凶手干的，绝对不会是我可怜的妹妹。”

　　我情绪变得激动，令布鲁斯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好换了一个能让我接受的话题。

　　“你自己一个人住吗？”

　　布鲁斯视线在客厅里扫视一圈，屋内陈设简单，略显陈旧的米黄色沙发，一张平常用作吃饭的圆形餐桌，几把椅子，外加一个靠墙的壁炉柜，柜前还有一张摇椅。

　　可以说是非常简陋了。

　　“嗯。”我点头，“我不喜欢热闹，而且写作需要安静。”

　　“你看上去与你的妹妹很不一样。”

　　“即使是姐妹也未必会相似。”

　　“的确，你妹妹看上去很内向，不善于与人交流。”

　　“我也惊讶于她的变化。”

　　“报案人发现尸体的那天，我们将尸体带回警局进行尸检，确定他是被尖锐物品正面刺中心脏死亡。

　　通过调查，我们很快查清死者的身份与社会关系，并登门告知了你的妹妹。

　　她当时情绪惊慌无措，征得她同意之后，我们进入房子进行勘查。大部分人家中都会常备工作箱，你妹妹的男朋友家中也不例外，工作箱里的工作很齐全，但唯独少了一把 Y 字螺丝刀。”

　　我很平静地问：“然后呢？仅凭我妹妹被吓到了，以及少了一把螺丝刀就怀疑她吗？”

　　“不，当然不是。”布鲁斯双手交叉托住下巴，“死者胸口虽然是被尖锐物品刺穿，但并不符合 Y 型螺丝刀留下的痕迹。”

　　“死者的伤口被二次贯穿过。”

　　我等他继续说下去，可他在观察我的反应。

　　“而你的妹妹似乎也在惊讶家里少了东西。”

　　“从小到大她都很粗心大意。”

　　“所以，警官还发现了什么线索？”

　　这声疑问听起来更像是质问，布鲁斯心底有一闪而过的异样感。

　　“我们接到报警电话赶到现场时，尸体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腐败。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上，体表并未留有明显伤痕，只有一处致命伤。”

　　“我们也没有在他身上发现有关凶手的线索，很奇怪，他死得特别‘干净’。”

　　“难道这也可以成为怀疑我妹妹的理由？”

　　我察觉到自己语气里有很强的针对性，叹了口气坐起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下堵在喉咙里的气。

　　“您感到生气很正常，还请理解我们的工作。”布鲁斯安抚一句，又说，“我们发现的线索当然不止这些，停放在车库里的那辆车曾被开出去过，而时间基本与案发时间吻合。”

　　“所以呢？车上有发现什么吗？”

　　“……暂时没有。”

　　布鲁斯如实回答，但在我这里屡次碰壁之后，难免让他有些浮躁。

　　“警官也说过，我妹妹自从与那个人交往后，几乎足不出户。那么在她男朋友外出的时候，她想散散心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何况，那辆车也未必是我妹妹开走的吧？”

　　我放下茶杯，咚的一声巨响令屋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警官，目前为止您所说的任何‘线索’，我更倾向于是先入为主的臆测，而非事实。”

　　“我希望你们能去找真正的凶手，而不是我受到折磨后，本身就已经很痛苦的妹妹。”

　　“抱歉，我理解您维护妹妹的心情。”布鲁斯重复没有用的安抚话语。

　　“抛开案件不谈，我个人也认为这样的混蛋应该受到惩罚。但不应该是个人动用私刑。您想维护妹妹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经我们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不算复杂。

　　父母早年离异，之后再未联系过他，身边只有一些混在夜店里的朋友，并没有与人结怨。案发前曾与朋友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独自离开。

　　虽然没有人撞见他回家，但几处路况监控都拍到了他进入社区的画面。”

　　“可是没有离开的画面。”布鲁斯疲惫地捏揉几下眉心，补充道，“如果是因冲突遇害，他身上一定会有打斗伤，可他没有。所以凶手一定是他熟悉的人，并且毫无防备。”

　　“我合理怀疑，他的房子就是案发现场，我们正在仔细搜查，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我同样很累，最近一直在思索新书的题材，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

　　“那么麻烦警官在那栋房子里发现您想要的线索后，再笃定地告诉我，我妹妹杀了人。”

　　“而不是说一堆根本不能称作证据的猜测。”

　　我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声音轻飘飘地，“既然警官没有确凿的证据，我的妹妹就不能被认定为凶手。我既然知道了她多年来遭受的痛苦，我希望能带她散散心，缓解一下情绪，我想这并不过分？”

　　“当然，只要不离开本市，这是你们的权利。”布鲁斯说。

　　“你们的感情真好，你妹妹一定很开心有你这样的姐姐，能如此信任她。”

　　我不置可否，没有出声。

　　“真抱歉，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之后有需要，我可能还要来打扰你。”布鲁斯微微抬起身体。

　　他伸手去拿茶杯，可身体歪了一下没有抓住杯柄，我便伸手主动拿起茶杯递给他。

　　布鲁斯一边接过茶杯，一边向我道谢，然后说了句：“那个工具箱竟然放在黄色的橱柜下面，真是奇怪。”

　　“什么？”我一愣，没太听明白他的话。

　　“没什么。”布鲁斯没有喝茶，放下茶杯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也起身送他，一直到门口。

　　布鲁斯迈过门槛，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我，“对了，忘了问你，希望这不会冒犯到你，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小说家，请问你写什么题材的小说？”

　　我笑了笑，像等这个问题很久了一样，慢悠悠地说：“悬疑推理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