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铜钱串 ...
-
谢灵水睡得很沉，好像有一只手在拽着他，把他拉回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谢灵水五岁的时候，谢远拉着他的手，把他扔给了谢梅涯。黄包车一路颠簸，把他颠得昏昏欲睡。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了槐林里的一处老院，也不进来，就那么远远望着。
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谢远拉着他去敲老院的门。
铜环叩了三下。
天气难得的热，好在院门口有两株槐树，可以纳凉。
开门的是个老头，看起来精神矍铄，谢远将儿子往前推了推，“阿水，这是祖父。”
他悄咪咪附在儿子耳边轻声道:“叫谢梅涯！”
谢灵水仰起脸，望着门廊下那个老头，眼里满是稀奇。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祖父明明有牙，为什么叫没牙？”
谢远在一旁憋着笑，肩膀直抖。谢梅涯愣了一愣，当场拿获，随即抡起胳膊，一巴掌就要往谢远身上招呼。
谢远忙往旁边躲，嘴里喊着:“别生气！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他朝儿子那边努努嘴，“孩子还在呢！”
谢梅涯的手悬在半空，悻悻落下来，回头睨了谢远一眼，也不说话，只弯腰去拉谢灵水的手，嘴里埋汰着谢远。
他的手粗糙的很，指节粗大，掌心里带着厚厚的茧，谢灵水被牵着往院子里走，他茫然了一会儿，吃惊地抬起头看父亲。
谢远捧腹大笑，拍着谢灵水的肩膀夸他好样的，以后必成大器。
谢远只负责将他送到，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又回头向里面一望。然而黄包车正横着停在大门口，催人上车，谢远收回目光，一脚踏了上去。
他这么走了，也就没有看到趴在院墙上睁眼望着黄包车离开的谢灵水。他睁着眼望着那黄包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出巷口，不见了。
他望着谢远一步一步地转身离开，心里一阵难过，眼眶发热，扑簌扑簌，只管向怀里落下泪珠。
谢梅涯站在院墙下，于心不忍，“怎么，舍不得啊！”
谢灵水回头向下看了一眼，拿袖子擦脸，“谁舍不得了，我是太高了下不去！”
他用衣襟擦着眼泪，“你抱我。”
谢梅涯瞪大眼，“我上哪儿给你弄下来！”
“怎么上去怎么下来！”
谢灵水嘴角向下一撇，“祖父，你快给我弄下去！”
谢梅涯没法，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三两下折成一只马，吹一口气，活生生变出了个真货来，“你慢些，跳到这马身上，摔不到。”
谢灵水哪还有什么心思跳不跳，眼里全是惊奇，“祖父！我也想学这个！”
“你先下来！”
谢灵水在槐林里的日子不算无聊，谢梅涯觉得这孩子在哪都不会觉得无聊。谢灵水是个很会玩的孩子，学东西也快，只是志不在此，没错，聪明。
谢梅涯经常拿他没办法，他一个人待着也不无聊，能自娱自乐，有人陪着反而玩得会更疯。
大多时候是跟着谢梅涯学点东西，谢梅涯总是会拿着很多书让他参悟，不过他一点就通，玩心也大，学着了就去尝试，能试的不能试的他都试，把谢梅涯气个半死。
尤其是他学会引气时，谢梅涯第一条戒律便是：不可引浊入清。
那孩子嘴上保证绝对不会，晚上就好奇心作祟，引了一身浊气，孤魂野鬼都不敢入体。当晚高烧噩梦不止，无数青白怪手从墙里伸出来，把不该来的“东西”都引了出来。
谢梅涯送了三天才把那些东西送走。
他在陌生人年长者面前会装一装老实乖巧，同龄人或者熟人面前就是鬼点子多。
谢灵水蹲在金鱼缸边上，手里捏着半块桃酥。
“小崽子，背书。”
谢梅涯的声音从书房窗口飘出来，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他已经找了这崽子一刻钟。
“背完了。”谢灵水头也不回，把桃酥掰碎了往缸里撒，“《罡风·心步》第十一……”
金鱼聚过来抢食，他眼睛亮了，又撒一把。
“那是你父亲的洋灰金鱼，不是草鱼。”谢梅涯劝他住手。
“知道。”谢灵水把最后一点桃酥渣倒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回头朝窗口笑，露出一颗刚换的新牙，“祖父，您缸里这鱼太能吃了，我替您喂喂，省得您老惦记。”
谢梅涯气得胡子翘起来，却见那小崽子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窗下，仰着脸，一脸无辜乖巧：“我背完了，真的。您要不信，我现在背给您听？”
谢梅涯低头看他，心说昨儿个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背到一半跑去捅吊在外面槐树上的马蜂窝。
谢梅涯摆手，又丢给了他几本书，叫他自个儿看去了。
自打谢灵水来了槐林里，谢梅涯觉得日子都闹腾了。
天刚蒙蒙亮，槐林里就响起了鸡鸣狗吠，谢梅涯不在，应该是出去了。
他躺在床上，外头静静的。这会儿没人陪谢灵水说话了。
院门落了锁，他出不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蹲在墙角拿小棍子挖土，挖着挖着，还挖出来两枚顺治铜钱，绿里透红。
有了彩头，他可就不无聊了，半天工夫，把院墙根儿的土挖出来不少坑。
零零碎碎得了十几枚铜钱，他舀了一瓢水，将铜钱洗干净，拿绳子串了起来，风一吹，铜钱碰在一处，便叮铃叮铃作响，声音清亮得很。
地也挖了，钱也串了，谢梅涯还没回来。
他把铜钱挂在脖子上，爬上树，打算翻出院子。坐在院墙上的时候，他有些不知所措，竟然翻到人家的院子里了。
他正思忖着如何下去，就和院子里的另一个孩子对视上了。
谢灵水吓了一跳，扶着墙稳住身子，视线一转，开口:“哥哥，你能给我拿一下梯子吗，我下不去。”
那小孩看了他片刻，放下手中正在温习的书本，走到院角，把一架木梯搬了过来，靠在墙边。
谢灵水慢慢挪了下来，眨着黑亮的眼睛，凑到那少年跟前，“哥哥，我是隔壁家的，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祖父爬墙的事，不然一定要挨他臭骂一顿。”
少年望着他，点点头。
谢灵水得到应允，放下心来。他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最后失落地霸占了少年方才坐着的竹椅，嘴里自言自语:“没事没事，好歹这里有个活人，哪里玩不是玩。”
他从兜里掏出昨天谢梅涯给他买的牛轧糖，塞进嘴里，嚼了嚼，乐呵呵给自己哄好了。
又掏出一块递到少年手里:“谢谢哥哥帮我，”他说，“我叫谢灵水。”
“黎萍生。”他开口，声音清清爽爽的，像午后的风。
头上顶着的槐叶密密匝匝，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落到两人身上，午后燥热的蝉鸣被风吹得忽近忽远，让人觉得好不真实。
脖子上挂着的钱串子跟着震了两下。
“谢灵水！”
他恍然睁眼，回过神。
可他分明不是谢灵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