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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家庭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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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企,国企,国企。
这个地儿的家长就只认国企。
再不就是公务员和老师。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要是一家的孩子在哪里随便当上了个老师,做父母的在饭桌上跟人聊起来,鼻子恨不得都能翘到天上去。
仿佛家里一夜之间多了跟顶梁柱似的。
要是的两个孩子都成了老师,那这位光荣的父亲抬起手整整衣衫,顺着家里上房晾白菜时用的那架破旧的梯子都能走到云彩上去,跟太上老君下盘棋。
倒也不是说当老师就不好。当老师很好,但得是愿意做这份工作的才行。把根本不想当老师的人硬推到这个职位上去,那不是纯属误人子弟吗?
在这个各行各业都平等的时代,实在没必要把某个职业推崇到如此的地步。毕竟其他的那些职业,譬如编程人员和网文作家,也不是一文不值啊!
薛枫实在不想谈这些。但每次他的回避都被薛乐山理所应当的理解为对找工作的漠不关心。薛枫也猜到了他是怎么想的,但他这会儿已经懒得再解释了。
俩人一路走一路吵,回到家后还是在吵。终于,在薛乐山第无数次指责薛枫不作为之后,后者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就不明白了!”
“怎么我每回遇到挫折后找到你,你总觉得所有事都是我的问题呢?你怎么总认为错在我呢?”
“你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短暂地抛下你那奇迹般好为人师的脑子,帮着我骂对方两句?”
“我现在就没法站在你的立场上!”薛乐山仍旧暴跳如雷:“别的都甭说,咱们就说这个问 ! 题 ! ,人老师又不是个什么恶棍,我凭什么骂人家?”
“哇塞——”薛枫讽刺地大叫起来,动作十分夸张地鼓起掌来:“爸你是谁啊?青天大老爷吗?普天下的官司都得你说了才算?你好了不起啊!!”
“我一没让你去打她,二没叫你去找她说理,让你顾着我的心情在背后骂她两句怎么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这边的?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处处总要数落我呢?”
“我不数落你行吗?”薛乐山嚷到,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沙发里的薛枫: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一天给人家老师的办公室打十几个电话,还要去办公室堵人家,你都快违法了你知道吗?”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薛枫气得冷笑:
“如果我有一天真这么做了,那也是你逼的!因为我自己的亲爹,连一句护着我的话都不愿说,都不惜的跟我说!”
“你替我说句话又能怎么样?即便你真的说了,难道我就会当真吗?难道我会真的认为对方十恶不赦吗?在你的心里,我会傻到只信你的话?”
“我要是只信你的话,早就自卑死了!我会天真地认为,我爸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那个人!他这人这辈子唯一的败笔,就是没能有个好儿子!”
“你再替她说话?你要是再替她来教训我,我还抱着睡袋去睡到她办公室门口不回来了呢!”
“你也看着我长这么大了,怎么就能对我没有一点儿信心呢?我有时候都觉得,我要不给你闯出点祸来,都对不起你的这番栽培,这番良苦用心!”
大段大段的话铺天盖地地朝薛乐山砸过来,他这才总算听明白了薛枫的意思。胳膊晃了晃,薛乐山没来由地觉得好笑起来:
“那你要说让我骂她,我就骂呗!什么难事?”
“我现在就说,这老师他/妈真不是个东西,除了成天开会之外,就会惹我儿子生气!好了我说完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薛乐山忽然住了口。
薛枫倒在沙发上,紧紧地捂着嘴。他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地嚎叫。那声音凄厉到几乎要划破薛乐山的耳膜,顺着打开的窗户传到了整个小区的各个角落。
薛枫紧紧地闭着眼睛,尖声地嚎了几嗓子。自从出院开始便干涸了的眼泪,此刻不知怎么忽然就决了堤。
剧烈的、难以名状的悲伤席卷而来,刹那间便将他淹没。脸色变了的瞬间,哽咽使他无法言语。
右边脸猝然震了震,随后才恍惚地感受到疼。薛枫不敢相信地睁眼,见薛乐山正站在他的面前。他的面孔因为气急败坏而有些扭曲,左手高高地抬在半空中。
薛枫这才反应过来,薛乐山刚刚打了他一下。这是记忆里,薛乐山第一次动手打他。
“你是不是疯了?”薛乐山的眼睛睁得老大,神情古怪而扭曲地看着被打后震惊的薛枫。
他站在薛枫面前,一字一顿地问:
“你现在,是不是要疯?”
薛枫完全置之不理。他神情恍惚地低头,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脸颊就开始冲着他笑。他的眼睛里满是欣喜与激动,脸上是兴奋到近乎癫狂的笑。
“我的眼泪流出来了,”他惊喜地说道,吸了吸鼻子:“爸你知道么?自从那天出院之后,我就一直都哭不出来。不过多难过都是。我能感觉到我的眼泪蓄在眼眶里,但就是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哽咽着说完,随即大笑起来,眼泪顺着脸上方才的泪痕滑落。他这近乎癫狂的表情让薛乐山有些心惊,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表现出来。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沉下来,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他对薛枫说:“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吃这个药都着相了。”
薛枫完全听不进去。或者说,他已经感受到了薛乐山隐隐的后悔。被指责后的委屈与不平使他在察觉到这点之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演起戏来:
“这是我第一次哭出来,”他靠在沙发上,声音哽咽到颤抖。他现在完全不在意薛乐山刚才打了他,只是继续冲他大笑着:
“原来我是可以哭出来的!”
“……原来我还会哭,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不是再也哭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薛枫再也顾不上别的了,只是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这些词义单调又支离破碎的句子。薛乐山则是冷着脸站在他的面前,持续地压着声音问薛枫,他是不是真的疯了,是不是真的要疯了。
江悠然跳舞回来后,发现屋里静悄悄的。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两个小卧室开着灯。
江悠然先回的主卧。她进门后,发现薛乐山正一声不响地在床沿上坐着,手机扔在旁边的床上。他沉重的表情让她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怎么了?”她走过来问道。听到她说话的声音,薛乐山的表情稍微的宽慰了些。
与程铭父母的关系不同,江悠然和薛乐山虽然也是相亲认识的,却是因为感情好才结的婚。这么多年来,两人虽然小吵不断,却并没有什么原则上的矛盾。
父亲在面对着儿子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便会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或许极少的人可以免俗,但薛乐山显然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出于不能免俗的缘故,在面对薛枫的时候,不管他是否意识到问题所在,他都不会主动向儿子承认错误。但在面对着江悠然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会在争吵后认错,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薛乐山很快就如实地跟江悠然交了底。
他说,你去看看儿子吧。
我刚才不小心把儿子惹生气了。
听见门锁响的时候,薛枫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刚才跟薛乐山吵架的事其实早被他抛到脑后去了,他跟他爹吵架吵得身心俱疲,正在通过刷视频给自己充电。
隔着虚掩着的卧室门,薛枫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爸妈的悄悄话,也就猜到薛乐山已经跟江悠然交了底。照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妈妈很快就会推门进来劝他。
薛枫把玩到发烫的手机一丢,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穿好拖鞋走到桌前打开了电脑。
直到听到江悠然的脚步声,他才忽然想起来,刚才薛乐山好像破天荒地伸手打了他一下。心里面开始记仇的瞬间,他嫌弃地嗤了声,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一个颇有戏剧性的念头在他的脑中逐渐地成形,随着江悠然推门的动作而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余光瞥见卧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薛枫迅速坐到了电脑桌前,手撑着下巴故意假装在看电脑。
手搭在门把手上,江悠然往里看了眼。
行,她心说。
儿子这情绪还算稳定。
她放轻脚步,走到了薛枫的身边。江悠然很温和地朝他靠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薛枫的脑袋。
“我听你爸说,你们俩吵架啦?”
薛枫点点头,顺势靠在了她的身上。他没有看她,仍旧固执地盯着电脑屏幕——电脑刚刚才开机,并没来得及打开任何的页面。
柔软而温暖的双手搭在了薛枫的肩上。
看到他这个别别扭扭的劲儿,江悠然心下便猜着了七八分。她有些无奈地别过脸去叹了口气,又望了望薛枫脸上倔强的表情,感到十分的心疼。
因为薛枫靠在她的身上,所以江悠然很快便发现,薛枫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剧烈地哆嗦。
“怎么啦?”她柔声问到,惊讶地看着薛枫。后者听到她充满了关切的声音,终于抬起了脸。他看着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忽然就撑不住了。
在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的同时,他听到江悠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震惊地半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样争相着从薛枫微微泛红的眼底涌出,沿着他发白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呼吸被哽咽撞乱了频率。薛枫迅速别开了脸,双手捂住了眼睛。当江悠然弯腰把他抱住的时候,眼泪已经在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漏了。
“到底怎么了?”她急忙问道,双手拉着薛枫在床边坐了下来:“怎么这么委屈啊?哎呀好了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
“我爸打我,啪就是一巴掌!”
“……啊?!!”
这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的一嗓子,直接给江悠然惊得噌地从床边站起来了。她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眼神中的怜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彻底底的难以置信。
怎么着?薛乐山动手打儿子??
还啪就是一巴掌??!
江悠然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迅速抬手捂住了在震惊中张成“O”形的嘴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
怎么会呢??
她木头人似的站着,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缩在自己身边小小一团的儿子。薛枫肩膀颤抖地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漏出来,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看到这幅让人心碎的场景,冲到嘴边的那句“不应该啊”被江悠然用力咽了回去。
“哎哟哎哟!那是他不对,绝对是他不对!”她急忙坐到薛枫身边,心疼得揉揉脑袋又揉揉后背,把自己的宝贝儿子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那这事无论如何是你爸不对!妈给你做主,妈等会儿去说他去。真是的!这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手啊,他之前!,从来也没动过手啊,今天真是……”
她这里安慰的话没说完,薛枫捂着脸一抬眼,看见薛乐山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已经站在了门口。
“你刚才说什么呢?”他的音量不高,语气极尽诡异地问薛枫。透过手指间的缝隙,薛枫能看到他正扶着门站着,脸色跟开了染缸般的精彩。
薛乐山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念道:
“我问你说什么呢?”
江悠然双手抱着薛枫,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手上摩挲薛枫后背的动作僵了僵,江悠然愣了愣神儿,忽然琢磨出点儿不那么对劲的感觉来。
她半张着嘴,目光中透出疑惑不解的情绪。看到她这个表情,薛枫的眼泪也止住了。他放下了挡在眼前的双手,在这心虚至极的时刻,反倒突然地笑出了声。
他抹着脸上的泪,边笑边用力地拍着双手:
“哈哈哈哈哈哈……”
“妈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他没抽我巴掌,”薛枫揉揉哭到发红的眼睛,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在薛乐山咬牙切齿的瞪视下对江悠然说了实话:
“当时我们在吵架,我扯着嗓子嚎了两声,我爸像是受不了了,抬手就那么给了我一下。”
薛乐山戳在门口,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扶着门框没好气地狠狠瞪了薛枫一眼,脸色仍旧铁青。
“那能叫打吗?”他气急败坏地质问道,已经忘了要和江悠然解释什么了:“我那顶多就叫推了你一下!我让你别嚎了,跟疯了似的。你倒好!”
“吵完架该喝茶喝茶,该玩手机玩手机。这会儿你妈回来了,你该来劲了!还我打你,啪就是一下?从小到大我动过你一跟手指头吗?”
他气得整张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别的许多,站在门口冲着屋里的母子俩就是一顿输出。江悠然挡在薛枫和薛乐山中间,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看看这个,又扭头看看那个。看明白事情原委的瞬间,她也控制不住地笑起来,直笑到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这薛乐山怎么忽然之间这么硬气了呢,居然还趁我不在的时候动手打人?敢情是让你儿子给做了局了哈哈哈哈……”
“还社会的险恶,”薛枫在旁边得逞地笑道:
“你不是说我不懂社会的险恶?那好啊,你说我不懂我就不懂吧。但今天我高低得让你看看清楚,抛开所谓社会的险恶不谈,什么叫人性的复杂!”
“好吧我算是看错你了,”薛乐山摆摆手,心里又是咬牙又是笑:“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当人一套,背人一套,还学会告黑状了??”
“无师自通。”薛枫回答:“就像你似的,明明不是神父,却以为自己的巴掌可以给孩子驱邪。”
薛乐山被他怼的说不出话来。
在江悠然的调解下,他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本着亲力亲为的原则,当天晚上薛乐山就跟薛枫要来了那个老师办公室的电话,并询问了她所谓的工作时间。
星期二那天,他正好休假。江悠然上班后,他从早上九点钟就开始往那个办公室打电话。结果到了晚上下班的时间,薛枫拿过他的手机一看,当场就笑喷了。
他爸比他打的电话还多。
上下午的加起来,打了足足有二十来个。薛枫刚露出微笑,薛乐山就从沙发上直接跳了起来。在切身体会到薛枫艰难处境的时候,这位父亲出离地愤怒了。
他在房间里来回地乱走,被自己妻子的这位可恶的同行给气得咬牙切齿,彻底地忍无可忍。
“你们这老师……”薛乐山短暂地打住了,嘴唇蠕动着无声地咒骂了句。通过他的口型,薛枫认出来他是在说×了个×。那是他烦躁时最常脱口而出的话。
“你们这老师多大岁数了?”他问,回答他的是一声干笑和持续的摇头:
“我还从没见过她呢。不过听见过她的人说,似乎年纪还不算大,比我妈小了不少呢。”
“年轻老师吗?”薛乐山觉得更不可思议了:“那你们这老师成天都干啥啊,老不接电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薛枫疲惫道:“我出院的时候就说了,昨天又跟你重复了无数遍——她把她办公室的电话线给拔了,故意不接的。”
“你对这个职业的滤镜到底是有多重?是不是所有的所谓老师,包括从来不教学生的行政老师,包括所有在学校工作的人类,对你来说都是下凡的大善人?”
“这年头自称老师的多了。你在河边钓鱼钓久了,还有人管你叫老师呢!那你是吗?说白了,虽然你天天教育我这个那个的,你有教师资格证吗?”
“还老师,你瞅谁都像老师。。”
薛乐山气得简直想笑:“那她总不能是你们学校扫大街的吧?”
“当然不是了,”薛枫拍案而起:“扫大街的阿姨素质多高啊,你凭什么拿这位跟人家扫地阿姨比?”
薛乐山挺没辙地坐下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啊。”他叹气道。
见他态度有所好转,薛枫也叹了口气:
“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就算换了是我,上大学之前也想不到会这样啊。”
“……看来你说的还真是对的,”
薛乐山迟来地赞同道:“那就先这样吧,别想这事了。明天我开车带你找她去。她要是还不管,你带我找你们院长去……知道院长的电话吗?”
“……啊?”薛枫摇头:“不知道。我们院长每年都在换的,我也不知道今年是谁当。”
薛乐山大为震惊:“院长是谁你都不知道?那你们校长是谁,你总该知道了吧?”
薛枫:“……”
“入学通知书上好像写了校长的名字,不过我们学校去年好像换校长来的,我记不清了。”
薛乐山这回彻底无语了。即便昨天才刚吵完架又和好,他此时也忍不住要再次责备薛枫:
“那你还知道点什么?”
薛枫仰头看天,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知道我有病。”
“……没有没有,开个玩笑。好吧其实我也知道,我对这方面关注的还不够。我之后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