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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山 ...

  •   八月初的宜州城常常热得难受,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旁铺子挨挨挤挤,招牌都晒得打蔫,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善桥下坐着两个老汉,背对着谢灵水。

      一个老头高个,穿着件黑灰长衫,袖口挽得齐整,嘴上养着几根斑白的胡子,另一个又瘦又小,身上的长衫还打着补丁,时不时抚摸一下亮的反光的秃顶。

      “天晓得什么原因!”高个头腔调拿得很足:“要我说,还是那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那黎家说不定是从前做了孽嘞!”

      瘦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哪这个理?黎老爷子做了多少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懂得啥,先前做了恶,往后都要花钱消灾的!”

      街上行人稀少,两个老头凑在一起,叙着什么黎家的八卦。

      谢灵水摊位面前架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块布幡,上面写着:看相算卦,念咒止血。

      半月前,道观的老头突然要撵他走,好说歹说留不下,只管收拾东西走人。老头美名其曰“该去瞧瞧别样的风光”,实则却是“住了九年不给账,还想着白嫖呢!”

      于是他灰溜溜下山,可惜当年九岁上山,宜州十年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眼生得很,根本摸不着家在哪,一路上问这问那,路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山间野人。

      他只得讪讪一笑:“我刚从山里出来。”

      身无分文的他带着身家,也就是面前的竹签桶,来到了一善桥下,摆摊算卦。

      摊前来了人,打断了他的回想,那人面色憔悴,眼里分明是不信他,却又停住脚。

      “算命看一生,算卦问一事。”不管来人是谁,他先是把本领道出,一副道法高深样。

      “真有那么灵验吗?”长生嘀咕着,看了眼布幡,“你这还管治病?”

      “治病?”谢灵水顺着他的视线,或许那人看到止血,一以贯之认为这就是治病,他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个笑:“什么病都能治!”

      长生狠狠瞪了他一眼,现下的骗子可是为了赚钱,什么话都敢说!难怪他一路上都瞧着宜州百姓身上沾满了铜臭味。

      谢灵水不明所以,摆摆手:“这么看我做什么?”

      长生又瞪了他一眼,“不是都能治吗,你且说说,我什么病?”

      “好说,”谢灵水看了眼他,继而道,“魂受心节度,向来是遇不详之梦,近来怕是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吧?”

      长生表情一顿,立刻迎上去,腰杆都软了几分,“大师,您快给我瞧瞧!”

      不是他变脸快,是他被噩梦缠怕了,每回都是夜里惊醒,一醒便再也睡不下去。

      谢灵水露出两排牙齿,嘻嘻一笑,“好说,卦金二十。”

      长生忙不跌从怀里掏出几个银元递至桌上,“您快快收下。”

      谢灵水抬手按住长生的目四眦,口中念念有词:“太灵九宫,太一守房,百神参位,魂魄合同!”

      那声音不高,长生却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浑身一激灵,竟真觉得从骨头缝里透出一丝暖意,耸了耸肩膀,浑身一暖,“好舒服。”

      他又惊又喜,“不瞒你说,上个月我撞见死人了,自打那以后,我就天天做噩梦。”

      一腔苦水无处吐,长生小声嘟囔,“巡捕房的势利眼,随随便便就拿人,关了我半个多月!”

      “西洋人的地盘,我们哪能干涉的了?”高个头在旁边听了一耳,插嘴道。

      长生别过头,“说的也是,也就那些大家族他们碰不得了。”

      偶有行人路过,瞥一眼这简陋的卦摊,脚步不停。

      “大家族?”谢灵水问:“现在的几大家族都有哪些?”

      长生摇头,“你问宜州我还真不知道,我是从济州来的。”

      高个头看了眼两人,又看看谢灵水,“他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我自打瞧见你就知道是宜州养出来的人!”

      谢灵水解释自己半月前才回到宜州,之前都生活在山里。

      高个头没多说,道:“现在宜州最大的家族是黎家,不得了哦,其次是肯家,方家。”

      “原先还有个丁家的,丁盛辉想一家独大,结果被肯家吃得死死的。”

      长生有些好奇,“怎么个一家独大?”

      “还能怎么,”老头道:“丁盛辉想和方家做交易,合起伙来除掉肯家,哪成想肯家和方家半路结亲,把丁家踢出去了。”

      瘦老头锤他肩膀,“又糊涂啦?”

      “你说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啦!”

      高个头恍然,自己拍了脑袋,“瞧我这记性!”

      “反正还是那几家,没变。”又顿了下,“除了已经死完的那家。”

      长生问:“死完的?”

      “就那个嘛。”

      老头这样神秘,他就越是一头雾水,“哪个嘛?”

      “啊呀,谢家了啦。”

      “谢家为什么会死完了?”

      老头变了脸色,“你个娃娃管这么多作甚。”

      “好奇不行啊?”长生是很好奇,“既然是能排上大家族,又怎会人都死完,你们不好奇吗?”

      他看了看高个头,又看看谢灵水,两人都没有说话,“怎么都不说话了?”

      谢灵水看他,“你真的想知道吗?”

      他点点头,“想!”

      谢灵水去看老头,询问道:“那我能说吗?”

      老头摆摆手,“说去呗,我可不信他们传的那套,再说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怕什么。”

      他这么说,谢灵水倒没什么避讳的了,开口:“谢家虽说是大家族,可总共也就三口人。”

      “哎,”长生出声,“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事在宜州就不是秘密啊。”他一脸莫名看向长生,“我以前也是宜州的人。”

      “你们都知道啊,”他摆摆手,“算了,这事肯定说来话长,我还要去找客栈呢。”

      谢家的事在宜州确实不是个秘密,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起。毕竟,谁会把晦气天天挂在嘴边向外说,嫌命太长吗。

      长生转身离开。待他租到栈房,天色已深。漆黑黑地挂在天上,像口黑锅扣下来。

      那算命的看着像是有本事的人,长生躺在榻上,心里这么想着,睡去了。

      这半个月来,他没睡过一次好觉,夜夜被噩梦惊醒。

      今夜倒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长生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双手学着那大师的样子在脸上一阵乱按:“神了啊,什么口诀来着?”

      “太上老君,天人合一……”

      他自觉做的“法事”很满意,浑身是劲儿,推门离开了客栈。

      两日后一善桥下。

      谢灵水今日刚开摊,长生就颠颠儿扑过来献了一通殷勤,磨蹭一刻钟后总算图穷匕见。长生笑道:“大师,你帮我算算太岁在何处。”

      “我昨天向东,瞧见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张赏格,”他摸摸口袋,做出没钱的动作,“说是黎家重金求购那太岁,只要能寻来,赏五百块大洋!”

      他两眼放光,压低声音,“到时候我分你三成!”

      谢灵水的眼睛很明亮,总是在笑,那笑是一半愉悦,一半是漫不经心。

      “我是怕你有命拿钱没命花。”

      他这么赤裸裸地说出口,长生当然不爱听,跳脚跟他急眼,只是那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谢灵水朝他微微颔首,“八字纯阴,天生带煞。”

      “你做了什么?”

      长生一头雾水,“什么?”

      “被太岁选中,初期就是噩梦缠身。”谢灵水平静地说,“太岁头上动土,不是你动了太岁,而是太岁动了你。”

      长生被他盯得浑身紧缩,“不是,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啊。”

      八字纯阴之人,天生带煞,克人克己,视为不祥。

      这些话是长生从小听到大的。后来村上,镇上,哪里都容不下他了,被推着撵着离开了济州。带着攒下来的钱财坐火车到上海,结果火车上遇着命案,上海没去成,半路还被巡捕房的人给捉去了。

      可谓是活脱脱的倒霉运。

      他一张脸拉得老长,“我真不知,做噩梦是打我进巡捕房才有的,我估摸着是撞见死人吓的。”

      他又开始紧张起来,“那,那这可怎么办,我会死吗?”

      太岁者,肉芝也,久食轻身不老。

      然此物生无常形,居无常所。或隐于深山古墓,或藏于断崖绝壁。见者,皆暴毙而亡,七窍流血,尸体僵硬如木,不腐不烂。

      有人求之,长命百岁;有人求之,去病辟邪。

      谢灵水松松肩,开始安慰,“放心好了,你不会死在太岁之下。”

      长生还未来得及转悲为喜,便又听他道:“你揭榜那阵,就没想过,五百块大洋,满宜州城那么多能人,为何哪样没一个敢伸手?”

      谢灵水收了笑,望着外面的日头,“江湖上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你前脚揭了榜,后脚就有虫子在后面缀着。”

      长生恍如天塌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榜是黎家发的,黎家那样大的家业,我们帮他寻太岁,他总该保我们吧?”
      说着,拿眼去瞟谢灵水。

      谢灵水正收拾桌上那几枚铜钱,听了这话,手上顿了一顿,抬起眼皮看他,那目光淡淡的。

      “措辞再想想,”他说,“是你,不是我们。”

      长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说什么都不对,到底没吐出半个字来。

      谢灵水颠了颠手心里的钱,“走吧。”

      长生没劲道:“哪去?”

      “太岁倒是没法给你找,霉运倒是可以帮你改。”

      “卦摊没有东西,得去店里。”

      玉水璞的店门是檀木所制,里边陈设倒是简陋。能看得出铺子里面被人打扫过,只是手法粗略,许多弯弯角角还是积着灰。

      长生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既然有间铺子,为何还要去一善桥下摆摊。”

      谢灵水头也不回:“你看看我这铺子方圆十里可有活人。”

      玉水璞在颐山路,这地界不能说是人少,只能怪这铺子开得实在偏,瞧像故意躲着人。

      “你这些物件是真的还是假的?”长生其实不信玉水璞里的东西是真的,因为这实在是太多了,要说是真的,谢灵水为何还要去桥洞讨生。

      正如其名,玉,这展架上摆着不少美玉,件件罩着,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瞧着真就是真,真真假假重要吗?”

      长生点头,“那当然,要是遇着识货的,看到你这全是赝品,哪可能再相信你一身本事!”

      “嗯嗯,你就是不识货的。”

      长生:……

      谢灵水从货架上找到一盒朱砂,长生跟在他身后,“你真能给我改命吗?”

      “有些命,是天注定,但我就是不信命。”谢灵水将黄纸铺在柜台上,朱砂笔在符纸上游走龙蛇,最后一笔落下,金光流转,符成。

      “你贴近心口带着,暂且调一调运势。”

      长生小心翼翼将符纸收好,听到话音,“暂且?”

      他看着谢灵水拐进柜台里,坐下,与自己面对着。对方从抽屉里掏出来了本落灰的簿子,翻开,拿起笔。

      “当真改命?”

      长生点头。

      “不计代价?”

      看出长生有所犹豫,他出口,“典当生意一经成立,无论是谁都无法更改。”

      长生愣了一愣,“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知。”

      不知。长生将那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不计代价。”

      他在簿子上写下长生二字。

      谢灵水合上簿子,从架台上拿下一块玉,“贴身带着吧。”

      “这,这给我?”长生瞪大眼睛。

      “是叫你带着,”谢灵水解释:“算是承诺。”

      “拿着这块玉,我会帮你完成一件事,”他看着长生,“无论什么事。”

      “当然,事成之后我会来收玉。”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悠悠地荡,耳边是不知疲惫的知了叫。

      黎家的生意,自然也是要做的。谢灵水收拾好东西,“你也知道太岁是不可寻的,但你若想要拿五百大洋,也不是没辙。”

      长生瞥他,“说吧,你想要多少。”

      谢灵水:……

      “五五开。”

      长生别过脸:果然,宜州的人满身铜臭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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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没了QAQ,现在开始诈尸式更新了,存稿呢?!键盘不能自己码字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