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在风中吹落的云

8、密谈

　　朝花村白天还挺热闹的，可是一入夜，街上走着三三两两的人，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受了盗婴案的影响，大伙都不太愿意出门了。
　　谢照默默跟着李如香走了一路，又听她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路，却没听进去一个字，只是时不时地随便应和一下，也不发表任何意见和看法。他只觉得这条街太长了，只想快点走完回去。
　　李如香一个人说了大半天，说得她舌头都干了，兴许是说累了，又见谢照神游天外，她终于歇气了。
　　两个人路过一家茶铺，谢照突然叫住她，说想进去坐一坐，顺便喝口水解解渴。
　　李如香求之不得，当即一脸喜色地拉着谢照一块入座。
　　茶铺老板很快给他们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李如香急不可耐地捧起茶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火辣辣的嗓子顿时如沐甘霖，她不禁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另一盏茶却放在桌前迟迟没有动。
　　现在还是初春时节，虽然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但夜里未免还是有点发凉。
　　谢照见她衣衫单薄，便顺嘴问道：“冷不冷？你该多穿点。”
　　李如香愣住了，随即腼腆笑道：“冷，不过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就不冷了。”她好久都没见他主动关心她了。
　　“昨天晚上……”
　　“别提了！”李如香不想破坏此时难得一见的相处机会，她慌忙阻止道，“都过去了，昨天是我一时冲动，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向你赔个不是。”
　　谢照微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他了解她的脾气，印象中她很少低头服软，即使是道歉也极少像今天这样和顺的说话，能让她如此诚心诚意的认错，必定是杜平林和她好好说过了。
　　李如香确有做的不对之处，但扪心自问，他亦无法做到问心无愧。他那样对待她，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伤心落泪。他们毕竟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可能做到真的对她冷漠无情。
　　谢照的目光缓缓下沉，视点落在面前这杯茶水上，清明的水面倒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如香，昨天夜里我当时在气头上，若是伤了你的心，我先向你道声不是。”
　　李如香揣着空茶杯，心里起伏不定。
　　“还有别的吗？”
　　如她所想，谢照接着说道：“姨母今天那样对你，你很不好受吧？她对你有时过于严厉，你……”
　　李如香放下茶杯，面露不快道：“别说了，这些话我不想听，我也用不着你说这些空话安慰我。”
　　谢照斟酌了一会儿字句，内心挣扎了半天 ，他还是老老实实把话说了出来：“如香，我对你无意。”
　　李如香没有任何反应，她昨天和今天伤心够了，此刻无论谢照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进去。
　　“我昨天对你说的话依然算数，我不会放弃你，以后别再拿这话劝我了。”
　　谢照没指望光靠一张嘴就说服她，因此对于这个意想之中的回答，他也显得浑不在意。
　　可是在此之后，两人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街上零零散散的行人打着灯笼飘然经过，留下一阵清晰可闻的脚步声便远去了。
　　许久，谢照拿起茶啜饮了一口，而后放下杯子，“我们去买酒，不然姨父该等急了。”
　　李如香却按住他的杯子，坏笑道：“再坐一会儿，我爹没那么着急。”
　　她说得不差，李攀龙刻意把他们支出去，就是为了让他们再外头多逛一会儿。谢照虽不情不愿，也只得依她所言，陪着她在村里瞎晃悠，他就当是陪着这个妹妹散心了 。

　　“师父，我人带来了。”
　　李攀龙在书房门前晃悠了好几圈，可算是把人给盼来了。他见了洪小宝，也不急着问他，先打发了杜平林去做晚饭，随后心平气和地请洪宝随方枕玉一块进书房详谈。
　　方枕玉还以为只要把人带到就万事大吉可以走人，没成想居然还要留下。
　　三人进了书房，李攀龙对洪小宝以礼相待，又是请他上座，又是命方枕玉端茶倒水，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方枕玉可就没那么高兴了，招待好洪小宝后，她巴不得早点离开，可是看见李攀龙那神色，便知这是痴人说梦。
　　洪小宝捧起茶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四溢而来。他眼睛里闪烁着惊叹的目光，口中止不住啧啧称赞：“嗯，好香的茶！长风大侠，您实在太客气了。”
　　李攀龙呵呵一笑，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摸着嘴巴上翘起的银须，迈着沉稳的步子在书房里缓缓而行，他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洪小宝身上。
　　书房中的灯火将三人的脸庞照映得清晰分明，方枕玉站在角落里暗中观察，她惊奇地发现洪小宝笑得越来越浮夸了，简直是没眼看。
　　李攀龙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了半晌，突然停步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茶？”
　　方枕玉懵了，师父开口怎么不谈正事，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洪小宝笑道：“长风大侠见笑了，我没喝过好茶，不晓得。”
　　“这是刘善人送给我的上好西湖龙井，平常我也舍不得喝，今日来客人了，我才特意拿此招待。”
　　洪小宝受宠若惊般起身一拜：“长风大侠退隐数年，您身上江湖草莽的气息退却了不少，反而多了一份文雅之气，看来这些年您过得很好。”
　　李攀龙慌忙扶起洪小宝，他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些年无人打搅，我自然过得安稳。”下一刻，他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怀疑，“你说你叫洪小宝，是百里凌的弟子，你可有百里帮主的信物？”
　　“有有有，师父老人家叫我带来了。”洪小宝献宝似的向怀里摸出一枚铜戒，将其呈给了他。
　　李攀龙接过戒指仔细端详，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了。他将戒指还给洪小宝：“我见过百里兄的戒指，这是他的不错。你今天多大了？几岁跟着他？”
　　洪小宝道：“我年岁不大，不过二十有一。我自幼流落街头，加入丐帮时不过十岁，帮主为人亲善，见我机灵可爱，便收我做了弟子。”
　　“我真看不出你有二十了，你看着比你说的岁数还要小。对了，百里兄身体可还好？”
　　“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人上了点年纪，精神气头大不如从前了。”
　　李攀龙忽然叹道：“人终究还是会老去，唉……”
　　“长风大侠，您既然见了我，是不是意味着您愿意出手相帮了？”
　　李攀龙沉吟许久，只是望着别处，迟迟未作答。
　　洪小宝转到他面前又道：“长风大侠，您当真不愿再踏入江湖，助我等一臂之力了？”
　　李攀龙沉思良久，说道：“非我不愿意，可我已经立誓，再不涉足江湖。我给你写一封信，请你回去交给百里帮主。”
　　“长风大侠！”
　　“不必多言了！此事我不去做，别人也会去做。”
　　李攀龙走到书桌前奋笔疾书，很快就将一封信写好交给了他。
　　“拿着，今夜你在我家吃过饭，住一宿，明天你就回去。”
　　洪小宝慢吞吞地收下信，一连几次抬眼看李攀龙，仿佛很不相信这就是他曾经满心敬佩的长风大侠。
　　“枕玉，你过来。”李攀龙朝方枕玉使了个眼神，语气不容违抗。
　　方枕玉唯唯诺诺地站出来说道：“师父有何吩咐？”她一到了师父面前，人就变得规矩了许多。
　　李攀龙垂眸凝视着这个徒儿，脸上忽然流露出悲悯的神情。
　　“枕玉，我以前和你说过，你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是，我记得呢。您说，她抱着我跑到您家门口，一支暗箭突然射穿了她的脑袋，她人当场没了。”
　　方枕玉说得毫无波澜，一点也看不出半分伤心。
　　一旁听着的洪小宝都比她看着要难过。
　　“其实当年关于你母亲的死，我还有些事没有和你讲清楚。你母亲死前，她一直死死抓着我的衣袍不肯放手，她至死也没闭眼，只求让我照顾你。”
　　方枕玉此前一直垂首不语，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她听到这里，她混沌漆黑的内心终于有所触动。
　　她低低地念了一声娘，好像这声娘从此刻起变得有温度了起来，它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冷冰冰的称呼了。
　　李攀龙眼睛湿润了，他别过脸抬起衣袖揩去眼角泪水，继续说道：“我安葬了她，并在她身上搜出了一封遗书。她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提前写下了这封遗书且随身带在了身上。”
　　“现如今那支箭和遗书都收在我这里，今日我可以把它们都转交给你。但在那之前，我只问你一件事，”李攀龙顿了顿，他神情庄重地凝视着这个看上去单纯稚嫩的孩子，“你愿不愿为你娘报仇，去寻找你爹？”
　　方枕玉低垂的头此刻终于缓缓抬起，温热的火光照进亮了她漆黑的瞳仁，好像点燃了一簇火苗。
　　尽管那火苗微弱不安，仿佛随时会熄灭，它却深深地刻入了她的眼底，并留下了不灭的痕迹。
　　她终于明白她到底为何还站在这里了。
　　李攀龙看到方枕玉脸上露出举棋不定的神色，他并不急着要她马上做出回应。他像平常人们所见的贴心长辈那样，他很宽和地伸手右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方枕玉的肩膀，“好孩子，你回去后自个儿好好想想，不必今天给出答案，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哪怕是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也行，若是有一天你想通了，你就来找我。”
　　他沉重的眼神中多了许多迷思。他似乎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今天做得这个决定对不对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