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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八字纯阴 ...
八月初的宜州城常常热得难受,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旁铺子挨挨挤挤,招牌都晒得打蔫,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善桥下坐着两个老汉,背对着谢灵水。
一个老头高个,穿着件黑灰长衫,袖口挽得齐整,嘴上养着几根斑白的胡子,另一个又瘦又小,身上的长衫还打着补丁,时不时抚摸一下亮的反光的秃顶。
“天晓得什么原因!”高个头腔调拿得很足:“要我说,还是那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瘦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可老黎总是做善事,菩萨心肠!”
街上行人稀少,两个老头凑在一起,叙着什么李家黎家的八卦。
谢灵水摊位面前架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块布幡,上面写着:看相算卦,念咒止血,驱虫治病。
从巡捕房出来,长生浑浑噩噩。路过一善桥,嘴唇蠕动片刻,走了过去。
“算命看一生,算卦问一事。”
“真有那么灵验吗?”长生嘀咕着,看了眼布幡,“你这还管治病?”
谢灵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个笑:“什么病都能治!”
现下的骗子为了赚钱,可是什么话都敢说!难怪他一路上都瞧着宜州百姓身上沾满了铜臭味。
长生瞪了他一眼,“你且说说,我什么病?”
“好说,”谢灵水看了眼他,继而道,“魂受心节度,向来是遇不详之梦,近来怕是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吧?”
长生表情一顿,立刻迎上去,腰杆都软了几分,“大师,您快给我瞧瞧!”
谢灵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嘻嘻一笑,“好说,卦金二十。”
长生忙掏不跌从怀里出几个银元递至桌上,“您快快收下。”
谢灵水抬手按住长生的目四眦,口中念念有词:“太灵九宫,太一守房,百神参位,魂魄合同,长生不死,塞灭邪凶!”
那声音不高,长生却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浑身一激灵,竟真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一丝暖意,耸了耸肩膀,浑身一暖,“好像感觉确实不太一样了。”
他又惊又喜,“不瞒你说,上个月我撞见死人了,自打那以后,我就天天做噩梦。”
长生一腔苦水无处吐,小声嘟囔,“巡捕房的势利眼,随随便便就拿人,关了我半个多月!”
“西洋人的地盘,我们哪能干涉的了?”高个头在旁边听了一耳,插嘴道。
长生别过头,“说的也是,也就那些大家族他们碰不得了。”
谢灵水看着长生又从兜里掏出二十钱放在桌上,眼里带着点期翼,“哎,大师,你再帮我算算,我何时才能发上财?”
偶有行人路过,瞥一眼这简陋的卦摊,脚步不停。
一善桥下人来人往,有的人明明不信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却还是走到他摊前要他算上一卦。说白了,他们求的只是一份安心,只愿听自己想听的。
“钱财是命里自带的。”他伸手指了指长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长生一听,脸色涨得通红,“你是说我天生就是个……是个穷光蛋的命?!”
“发不了财,也不一定就是穷光蛋哩!”那高个子老头又乐了。
长生睨了高个头一眼,“老头,你不吹嘘了?”
“嗳,你这后生怎个说话的!”
“信不信由你。”谢灵水耸耸肩,收起笑容,“准不准,日后便知。”
长生揣着一肚子狐疑离开。待他租到客栈,天色已深,挂在天上,像口黑锅扣下来。
那大师看着像是有本事的人,长生躺在榻上,睡去了。
这半个月来,他没睡过一次好觉,夜夜被噩梦惊醒。
今夜倒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长生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双手学着那大师的样子在脸上乱按一通:“神了啊,什么口诀来着?”
“太上老君,天人合一,长生不死,邪祟退散!”
他自觉做的“法事”很满意,浑身是劲儿,推门离开了客栈。
两日后一善桥下。
谢灵水看着眼前人,“我这人吧,事儿多,每人只能算三卦,你确定要算这玩意?”
谢灵水今日刚开摊,长生就颠颠儿扑过来献了一通殷勤,磨蹭一刻钟后总算图穷匕见。长生笑道:“大师,你帮我算算太岁在何处。”
“你不是说我发不了财,我昨天向东,瞧见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张赏格,说是黎家重金求购那太岁,只要能寻来,足足赏五百块大洋!”他两眼放光,压低声音,“到时候我分你三成!”
“这活儿,我怕你有命拿钱没命花。”
长生刚要跳脚跟他急眼,就看见谢灵水露出了笑,随即开口:“你八字纯阴,还嫌事不够多吗?”
长生愣在原地,抬起头看到谢灵水朝他微微颔首,长生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脸上从听到他的话开始就没了血色。
民间道:
八字纯阴之人,天生带煞,克人克己,视为不祥。
这些话是长生从小听到大的。就像是洗不掉的胎记,总跟着他。后来村上,镇上都容不下他了,被撵着坐火车到上海,结果火车上遇着命案,上海没去成,半路还被巡捕房的人给捉去了。
可谓是活脱脱的倒霉运。
长生似乎对那太岁没了兴趣,耷拉着脸,“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想改命,也不是不可以。”
长生捏了拳头,将钱拍在桌上,喝道:“别说二十钱了,倾家荡产我也认!”
“你看,”谢灵水颠了颠手心里的铜钱,“我说你发不了财吧。”
长生:……
“走吧,随我去趟店里。”
玉水璞的店门是檀木所制,里面放着的全是古董,件件都有灵性,在昏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长生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既然有间铺子,为何还要去一善桥下摆摊。”
谢灵水:“你看看我这铺子方圆十里可有活人。”
长生:……
玉水璞在颐山路,这地界不能说是人少,只能怪这铺子开得实在偏,像是不想叫人发现似的。
似乎看出来长生想说什么,谢灵水淡淡开口:“祖上传下来的。”
“你这些物件是真的还是假的?”长生其实不信玉水璞里的东西是真的,因为这实在是太多了,要说是真的,谢灵水为何还要去桥洞讨生。
“你瞧着真就是真,真真假假重要吗?”
长生点头,“那当然,要是遇着识货的,看到你这全是赝品,哪可能再相信你一身本事!”
“嗯嗯,你就是不识货的。”
长生:……
谢灵水从货架上找到一盒朱砂,长生跟在他身后,“你真能给我改命吗?”
“有些命,是天注定,但我就是不信命。”谢灵水将黄纸铺在柜台上,朱砂笔在符纸上游走龙蛇,最后一笔落下,金光流转,符成。
“你贴身带着,暂时调一调运势。”
长生悻悻将符纸收好,听到话音,“暂时?”
谢灵水说:“若要彻底改,便要同谢家做一笔典当,你可愿意?”
“典当?”长生一愣,“可我……没钱啊。”
“不是用钱。”
长生点头,“大师贵姓?”
“谢灵水。”
长生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又觉着不妥当,“那往后怎么称呼?叫谢哥?”
谢灵水没接话。
“水哥?”
还是没应。
长生自个儿琢磨了一阵,眼睛亮起来,“阿水,就阿水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定下来的意思,好像这事儿就这么说妥了。
谢灵水正收拾桌上的朱砂,听了也没抬头,只淡淡应一声,“随你。”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悠悠地荡,耳边除了不知疲惫的知了叫,就剩长生的说话声,渐渐被暑气吞没。
“对了,你当时说我有命拿钱没命花是为什么啊?”
谢灵水看他一眼,“想知道你为什么做噩梦吗?”
长生似有所悟,“难不成是太岁以为我要寻它?”
谢灵水:……
谢灵水没接腔,眼睛弯了弯,却没笑出声,“那日你在车上撞见了假太岁,叫兴渠。”
他顿了顿,声音平平的,“总之,你莫要再参合进去。”
“惹火上身,谁能救你。”
长生听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可是我那榜已经揭了,哪晓得还有这些弯弯绕!”
谢灵水这回真笑了,笑得淡淡的,嘴角轻轻一扯。
长生打了个哆嗦,“不是,阿水,你别这样笑,怪渗人的……”
“你揭榜那阵,就没想过,五百块大洋,满宜州城那么多能人,为哪样没一个敢伸手?”谢灵水收了笑,望着外面的日头,“江湖上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你前脚揭了榜,后脚就有虫子在后面缀着。”
“太岁这东西,不是好拿的。”
“阿水,你懂的多,这太岁到底是什么东西,听着怎么这么邪乎?”
他嘟囔道:“这太岁莫不是跟灶王爷似的,得供着?”
“你就当是一种药材好了,到底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过。”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民间自古有云:
山中太岁,海中阿魏
古书记载:
太岁者,肉芝也,久食轻身不老。
然此物生无常形,居无常所。或隐于深山古墓,或藏于断崖绝壁。见者,皆暴毙而亡,七窍流血,尸体僵硬如木,不腐不烂。
有人求之,长命百岁;有人求之,去病辟邪。
长生一张脸苦着,像是吞了黄连,“这榜是黎家发的,黎家那样大的家业,我们帮他寻太岁,他总该保我们吧?”
说着,拿眼去瞟谢灵水。
谢灵水正收拾桌上那几枚铜钱,听了这话,手上顿了一顿,抬起眼皮看他,那目光淡淡的,里面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屁话”意思。
“措辞再想想,”他说,“是你,不是我们。”
长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说什么都不对。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吐出半个字来。
小剧场
长生眼底泛着乌青,被人推着出了巡捕房的大门。
他踉跄着往前两步,稳住身体,心底把对方祖宗问候了百八十下。
什么人呐。
我环顾四周,举步维艰。
他根本不熟悉宜州啊!
天!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可惜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他走进人多的地方,想着能不能问问路,找个客栈先住下。他已经半个多月没睡过好觉了,哪想耳边全是什么桥的算命先生厉害,神仙下凡,云云。
听了一耳朵那算命先生还可以解决疑难杂症,梦魇缠身的事,他决定去瞧瞧,顺着个姐姐的手指,满心疑惑地去了。
长生:
(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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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没了QAQ,现在开始诈尸式更新了,存稿呢?!键盘不能自己码字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