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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白鸽 教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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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是那种老式的哥特复兴式建筑,尖顶,彩窗,门廊上方刻着一句拉丁文。
不是热门景区,也没什么游客,只有偶尔几对新人会预约在这里拍摄婚纱照,位置在城郊一处不太繁华的街区,周围种着几棵老梧桐,枝叶在八月的最后几天已经开始泛出一点干枯的黄。
阳光从教堂侧面的彩窗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被染成各种颜色的光斑,空气里掺杂着建筑呼吸出来的淡淡的蜡烛和旧木头气息。
雪之下蹲在地上调整着三脚架的角度,灰白色的柔光布搭在膝盖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一点灰尘,相机已经架好了,她站起身透过取景器皱着眉头看了看构图。
“左边那扇彩窗的光线太强了,”她盯着取景器头也没抬地说,“会把人脸照得一片蓝,你帮我用那块米色的板挡一下。”
不二周助站在旁边,听到她的话便拿起那块米色反光板走到指定位置,动作熟练得挑不出一点儿错处,“这个角度?”
雪之下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看了看,“再往左偏……可以了。”
她话都没说完,他就已经摆好了最合适的位置,她重新低头,对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做最后的微调,“那对新人呢?换好衣服了吗?”
“刚问了化妆师,大概还需要十分钟补一下妆。”
“那正好,”她活动了一下因为蹲太久而有些发酸的后颈,“光线还没到位,再等一会儿,等太阳再偏西一些,彩窗的光会打在裙摆上。”
她走到旁边,端起那杯已经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的美式咖啡,苦味在舌尖散开的感觉格外提神。
这组拍摄是开学前最后一单。客户是一对年轻的夫妻,预约的时候说想要那种“有仪式感但不刻板”的感觉,所以选了这里,一座真正有人在做礼拜、有历史痕迹的教堂。
雪之下喜欢这样的客户。
不二也喜欢。
可能是因为这样的拍摄更有创作的余地,也可能是单纯因为不用对着那些被修图软件养刁了审美的脸一遍遍说“再笑开一点”。
“这套光线脚本是你改的?”不二走到她旁边,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咖啡,“比之前那版柔和了不少,阴影部分的过渡很自然。”
“嗯,”她应了一声,“之前那版太硬了,不适合教堂这种空间,这地方到处都是圆弧和曲线,光线也应该软一点,才能和建筑的气质配合。”
不二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取景框微微弯了弯唇角,他们合作了大半年,已经不需要每句话都说出来了,他理解她的意思,她也知道他听懂了。
十分钟后,那对新人出来了。
新娘穿着一件缎面鱼尾婚纱,裙摆的流苏在走动时会轻轻晃动,新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系着浅蓝色的领结,两人站在一起和这座教堂的气质有种莫名的契合。
雪之下放下咖啡杯走回相机后面,“我们先试一组,新人站到那扇彩窗前——对,那个位置,新娘稍微侧身,把手搭在新郎的臂弯里,就是这个角度,你们不需要刻意看着镜头,可以轻声说说话,或者交换一个眼神。”
表情这个东西越刻意越假,最好的拍摄环境就是这样能让他们自然待在一起的空间,然后在某个瞬间按下快门。
咔嚓。
“很好,保持这个感觉。新郎稍微低头看着新娘。”
不二在旁边调整着反光板的角度,他看了一眼取景器里的画面,然后无声地移动了一步,让光在那对新人的脸上更均匀一些。
雪之下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也没有说什么。
语言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有些多余。
外拍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阳光从彩窗移到石柱,再移到地面上那排长椅的铜钉,快门声在安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偶尔混着新人低低的笑声,和远处隐约的钟楼整点报时的声响。
“新人站到门廊那里,”雪之下说,“新娘可以靠着石柱,新郎在旁边把花束稍微抬高一点。”
快门声又响了几次。
“最后一张了,保持一下。”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构图,将镜头稍微向下压了一点,让门廊上方那排拉丁文刻字刚好作为背景。
咔嚓。
“好,收工。”
新人松了口气,新娘忍不住笑了出来,“终于结束了!我刚才紧张得都不敢呼吸了。”
“刚才的表现很好,”雪之下一边检查相机里的照片一边笑着对他们说道,“明天去店里选片就好,到时候我们的工作人员会接待你们的。”
新人连连道谢,转身回了房车里面去换衣服。
雪之下将相机收拾好放在一旁的器材包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旁边的助理大哥是工作室里负责器材的老员工,他直起身,朝他们这边喊道,“Eve,不二,收拾得差不多了,要一起开车回去吗?”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这边散散步,你们先走吧。”
“我也在这儿呆一会儿,还没来过这边呢,”他轻轻偏过头似乎是望了她一眼,助理大哥也没多问,“行,那我把器材带回去了,你们俩自己注意时间。”
他拉上器材车的后门,朝她们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教堂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不二站在她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雪之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走?”
不二笑了笑,“你都留下来了,我走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又端起那杯已经彻底放久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杯咖啡,“时间长了就别喝了。”
“习惯了,”她说。
他伸出手,轻轻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杯咖啡,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走吧,去散散步,这附近环境还不错。”
她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教堂前的石板路慢慢走着,路不宽,两旁种着老梧桐,枝叶在空中交错,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廊,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映着风轻轻晃动。
教堂前有一片广场,不算大,铺着灰白色的石板,广场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荫下摆着的长椅上有一对老夫妇正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建筑,没有交谈,只是那样坐着。
广场上,一对情侣正在跟拍的摄影师指导下摆姿势,雪之下和不二站在那里,看着那对新人。
女生笑得很开心,男生低头看着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笑了,笑得弯了腰。
“那时候,”不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并不相信幸福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现在呢?也依然不信吗?”
雪之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广场上的那对新人,看着他们被摄影师指挥着摆出不同的姿势,看着他们在换姿势的间隙抓紧时间说悄悄话,看着他们在镜头里留下他们此刻的模样。
“我只相信手里面的钱,这就是我现在最能感受到幸福的工具了。”
不二没有反驳,也没有叹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问道,“那和手冢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想过吗?”
她抬手拨弄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想什么?”
他直白地对上她的视线,“比如……结婚。”
她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眉头反而越皱越紧,语气带着一种微微的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和手冢放在一起,得出的画面是他在赛场上捧杯的样子。”
不二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那我给他换个更好的画面。”
“比如?”
“……比如全满贯?”
“还是网球啊,”他感叹了一声。
“他喜欢网球,”她仰头看着天空,“如果他喜欢的事就是这样的,那就这样吧。我不需要他为我改变什么。”
不二温和地望着她,就这么望了许久。
“那你呢?你会有想要的东西吗?”
风从广场的那一边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远处女生手中那条长长的白纱。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动着,那条白纱脱了手,化作受了惊的白鸟翻卷飘动。
风鼓满了纱的弧度,柔滑的织物撑成半透明的形状,然后,它落在了她的发顶。
没有重量。
如同羽毛落于水面。
模糊的纱从她的头顶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发,她的眉眼,她的脸,纱影边缘轻轻地拂过她的肩膀。
她戴着那条不属于她的白纱,被时间定格在缝隙里。
不知道是从哪里惊起的白鸽,也许是因为风声,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那些白鸽扑扇着翅膀,绕着教堂的尖顶飞了一圈,又一圈,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不二周助站在她面前,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她的面容变得朦胧,像是隔了一层梦境。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捏住白纱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掀开。
滑落似融化的月光,自金色的发丝流离。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澄澈的眸子比任何事物都更加清透。
他看着她的眼睛。
声音轻到像是被风卷了一下就散开了。
“我愿意。”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愣住了。
光线照得她的瞳孔微微眯起,他弯起唇角,白纱从她肩头滑落,他接住它,转过身走向那对正在寻找白纱的情侣。
“风太大了,”他用那种温和的、礼貌的腔调说道,“给您。”
广场上的白鸽已经落回了地面,在石板路上踱着步,啄着地面上看不见的碎屑。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真实。
不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侧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走吧,”他说。
她看着那只手。
又看了看他。
他什么也没有多问,没有问她那一瞬间有没有想过别的什么,没有问她懂不懂他的话。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等着她做决定。
她伸出手,搭在他的手心里。
他轻轻握住,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没有白纱,只有一些细碎的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两人之间旋转着落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裕太明天开学,又要住校了,”不二在她开口之前先说了话,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今晚要一起去吃披萨吗?”
她的话卡在咽喉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从不急于得到答案,似乎她的答案从来也不会影响他的选择。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
“好啊,”她说,“我请客。”
她的接受,她的拒绝,都不过是让他笑了笑,随后便自然地将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和她一起朝教堂外的那条路走去。
教堂的钟声在整点敲响,一声接一声,悠长而空旷。
白鸽又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