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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夏至之后 ...

  •   薛枫没有选择周二去学校。

      不是因为熬夜喝酒后休息不好,也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这天是夏至。是这一整年里阳光最灿烂的一天,也是之前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那天。

      还在住院部的时候,他把这一天计划得清清楚楚。可等这天真的到来了,他却一整天连屋都没出。

      他知道程铭也是一样。

      他们像两条还没有长出翅膀的毛毛虫,同时被困在厚重的茧里面。当现实被沉重的思考屏蔽在外时,薛枫才猛然醒悟过来,这件事到底有多荒唐。

      他竟然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约定从最初约定好的时候开始,就是悲凉的。

      人们常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而所谓夏至,其实从来也不意味着美满与和睦,反倒是有种物极必反,世事无常的意味在里面。

      他想起当时程铭还问,这话是不是在哄他。而自己则信誓旦旦地回答说,左边程铭右边薛枫,只要两人的名字紧挨着刻在戒指上,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他还记得程铭说,让他要早早地来找他。现在眼看着夏至已经还差四个小时就要结束了,自己却被困在了程铭那间封闭病房以外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一个晚上,薛枫翻来覆去地睡睡醒醒,到了该起床的时候,却像是陷入了昏迷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是九点钟左右躺下的,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才被薛乐山叫起来吃中午饭。

      看着他在饭桌上没精打采地打哈欠,薛乐山的眉头皱得越来越重。他有些严厉地问薛枫:

      “昨晚上几点睡的?”

      薛枫揉了揉眼睛。在经历了一整晚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梦魇之后,他对昨天睡前的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我有点忘了,”他老实地答道,随即反应过来这话听起来像极了熬夜的托词,于是又补了句:“但应该是不到九点就睡着了。我睡的还算早。”

      当然了。

      程铭的电话又打不通,睡得能不早么。

      薛乐山趁着夹菜的间隙,看了眼头顶的钟表。他的脸上显出怀疑的神色:“就算你九点睡着的,那这也已经 14 个小时了。你怎么能睡这么长时间的?”

      “我也不知道,”薛枫回答,拿起了筷子:“但我猜,可能是因为安眠药的作用吧。”

      中午饭他吃的很少。吃完他就回屋收拾书包,准备下午坐地铁去学校找那位老师去了。薛乐山追在后面说了好几遍要开车送他,都被薛枫拒绝掉了。

      “我还是自己去吧,”他说,第无数次坚持着对薛乐山重复道。

      薛乐山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人对事从来没什么耐心,就试图通过颠来倒去地问这个问题来把薛枫彻底搞烦,从而让他为了让自己闭嘴而答应自己的要求。

      但是今天,薛枫就跟没有情绪似的。他在卧室收拾着自己出发要带的东西,薛乐山站在客厅里大声地问他多少遍,他就跟个机器人似的回答多少遍。

      “我敢肯定她就在办公室。”

      “放心吧我能坐地铁的,你如果没有事情干,就上河边钓鱼去吧。”薛枫边大声解释着,边把收拾好的书包往他出院时用过的那个便携式小行李箱里塞:

      “我最近情绪不是很好。我感觉你已经被我的情绪影响了,所以心情应该也不是很好。你今天要是真的开车送了我,那到半路上咱俩就得先吵起来。”

      他这话说的太实在,薛乐山听的直皱眉。他生怕薛枫到了学校跟教学干事吵起来,苦口婆心地就劝:

      “那你到了学校之后,别跟人家发脾气,见着那个老师之后好好跟她说,知道了吗?”

      薛枫听后,表情很刻意地微笑起来。

      虽然江悠然和他提过不止一次,从小到大,薛乐山都是很疼他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疼。

      对此,薛枫简直不能再赞同。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他在那里来回来地问,除了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比原来更烦躁之外,根本毫无益处。

      还有这次的步老师事件。薛枫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和其他人发生冲突的时候,薛乐山总是胳膊肘往外拐地帮着对立方说话,而数落自己的儿子。

      咔嚓咔嚓两下,行李箱的搭扣被扣上了。薛枫把行李箱立起来,抽出了长长的拉手。手指搭在拉手中间的按钮上,他格外乖巧地冲着薛乐山一笑:

      “我会好好和老师说话的,”他弯起眼睛,和颜悦色地说道。而后话锋一转,他眯了眯眼睛:“但如果你再向着她说话,我必冲她翻白眼。”

      薛乐山:“……行我不说了。”

      直到推着箱子从家里走出来,薛枫才真正地算是松了口气。薛乐山没完没了的絮叨让他心烦意乱,他走在银杏树下的柏油路上,冷汗顺着后背往外直冒。

      已经五天了。

      程铭的手机仍然显示关机。

      发抖的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薛枫定了定神。

      长期低落的情绪,糟糕的睡眠状态,每天漫长到不可思议的睡眠时间……薛枫推着箱子往前走,出小区看见地铁站的时候,他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有理有据的猜想开始在脑中成形。薛枫回忆了下这些天的经历,认为自己可能是有点抑郁了。

      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薛枫拿出来看了眼,看到备注上写的是“舒曼”。

      他按下了接听键:“喂,小曼?”

      “哥,”舒曼开门见山地就问他:

      “我昨天去姥姥家吃饭,听姥爷说你最近出院了?那你什么时候把你们家小花儿接回去啊?”

      小花儿是舒曼随口给那只三花猫起的名字。她塞着耳机跟薛枫说话,正在费劲地给猫开罐头。

      “噢!对,”薛枫这才想起那只小猫的事情。手机拿在手里,他很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最近忙糊涂了,把这事儿忘死了。这些天还好有你照顾它。”

      “上回也是,要不是你大老远地跑过来把这只猫从住院部接走,我恐怕就真的要错过它了。”

      “没事儿,哥,”舒曼在对面笑了起来:

      “这只小猫长得这么漂亮,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错过它呀!更何况你还这么喜欢它。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着急成那个样子,我当然得赶紧过来把它接走了!”

      聊起这只从房檐上掉下来的小猫,薛枫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总算多了丝真心的笑容:“小猫这些天听话吗?有没有在你们家跑酷,晚上吵你们睡觉吗?”

      “噢,猫还挺听话的。”舒曼道:“你送来的那些罐头它还挺爱吃的。不过它好像不太愿意动换,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给自己舔毛,也根本不会吵人睡觉。”

      “我现在要去趟学校,”薛枫说:“今天恐怕是来不及接了,不然明天晚饭后我去把它接回来吧?”

      “行,”舒曼痛快道:“那你先忙吧。”

      “其实也不着急的,只是我想起来,上回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这小猫好像听出来是你的声音了,扒着我的拖鞋喵喵叫了好久。这么久没见,它应该是想你了。”

      薛枫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我还是尽快把它接走吧。”

      挂了电话,薛枫推着箱子上了地铁。大中午的地铁里人不算多,他很快找到个位置坐了下来。

      等薛枫到了学校,找到那个办公室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两点。

      办公室里共有两张桌子。靠门的那张桌子是空的,靠窗那张桌子电脑的后面坐着位三十来岁的女老师。

      薛枫没见过教学干事。他推着箱子走过去,迅速整理好脸上的表情,问那位脸生的女老师:

      “老师好,请问您是步阶婷步老师吗?”

      他说完后才忽然想到,对方既然是教学干事,或许自己该尊称她一句“步干事”?

      女老师薄薄的嘴唇用力地抿了抿,嘴角歪向一边。她皱起眉头,拢了拢头发:

      “你找她什么事儿啊?”

      哦,太经典了。

      简直是经典到离谱的语气。

      薛枫客客气气地一笑:“是这样的,我这个学期因病申请了几门课的缓考,导员让我过来找步老师看下我的课程安排,再商量下后续的补救措施。”

      那位女老师面无表情地听着,镜片后面微微凸起的圆眼球转了转。目光落在桌子的边上,她没再看薛枫,只是低头整理着桌上吃剩的瓜子皮:

      “这个时间步老师不在,”

      “等两点了你再过来吧。”

      薛枫低头看了眼时间,现在是13:52。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学生们从13:20就开始上课了。学生在教室听课,教授在教室讲课。整个学校里,只有管行政的老师还在宿舍里睡觉。

      薛枫看了眼电脑后面空着的旋转椅,又看看桌上那些胡乱堆着的纸张信件。怕被嫌弃说没礼貌不尊重,他没敢坐那张椅子,扶着箱子一矮身就坐在了地上:

      “现在离两点就只有八分钟了,”他盘腿坐在桌子前的地上,冲女老师露出一个驯顺的微笑:“走廊上没有等候的座位,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吧。”

      薄嘴唇更用力地抿在一起。瓜子皮被划拉到桌侧的塑料袋里,那位老师这才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悠闲地盘腿坐在地上,她的眼神肉眼可见地警惕起来:

      “你赶紧的先站起来,别在这里坐着。”她迅速地环视了下周围,似乎是在期待着有人能凭空出现,把薛枫从办公室里变到外太空去。

      “这瓷砖上坐着多凉啊……那个什么,你赶紧站起来别在这里坐着啊!”

      “好的老师,”薛枫说着便站了起来:“既然这里不让坐,那我去门外站着等吧。”

      墙角边其实放着几把小圆凳,薛枫看见了。他不好大摇大摆地直接过去,言语间推辞着转身便要去推门。他以为那位老师会出言挽留他。

      结果直到他从外面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屋里的那位老师都再没看他一眼。

      薛枫穿着短袖,在楼道里坐了八分钟。

      两点钟刚到,他便再次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这里的门把手似乎有些要坏了,只有从里面才能打开。

      “老师好,现在两点了。”右手扶在门上,薛枫露出了个客气又乖巧的笑容。他装作初来乍到的样子,左顾右盼地看了两眼,而后惊讶地笑了起来。

      “步老师还没到啊?”

      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用那位女老师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吸引对方朝他看过来的同时,薛枫十分突然地、特别快活地笑出了声。

      嘴角高高地扬起,他没有笑意的眼睛深深地看进那位老师的眼睛里,在碰到对方目光的同时立刻移开自己的眼神,初来乍到般好奇地左顾右盼起来。

      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控制不住地咯咯笑着,像是刚刚发现了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没关系,那我继续等着就好了。今天步老师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问。不来我就站在这儿等着。即使等到工作时间结束也没什么大不了。”

      “今天步干事不在没关系,我明儿还来。明儿她要开会也没关系,后天我再来。别说是坐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了,就是坐高铁我也一定要来。我天天来!”

      他越说,声音里的笑意越深,语速也越快。不待他说完,那位老师便神色不自然地低下了头。薛枫隐约瞥见她拿起了手机,似乎是在发消息。

      不到半分钟后,屋里的某扇小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位睡眼惺忪的年轻女老师从中走了出来。身上那衣服不说是睡衣也差不离了,脸上斑斑点点的有些雀斑。薛枫立刻明白,这位就是步阶婷步老师了。

      “步老师好~,”他眼睛弯弯地笑起来:

      “本来无意打扰您午睡,但导员让我过来找您查下课程安排,我实在是不敢耽搁。这不是,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没过两天,我赶紧就坐地铁过来找您了。”

      嗑瓜子的声音猝然止住了。那位三十来岁的女老师神色惊恐地朝这边看过来,薛枫则是不为所动,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静静地看着那位步干事。

      步干事显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一边探身给电脑开机,一边平静地看向薛枫:“哦我知道了,你是你们导员让来的是吧?”

      说话间电脑已经开机了,她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圆眼镜,伸出手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教学干事的桌子侧面有层高高的隔板,刚好能让站在外面的人把胳膊搭在上面。

      小臂轻轻搭在挡板上,薛枫的心里暗自好笑。

      面前这个挡板这可比计算机考试的时候防止学生作弊的隔板高多了,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保护某人的人身安全吧?

      薛枫乖顺地微笑起来:

      “是导员让来的。”

      “他说我差的课程有点多,让我来找您查一下,看到底还差多少门必修,需要另外选修多少。”

      “政策每年都在改,他担心我给算漏了,所以才来麻烦您的。他告诉我说,您是专门管这个的。”

      “好的。”步老师答应道,高校的手指在键盘上相当高效地敲击着:“我打开系统看一下。”

      薛枫垂眸看着她在电脑上操作,抬手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步老师,”

      “办公室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啊?”步老师眨眨眼:

      “我记得能打通啊?”

      “哦?是么?”

      虚假的笑意骤然从那张苍白的脸上逝去。薛枫盯着步老师真诚的脸,面无表情地亮出了自己的手机。暗色的屏幕上,赫然是拨打座机号码的界面:

      “我在打电话啊,老师,”

      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他冷然道:

      “怎么听不到声音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夏至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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