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7、恶狼 暑假的 ...
-
暑假的最后一天,风中有了那么一点秋天的味道,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难免还是带着不讲道理的毒辣,仿佛是知道这个季节要结束了,干脆就把整个夏天最后的余温全部倒出来,在柏油路面上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热浪。
雪之下满月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训练营的大门已经敞着了。
这座位于东京郊外的青少年培养基地从外面看并不起眼,灰色的围墙,普通的铁门,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但走进去之后里面的设施完全是另一回事,超标准的室外网球场,一栋室内高科技辅助的训练馆,还有一栋像是别墅的宿舍楼,外墙刷着干净的白色。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十二分。
测试九点开始,迟到了十二分钟。
她走进网球场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人影,亚久津仁背靠着铁网站在球场旁边的阴凉处,双臂环抱在胸前,他穿着的黑色无袖运动 T 恤前胸湿了一小块,脚上运动鞋磨损痕迹肉眼可见,应该是刚刚运动结束。
他的目光穿过运动场上来回穿梭的人群,准确地锁定了她。
雪之下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那粗哑又不耐烦的质问声,“你怎么迟到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同样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测试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来那么早干什么。”
亚久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顺带着和胸腔一起来了一次共鸣活动,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来,“这就是你想挣钱的态度?”
雪之下被这句话气笑了,嘴角扯了扯,“今天你要是通不过测试,我就把你剁了扔山里。”
亚久津冷哼一声,眉峰跳了跳,身高的阴影笼在她的脸上,他似乎只能看得见她的眼睛在泛光,刺得他眉心疼,他抬起手在她头顶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看不起老子?”
他说完便转身朝测试准备区走去,就像是根本没有把这个测试当回事一般,她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被他敲过的地方,手劲不大,自然也谈不上疼。
对于亚久津的脾气,她觉得自己还算是可以理解,毕竟那人的嘴长和没长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亚久津走进准备区的时候,其他预选队员已经在集合了。
一共十二个人,年龄看上都是高中生的年纪,有几个看起来已经像是成年人了,肌肉一块连着一块。
他的身材本就偏细长,走在他们中间显得不算太强壮,肩膀没有那些人宽,手臂也没有那些人粗,他轻嗤了一声,双手插在裤兜里和旁边的人擦肩而过。
这是选拔未来职业选手的选拔训练营,站在这里的每个人恐怕都是从小就接受着最顶尖的精英式训练,卯着一股劲冲着职业道路跑,像他这样野生野长的野路子算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弄到的训练营名额,也不知道她是找谁写的推荐信,总之她想尽办法把自己送到了这里来。
切,不过是她自己想要挣钱而已,在她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个值得投资的理财产品。
场边的记录台后面,斋藤至站在人群之中实在是太过显眼,他仍旧是那一身跟医生似的打扮,雪之下缓步走到他身边,偏过头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一叠表格,漫不经心地说道,“谢了。”
“不客气,”斋藤至弯了弯嘴角,“亚久津本身天赋就很好,又觉醒了无没识,不当职业选手确实是浪费了,更何况……”
他看着场上那一个个精气神十足的青少年们,在表格上画了几个勾,又接着说道, “还要辛苦你这两年继续跟着 U17 集训队拍摄啊。”
“反正也是收费的。”
“能从你身上要到些优惠,已经是难得了。”
测试的第一项是五十米冲刺,亚久津的起跑反应是最快的,中间的加速节奏和步频也遥遥领先,像是一台被挂到了高挡的机器,从人群中间穿了过去。
他第一个冲过终点。
场边的记录组们一个个地在平板电脑上敲着屏幕,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听得她直头疼,有种上班的感觉迎面而来。
斋藤至四下里扫了一圈,陪着这些青少年来参加选拔的不是父母就是私人的教练团队,她在这些人里格格不入,“他亲人呢,怎么是你来的?”
“我现在是他老板。”
“……你应该不缺钱吧?”
据他所知,光是给 U17 拍摄宣传照片和视频的费用在他见过的摄影师里面也算是高的那一档。
她看着测试场,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钱这种东西,谁会嫌多。”
场上的测试仍然在进行着,旁边的大屏幕上就是每一项的成绩排名,每一项亚久津就位列一二,明明先前在候场区的时候看起来像是被谁逼着来的,可一旦站上测试点,他整个人就变了。
他在拼命。
她看得出来。
每一个动作都在压榨自己身体的极限,每一次发力都在挑战自己能力的边界。他的呼吸很重,额头上有汗,但他没有一次放松。
她看着他在耐力跑的最后一圈中加速,明明已经领先了第二名大半圈,却还是咬着牙往前冲。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如何?”
雪之下偏过头,斋藤至将笔在手指间翻了几圈,白大褂的衣摆被热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数据放在这种级别的选拔里,可以称得上非常优秀。”
雪之下没有说话。
斋藤至转头看向她,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味,“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雪之下说。
斋藤至笑了一声,风声吹过纸页,“只是还行?”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场内,亚久津已经直起身了,正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旁边有几个测试员在低声交谈,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
“你知道像他这种人,最怕什么吗?”斋藤至忽然问道,她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他的脸。
“最怕的是没有对手,或者说,最怕的是失去饥饿感。”
他将记录板翻到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心理评估的观察记录。
“他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中是顶尖的,反应速度、爆发力、耐力、柔韧性,每一项都足够支撑他走职业道路。但身体素质只是基础,真正决定一个运动员能走多远的,是心理。”
斋藤至抬起手,用笔尖点了点记录板上的某一行字,“在所有的测试里我都观察了他的眼神,他不属于常规意义上想赢的人,而是怕输的人。”
“怕输?”雪之下挑了挑眉。
“怕输的人比想赢的人更可怕,”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想赢的人还有退路,怕输的人没有,他们会把自己逼到极限,会做出常人做不到的事情,会在绝境里爆发出超过自己能力的力量。”
他转过头,她却根本不看他,他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说道,“像他这种人,需要保持饥饿,当他遇到猎物的时候,才会像恶狼一样咬死不放。”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所以莫名其妙踢了一脚空气的亚久津。
刚刚的测试她都看在眼里,他的动作并不优雅,但他拼命。
和以前在赛场上看到的那种拼命不太一样。
他之前打球的时候也很拼命,但那种拼命带着愤怒,带着一股“老子就是要弄死你”的狠劲,现在这种拼命是安静的,是把自己所有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压在每一个动作里,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在运动这方面,他确实有天分,”斋藤至说,“你的眼光不错,他会成为优秀的运动员,但你需要学会怎么饲养一头恶狼。”
雪之下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斋藤至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饿着它,它才会捕猎,喂得太饱,它就会变成一条狗。”
雪之下看着他的眼睛,勾了勾嘴角,“不愧是心理教练,受教了。”
斋藤至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走回教练席,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场边。
测试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升到了正空,将整个训练场照得发白,预选队员们在场地边集合,有的蹲在地上喘气,有的仰头灌水,有的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亚久津站在他们中间,还是那个看起来很悠闲的姿势,双手插兜,背微微后仰靠在场边,T 恤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后背肩胛骨的线条。
直到广播宣布选拔测试结束,选拔结果一周之后公布,亚久津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场边走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够了没有?”他没好气地质问道。
雪之下长出了一口气,双臂环抱在胸前,眼角抽了抽,本着对方是什么态度自己就摆出什么态度的处事方式,她回怼了一句,“还行,比你打球的时候好看一点。”
亚久津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废话,打网球的时候你在看别人。”
他说完就扭头甩给她一个背影,既没问她要不要一起走,也没有等她,雪之下飞快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些什么。
这人知不知道某种程度上她是他的金主啊。
训练场上的阳光越来越烈,空气里弥漫着被太阳烤热的塑胶地面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她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番筋骨。
算了,还是挣钱吧,以后花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她转身打算离开,一扇帽子忽然扣在了她的头上,眼前刺眼的阳光忽然被盖了下去,她抬头看去,仍旧是亚久津那双写满了不耐烦的眼睛。
“愣着干什么?等着太阳晒死你?”他顺手将一瓶冰镇过的水扔了过去,她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怔愣了片刻,瓶身外面的水珠渗过她的掌心,沁透了掌纹。
她掂了掂那瓶水。
“不会说话就把嘴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