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传奇外传》九尾野狐禅

49、神魔偕行

　　\"怪物为何不能成神？“丹珠那时在马车里说了同样的话。

　　“他既不是怪物也不是神”她看了那男人一眼，“不过是一个被我迷住的异乡人。”

　　“那一日他突然闯入我的帐篷，我当然很惊慌，不知道要被他带去什么地方。然后他就把我带去了那个山洞里，说来你可能不信，那个山洞本来就在里，他就在那里居住。他对我也没什么不好，每天带野果野物回来给我。我在洞里面没事做，发现有块山石跟其他地方的不一样，擦去表面的灰，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那座金佛？”楚留香道。他本就疑惑以他们的力量，是如何把那金佛放入山洞的，如果他本来就在里面，那倒更容易解释。

　　“没错，我发现下面是金色的，以为发现了金子，就每天擦一点每天擦一点，直到整个神像都露出来，我当时也惊呆，那时从洞顶缝隙射下一道光来，照在那座金像上，我真的以为见到了神。我那时候心里隐隐觉得，也许我注定是个不平凡的人，才会遇到这样奇怪的事……”

　　“我就这样在山洞里住了一个多月，那人四处去找吃的，还替我去找衣服和首饰，引起了不少骚乱，找到山洞附近的人也会被他吓跑。后来来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多吉，那天他不在，我想到外面透透气，就碰到了多吉。多吉问我，你见到过藏拉嘎波吗？我当然知道藏拉嘎波，但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时候那个人突然回来了。多吉吓得在地上跪拜，我突然明白了，原来他把这个人当成了天神……我劝住了“天神”，所以我就变成了神女。我从小就对于未来的期望也不过就是同其他女人一样，嫁人生子……”丹珠顿了顿。

　　“你知道吗？我们那里有个习俗，女孩子成年之后就要住到单独的小帐篷里，附近未婚的男人可以随便进入那些帐篷，跟女孩子们相会，但只有女孩子被种下了的种子结了果实有了娃娃，才会有人来娶，不然就只能等着…”

　　“你信吗，我从十四岁开始自己过夜，遇到了好些男人，其中也有我很喜欢的英俊健壮的青年，有懂很多知识的智者，也有走过很多道路的旅人，他们教会了我各种各样的东西，唯独不能让我生下孩子，最后那些男人要不就是离开，要不便是娶了哪里都不如我的平庸女子，只有我，五六年过去了，我还没有嫁出去…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都耻于谈论我，我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也许永远做不了母亲……”

　　楚留香看着她的脸，她如此美丽而骄傲，但在族人眼中却毫无价值。

　　“但他们却把我当成了神女，你若是我，你会拒绝这种机会吗？”丹珠微微扬起了头。

　　“能让别人都承认自己的价值，这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只是靠装神弄鬼得来的敬畏甚至于恐惧，就像一个一戳就破的泡泡，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空。”

　　“可我终究体会过了那种感受，多吉遵照那个他所谓的高僧的指示先找了几个最初的信徒，我们一起重新改造了那个山洞，当多吉在那个神像的腹中发出神喻，他也觉得自己成为了神的使者，拥有了无上的权力。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信众聚集到这里，看到他们从试探到信服，到发自内心的敬畏，我看到几十上百的人同时顶礼膜拜，不敢发出一声质疑，在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拥有所有人都听你说话，对你言听计从的权力是这么奇妙的感觉。难怪你们汉人都想当皇帝……不，你们听皇帝的话是因为他掌握着杀人的权力，而他们听神的话全是出于自愿。”丹珠的眼中射出奇怪的光彩。

　　楚留香皱起眉，“就因为他们自愿，他们就只能发一种声音，就应该为盲信付出生命吗？雪崩之后，那座山洞中堆满了尸体，每一具都曾是和你一样的人，每一具都有父母妻儿，亲人朋友。就因为他们一时迷惑就应该去死吗？”

　　丹珠摇了摇头，“我们这里的人，并不认为死亡是一切的终结，那是轮回之路的开始，是通向另一个永生世界的门。他们心中怀有信仰，死亡之时也深信自己可以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活着未必就欢乐，死去也未必痛苦，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寻得极乐呢？”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天地万物，同为刍狗……然而谁都不是天，又凭什么去决定他人的生死呢？”他望向丹珠，说不出是愤怒，感慨还是悲悯。

　　丹珠迎向他的目光，叹了口气，缓缓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会有雪崩，就如同我也没有想到会遇见你。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那我曾想要把握机会，要搭上幸运之船而不被洪水淹没，这又有什么错呢？”

　　“你有机会的，若那时候你可以告诉他们神像中另有机关，说不定大部分的人都可以逃生。”

　　“那样的话他们的神就毁掉了……”丹珠喃喃道。

　　“你不是为了他们，你是为了自己，没有神的话你又会变回一个普通人。而你已经接受不了变回普通人。”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理解的。”丹珠摇了摇头，看着地上的男人。那是一个别人口中的怪物，但她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命运相同之处，同为“异类”，不能如别人口中正常地活着，她虽然不爱这个男人，却也不免产生微妙的怜悯。

　　楚留香不再说话。这也许是一个美貌而聪慧的女子对自己命运的反抗，只是代价如此惨重。

　　现在他在麒麟身上也看到了这源自被“正常”压迫的反抗，而这反抗是将命运的无常反转为威胁，去要挟更为无知的庸众。因为不幸，想要扭转自己的命运，却以试图操纵别人命运的方式制造了更多的不幸。

　　“你想把自己变成神，却只带来恐惧和纷争，加深了不安和隔阂。这又是哪门子的神？”胡铁花大声道。

　　“我一开始确实只是想造一个可以威胁恶人而保护善人的神，可是事情渐渐却失去了控制……”

　　“多吉发展了第一批信徒，他们一开始是真心相信，但随着人数越来越多，这第一批信徒受到了后来者的尊敬，他们开始制定规则，散布教义，开始控制其他人……还有那个女人，我听多吉说过，只有她可以控制那个怪人，在镇上制造了不少恐慌。但恐惧……确实是最好的方法，树立一个偶像，再制造一批敌人，敌人就是你们这样的汉人，外乡人，不信神的人。”麒麟顿了顿。

　　“既然已经失去控制……你就不曾后悔过吗？为何要继续这个计划？”楚留香道。

　　麒麟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仁顿大师宣了一声佛号。

　　“几位放心，我会将此人严加看管，不会让他再有机会造孽。”

　　四下陷入沉默，话也说到了尽头。

　　三人互望一眼，转身走出了静室。

　　“当人们的偏执，怯懦，贪婪和愚蠢汇聚在一起，神便出现了行迹。只要人还需要拯救，神与魔便总能并肩出现在人间……”

　　关门之时，麒麟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