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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爬入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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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回想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我仍会感到悚然。
因为时至今日,我依旧不知道,那座庙里供奉的究竟是什么……
一切的开端,在我高二那年的七月。
暑假中百无聊赖的某一天,不知是谁在qq群里发了一句:
【好没劲啊,有人想爬东茶山看日出不?据说山顶的烤肠很好吃。】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但大家东聊西聊,最后居然成了一个好主意。
这个群里,有我(林觉)、傅川、金晓槐、赵子健、陈宛仪和杜卉。
三男三女,我们六个从小学起就是最好的朋友。
之后大家去了不同的中学。
宛仪考入她妈妈的母校,一所很有名的舞蹈附中。
杜卉的爸妈都是学者,她在国际学校读双语班,已经决定不参加高考直接留学。
子健和晓槐去了本地的重点中学,晓槐成绩更好一些,在重点班。
而我和傅川因为父母经常外出,都被送入一所学费高昂的私立寄宿学校。
虽然不同校,至少还在本地。
但升入高三后,宛仪要去外地集训,杜卉随父母出国,子健和晓槐也将住校备考。
大家很难再像现在这样,一个电话就喊出来逛夜市吃冰沙。
【正好在分道扬镳前多留一点回忆。】
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尤其今年暑假我和傅川照旧被满世界出差的父母遗弃,只能留校。
校园生活十分枯燥。
所以这次夜爬,成了我们又一个逃离学校的借口。
当晚九点,我俩按照计划偷偷溜到宿舍楼的背面,在熟悉的点位翻上高墙。
其他人会在不远的十字路口等着我们碰头。
傅川比我个子高,身手也矫健,总是他先上墙,再回头拉我。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就在我刚蹬上墙不到半米,正要去抓傅川伸来的手时,一束手电光荡了过来,我听到背后传来校舍保安暴躁的大吼。
“快,抓紧我!”
傅川小声催促。
我一咬牙,只能用完全超出自己体能的速度翻了上去,又跟着傅川一起从三米高的墙头直直往下跳。
就算屈膝缓冲,我还是觉得自己脚踝在落地的瞬间疼得要命。
“跑!”傅川说,他紧紧攥住我的手,一路狂奔。
“你们是哪个班的!!”
我跑得眼冒金星喉头发甜,但听到保安的怒吼还是笑出来。
太好了,他没认出我俩。
绝对不能再被抓到。
每次请家长,我都会被我爸用皮带抽到遍体鳞伤,再扔进家里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但下一次,我一定还会选择和傅川一起闯祸。
我俩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十字路口,果然在马路对面看到那四个推着自行车的家伙。
“我们好像那种抢银行时负责放风的同伙啊,后面没有跟来警察吧?”
子健夸张地朝我们身后看,笑个不停。
“少废话,快走!”
我翻上傅川骑着的自行车后座,狂拍他的肩膀示意。
“你就不能温柔点?”他一边蹬车一边抱怨。
“比如?”
傅川一指旁边的杜卉和宛仪。后座的宛仪陶醉地搂着杜卉的腰,把她衬托得像个英勇的骑士。
“可以啊!”我对着他耳朵大喊,“我可以用这个动作把你勒成两截!”
欣赏到他无语的表情,我心情大好。
我们学校离东茶山很近,只要骑20分钟自行车就能到达山脚。
景区入口当然已经关门,但我们计划走野路上山,晓槐说她已经下载好了轨迹,到时候跟着她走就好。
晓槐喜欢爬山,她爬过我们这里所有的山——除了东茶山。
“因为白天去人好多啊,走得还慢吞吞的,看得我很烦。”
晓槐说,她性格风风火火,最讨厌堵车。
“但我听我爬山搭子说过,山上有个庙还挺出片的,叫什么灵什么……”
杜卉帮她补充:“东灵庙,里面供着我们本地的土地神。以前没落过,道士都快跑光了,但这几年又好了起来,香火很旺。”
在骑车前往的路上,她像个导游一样跟我们讲道。
“这个寺我爸爸前段时间刚去做过调研,他最近在研究本地民俗。”
杜卉有一对超酷的爸妈,虽然是大学教授,但研究的都是一些神啊鬼啊的东西,还会给她讲真实发生的诡异故事。我们都很羡慕她。
“东灵庙是我们这个城市最老的一座寺庙了,最惨的时候,好像只剩下一个道士,平时扫扫地,换一换贡品。我爸说,如果没有那个小道士,这个庙早就被封了,根本撑不到现在。”
“难道是因为没人扫地了嘛?”
站在子健后座上的晓槐问。
子健让她老实坐好,她偏不。
“我靠你真的好重啊,”子健蹬两下车说,“沉死了,比我爸还沉。”
晓槐只是有点发育胖,离重还差得远。
所以子健立刻挨了一拳。
“不,因为没有信众去,就没有香火了。没有香火,神就待不下去,只能离开。没有了神的庙,就变成了空庙。空庙必须封掉。”
“为什么?”我和宛仪两个闲散的后座人士异口同声问。
“因为空庙是不能拜的,如果不封,有不知情的香客进去拜了神像就糟了。我爸讲,空庙,就是无主之所,没了神仙庇佑,孤魂野鬼都能进去,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东西呢?万一拜到了邪神……”
“哎好吓人!”宛仪抱她抱得更紧。
虽然这样说着,但宛仪脸上明明就是一副兴奋的表情。
我看,她就是想要找借口搂紧杜卉而已。
但是。
【你怎么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东西呢?】
这句话让我莫名在意。
忽然自行车传来剧烈的颠簸,我大叫一声,慌忙抱紧傅川。
“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压到一颗石子。”
我回头,看到身后的道路上躺着一块砖头,生气地捶了傅川一拳,“什么石子,那么大砖头你都没看到啊?”
“哦,原来是砖头。”
他慢悠悠的语气真的很讨打。
“土地神,就是西游记里每次都给孙悟空指路的那个?”
“那是神话演绎,现实里的本地神明会庇佑祂的领地。”
“那如果一个地方的土地神离开了,会发生什么事情?所有人走霉运?”
“我不知道,我爸也只是做田野调查时顺便了解了一些相关的民间传说。如果真的有所谓土地神的话,那我们国家至少有一半城市的土地神都离开了吧,也没见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
“什么啊,小卉原来你也不信这些东西。你爸爸可是民俗学教授。”
杜卉没说话,只浅浅笑了下。
我们很快就到达轨迹的起点。
说是野路,其实也有人行走的痕迹,但仍旧比台阶路要有趣得多。
我们还看到很多徒步团留下的标记,起初多得简直像挂在树上祈愿的布条。
慢慢地,标记开始变得越来越稀少。
最后几乎消失。
晓槐说,这是因为一座山上往往有很多不同的徒步路线。
忽然,宛仪“哎!”了一声。
本以为又是“这里有朵花”或者“那个不会是蛇吧”的大惊小怪,她却说:
“那里,是房子么?”
我们立刻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树林掩映间,我们望见一个尖顶,上面坐着的一排小小的雕像。
那是庙宇屋顶的脊兽。
我们无意中来到了东灵庙。
“要去看看么?”晓槐问。
“这个时间,人家早就关门了吧,”杜卉说。
“可以不从正门进呀,就像咱们进山一样。”
“还是不要了,有点冒险。”
“可是就在眼前了都不进去逛逛吗?”
“我们这次只是来看日出的,看到太阳就够了吧。”
杜卉说着就要继续向前走。
但我们谁也没有跟她走的意思。
“喂!”
她喊我们。
子健率先说:
“我肯定要进去看看,来都来了!而且……我得歇歇脚,庙里肯定有椅子。你们全是铁人,都不累的么?”
他靠着树干大喘气。
晓槐说:“我也要去,打卡东灵庙夜间模式,我要发徒步群里。”
杜卉看向傅川,傅川却看向我。
“看我-干嘛,我都行。”
傅川说:“我也选择去。”
于是我说:“那我也去。”
杜卉指着我俩,“狼狈为奸。”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宛仪了。
可惜她的希望兴奋地说:
“我也想去!我想许愿!我舍友许了想恋爱的愿望,她上个月真的和暗恋的男生在一起了!”
五比一,压倒性的结果。
杜卉一脸沮丧,被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架住。
我走在她们身后,傅川忽然靠近,问宛仪:
“你舍友许愿真的实现了?”
“哇,你不会也想谈恋爱了吧傅川,你还需要许愿吗?”
傅川低着头,没回答。
子健嘲笑宛仪:“我看是你想恋爱了。”
“谁想和那群臭男生谈恋爱,真好笑。”
此话出自杜卉。
“她骂我们都是臭男生哎。”
子健对我和傅川说,试图挑事,但我俩谁都没理他。
现在让我更加在意的是宛仪的话和傅川的沉默。
奇怪,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
就着黯淡月光,我看到东灵庙的山门。
榫卯结构的梁上彩漆已褪色,大门拴着很老款的那种粗重挂锁,墙壁爬满我认不出的藤蔓植物,很诡异地在夏季枯萎。
夜风吹过,枯叶掉落几片,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更显得这里一片死寂。
我不禁有点后悔刚才的选择。
那片在盛夏死掉的植物,像是某种令人不安的预警。
但不能打退堂鼓,尤其是在朋友面前。
我只能硬着头皮和大家一起走近。
忽然感觉到手被人触碰,我吓了一跳,几乎要叫出来,回头才发现是傅川。
他靠得很近,眼神直勾勾的,黑黑的眼珠里能看到惊恐的我。
“干嘛!”
我连忙拉开距离,为自己的草木皆兵感到羞-耻。
“还好么?”他问。
“什么还好么。”
“脚腕。”
他居然注意到了。这观察力,不愧是学校摄影部的副部长。
我摆摆手,“真啰嗦,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正门上锁了,我们怎么进去啊?”
“从门缝里钻过去?”
“那子健岂不是要卡住当门神。”
“揍你啊,臭女生。”
大家就算拌嘴也压低着声音,很有做贼的自觉。
我们沿着寺庙的外墙走,终于找到了一棵紧贴墙壁的树。
晓槐兴奋地冲上前打头阵,接着是宛仪。她们俩一个是体育健将,一个从小练芭蕾,极其灵巧。
接着是傅川和我,作为翻墙的老搭档配合默契。
然后是杜卉,她是我们小团体的老大,军师,学者,体能稍差,但今天也翻得很流畅,我们都很意外。
反而是子健差点挂在墙上下不来,最后几乎靠着我和傅川帮忙才下来。晓槐在旁边拿手机录像,笑得直不起腰。
“嘘,小声点,别吵醒庙里的道长。”
杜卉提醒。
我们蹑手蹑脚,不敢打开手电筒,摸黑溜进庙宇的大院。
我没有信仰,连儒释道都分不清,只知道每个单独的屋子里都坐着不同的神仙,很快就失去兴趣,坐在树下看女生们拍照。
傅川走过来,也坐下。
我瞥他一眼。
“你不是要去许愿么?”
傅川耸肩,不说话。
呵,装高冷。
杜卉听到我的话,就招呼大家:“去看一眼正殿的土地神吧。”
“来都来了,”她补充。
我继续斜睨傅川,“去呗,万一真灵了呢。”
傅川看我一眼,喝一口水,攥了下矿泉水瓶,像是忽然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站起来,就往杜卉说的正殿方向走。
我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你要许什么愿呐?”
“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的反问让我有点烦躁。
“嘁,爱说不说。”
“不能拍照,”在踏进正殿前,杜卉提醒一直举着手机的晓槐。
"规矩真多,"晓槐吐槽。
正殿并没有很大,两边立着小佛像,中间则是一尊大佛像。
土地神比我想得更普通,比西游记里的形象要年轻瘦长,慈眉善目,男女莫辨。
供桌上只有可怜的一盒点心,塑料碟子托着几块枣花糕,下面的蒲团脏兮兮,功德箱里全是那种很小张的纸币,似乎都是几毛面值。
我问杜卉:“这真的是香火很旺的庙么?”
杜卉在仔细地打量土地神像。她眼里带着一种很酷的审视,配上无边框眼镜,真的很有学者气质。
“并不是所有庙宇道观都金碧辉煌,东灵庙出名,主要是因为它很灵验。更何况以前还几度荒废过。”
“我懂了,这叫庙不在高,有神则灵!”
“还不高啊,我感觉我们爬了一百层楼……”
“小卉快告诉我怎么许愿,有什么仪式么?”
杜卉说:“要先请香上香。”
我们面面相觑,第一步就卡住了。
谁知杜卉居然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翻出一把香。
“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出,提前都给你们备好了。”
“妈咪级别!”
宛仪和晓槐高呼。
杜卉踢了又坐下休息的子健一脚,“打火机。”
“什么啊听不懂。”
“啧,装什么装,我又不是教导主任。”
子健这才悻悻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枚打火机,嘟囔一句:“你咋啥都知道……”
香分到我这里,我说:
“我没有愿望。”
杜卉说:“可以不许的。上完香和神仙问个好就行。”
还能这样?好有趣。
杜卉站在最前面示范,我们都学着她的样子一步步做,手势有点复杂,像是在掐诀,大家乖乖的学,没一个人敢说话。
“跪到蒲团上,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和愿望,可以多说点,说详细点,说完再睁眼。”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在心里默念:“神仙,我是林觉,你好,我也好,别的神仙好,别的人也好。”
睁开眼,才发现其他人还在祈愿。
我悄悄看向傅川。
选位置的时候我故意选了个离他最远的蒲团。
我看到他还在叩拜,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什么愿望要许那么久?还不告诉我。
他忽然动了,要睁眼起身,我连忙闭上眼假装还在拜。
真是服了我自己。林觉你在干嘛啊,怎么像做贼似的。
我硬着头皮又闭了一会儿眼睛,听到别人起身的动静才睁开。
“我许了好长好长的愿望,土地神不会记不住吧。”
“我也是,你许了什么?我许了……”
“哎不能讲不能讲,说了就不灵了!”
“小卉你也许了吗?”
杜卉笑了一下,“我和祂问了个好。现在把香插-进外面的香炉吧。”
大家出了正殿明显没那么拘谨了,一个个都迫不及待,杜卉反倒成了最后一个。
“小卉你插香姿势怎么和我不一样啊,”宛仪问。
我扭头看去,可惜错过了,只看到杜卉微笑。
“帅吧。”
“帅,下次我也要这么插。”
插个香还能插出花来?
我想从香炉里看出些端倪,余光却瞥见傅川朝我走来。
“你刚刚和土地神说什么了?”
我故意不理他。不想理他。
他又说:
“问个好要那么久么?”
“干嘛,你偷-窥我?真变-态。”
话出口,我有点贼喊捉贼式的心虚。
谁知这小子不依不饶,追着我问。
我烦了,就说:“没听见嘛,愿望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你要陷害我啊。”
他这才作罢。我松一口气。
可这小子怎么一直死盯着我啊……没回头都能感觉到那束视线。
我被盯得头皮发麻,四周望了一圈急于找个话题岔开,就随口道:
“这庙里真安静啊。”
Fuck,林觉,这就是你找话题的水平?堪比这树真树。
好在朋友们捧场,宛仪立刻说:“是哦,我还以为会有那种提着灯笼巡夜的,古装剧里不都那么演么。”
“这年头打灯笼么?那很复古了。”
“哎等等,你们没感觉哪里不对劲么?”
晓槐忽然这样讲。
我们都搞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但一阵风吹过,院里的大树簌簌作响,我有点明白了。
“这庙里,怎么好像除了我们之外……一个人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