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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祭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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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神神叨叨地跪在坟墓前念了半天经文,终于吵到了方枕玉的耳朵,她忍不住掀开眼皮,坐起来喊道:“你以后要出家当和尚?”
谢照就此打住,一脸郁闷地看向方枕玉。
“我为伯母祈福。”
这下轮到方枕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又是唱哪一出,谢照怎么突然念起这个来了?她两眼放空地呆滞了片刻,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通。
谢照也没指望方枕玉能明白他心里咋想的,便又说道:“去年我们去庙里祈福,你不是对着佛祖拜了好久吗?看到那些和尚诵经念文,你还跑去旁观了,我和如香怎么拉都拉不动你,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方枕玉愣住了,只好赔了一张笑脸。
搞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谢照怎么样,他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许多多余的事,明明无所谓也不没必要,也还是去做了,仅仅就是为了博得她一笑。她哪里会不记得他对她的好呢?有时候就是太好了,她就会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地步。
因为她不懂,干嘛对她这么好。
谢照见她呆住了,还以为自己是好心办坏事,就将经文收了起来。
“你不喜欢,以后我就不念了。”
方枕玉连忙说道:“不不不,我很喜欢,可你也知道,其实我听不懂这些经文,我那时候去听,只是因为这些经文听着让人莫名心安,好像一听,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那你还想让我念给你听吗?”
方枕玉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不想,她担心回答得太决绝会伤到谢照的好心,可是她现在好困,只想躺着睡觉,没心思听,再说了,谢照念得又没有和尚好,他念得太一本正经,过于呆板了;说想,她又觉得让别人做种事好没道理,若真心喜欢,她就该自己去学去念,总是让谢照代劳她会良心不安。
哪怕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家人也不行。
谢照见她迟迟不说话,他叹了口气,脸上难掩失落神色:“行了,我以后不念了。”
“阿照,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用多说,算我自作多情。”
方枕玉突然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她真不是那个意思啊!她只是一时想不到更委婉的话,不知道怎么去说啊!
她心里已经是十万火急,然而面上却是稳如泰山,不慌不忙。憋了半天,她也只憋出了一句这么客套的话:“总而言之,谢谢你,我心里十分感动。”
话一出口,她后悔莫及,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巴掌。
“嗯。”
谢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冷淡了许多。
方枕玉知道她已经错过最佳的解释机会了,只好心大地哈哈一笑,回去躺着了。
过了一阵,方枕玉又说:“阿照,你真不打算回去?待在这里怪无趣的。”
“你真希望我走?”
“我希望你回去好好吃饭,陪师父师娘还有如香。”
别看方枕玉嘴上说着不需要谢照留下,她心里其实还挺希望谢照来陪她的,因为她习惯了每年屠兰的祭日这天都有谢照相伴。
就连李攀龙和杜平林夫妇他们每年祭拜屠兰,也只是祭拜一会儿便回去了。方枕玉每次都是跟着他们夫妻一起祭拜,但他们回去后,她又会偷偷返回来坐在坟前待上一整天。
她记忆中关于父母是一片空白,可只有这一天能让她感受到自己来自哪里,又为何存在。因此,自她记事起,她每年都会逃到这里安静地呆上一天,只是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只有谢照是例外,这个人她怎么也赶不走。
要问她难过吗?她大抵是难过的,但恐怕不是为屠兰的死而难过,她很难对一个没有情感的人产生这样的情绪。
她难过的是自己为何无父无母,为何寄居人下。李攀龙夫妇对她再好,也没法改变这一事实。
谢照没搭话,他气得牙疼,脸上没发作,心里已经转了一轮火气了。这家伙怎么总是要赶她走,还老说这些话气人。不过他估计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有时说的话多么让人难过,因为她一点儿也不懂他的心。
正巧这时风轻轻吹过,芦苇随风飘荡,去年秋天残留的苇絮四散飘飞,好像一团团雪在空中飘来飘去,几经沉浮后缓缓坠入河水中,最终乘着激荡的河水哗啦哗啦地一块驶向了远方。
谢照的心突然也随着这阵暖风慢慢平复了,他抽出别在腰带上的短竹笛,捧到嘴边吹了起来。
悠扬婉转的笛声回荡在坟地上空,很像是一曲送终。
方枕玉偷偷起来瞄了谢照一眼,见他人乖乖地坐在地上还没走,心下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暖意。
他手中的那支短笛,还是他过十五岁生辰时她亲自送给他的贺礼。为了削好一支短竹笛,她可没少请教村里的手工师父,她削坏了十几支才做出了这一支像模像样的笛子。
做这些不但费时费力,她手指头还留下了好几道淡淡的伤疤。
尽管过程不尽人意,她却感到心满意足。尤其是看到谢照对这支竹笛爱不释手且从不离身,她觉得自己所吃的苦头都值了。
方枕玉重又躺下了,她望着天空缓缓飘动的浮云,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伴着清越的笛声渐渐入眠了。
醒来时,天边的夕阳正缓缓垂落。
方枕玉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向守在坟墓前的谢照招了招手:“走啦,阿照!”
坟前的瓜果被吃了个精光,一个不剩,香烛和纸钱也早就燃尽了。
谢照很耐得住性子,他真的说到做到,啥都没干安安静静地陪她度过了一个下午。
方枕玉看他一脸平静地朝她走过来,忍不住露出笑脸:“我有时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待得住的?不觉得陪我留在这里是浪费时间吗?”
谢照举起短竹笛,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方枕玉的头。
“哎呦,你干嘛?”方枕玉摸了摸头顶,不服气地嘟哝道,“别以为你比我大两岁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谢照眼神微微颤动,脸色一如往常:“和你在一起,不算浪费时间。”他十分爱惜般地收起短竹笛,大步往李家去了。
方枕玉摸了摸头顶,觉得自己就该趁他转身的时候给他来个偷袭,看在今天他陪她的份上,她权且放他一马。
两个人一路无话,默默回到李家,只见李攀龙夫妇和女儿李如香正在厨房支起桌子准备用晚饭。
十六年过去,李攀龙不但两鬓染上了一层银霜,嘴上的髭须也都白了。可他还是如当年般精神健旺,目光炯炯有神。他的妻子杜平林也是美人不老,岁月的流逝沉淀了她的气质,让她更显得沉稳有度,从容不迫。
桌子摆好没多久,方枕玉和谢照就进来了。
李攀龙一见到他们俩,大手一挥,朗声笑道:“枕玉,阿照,你们回来得正好,快去净手后用饭!”
“是,师父,枕玉回来晚了,还请师父老人家恕罪。”
杜平林一边布菜,一边不时朝他们这边望来:“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恕罪不恕罪,你师父师娘还不了解你吗?”
方枕玉嘻嘻一笑,跑去旁边的面盆架洗手,架子上已经放好了一个盛水的木盆,架顶挂着一块手巾。
谢照又默默跟了过去。
李如香帮母亲杜平林上好碗筷后,忽然提到:“阿照,你有没有跟枕玉说,夫子让她罚抄今日所学文章?”
谢照面色一僵,他还真给忘了个一二干净,一嘴没提。
方枕玉擦干净手,回身转向李如香,她习以为常地说道:“知道了,你们待会儿告诉我抄哪篇文章。我猜这次大概是罚抄三遍吧?”
李如香呵呵笑起来,满脸戏谑地说道:“枕玉,这回你可猜错了,夫子今年不知怎么了,突然做了回好人,对你网开一面,居然只要求你抄一遍。”
方枕玉张大嘴巴吃了一惊,随即笑道:“那太好了,以后我肯定少气他几回。”
每年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方枕玉就会在涵老夫子的学堂上消失不见,无他,逃学而已。她对做学问一点都不感兴趣,听涵老夫子讲学,她有一半的时间永远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另一半完全看心情。
那些生涩难懂的文章,她读不懂也看不明白,其中的深奥复杂的道理听起来就让人昏昏欲睡,再一看到涵老夫子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她就更加不知道夫子那张嘴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了。
写诗做文章她是一窍不通,唯有这认字写字,她还算上心。
要不是李攀龙夫妇坚持要她跟着李如香和谢照一块去念书,她早就跑出去鬼混了。
幸好李攀龙夫妇在这方面对她很包容,她逃学几日他们也不会责备她。
只有谢照经常念叨她,让她好好用功念书。他一念叨,她就回道:“我又不考取功名,又不当才女诗人,那么用功干什么?”
谢照每次听她这么说,气得半晌无话。但用不了多久,他就又开始在她耳边念叨了,如此不厌其烦。
有时方枕玉甚至觉得谢照就像个爱操心的老妈子,只要一逮到机会,他就会督促她用功,不论是念书识字,还是别的什么。
对此方枕玉只有一个法子:敷衍了事。管他说天说地,任我雷打不动。
李如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附到她耳畔道:“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方枕玉竖起耳朵:“什么好消息?”
李如香得意一笑,脸色无比自豪:“你罚的那篇文章,我早替你抄好了。你知道的,我仿写你的字迹手到擒拿,保准以假乱真叫涵老夫子看不出来。”
“这可真是太好了,如香,你帮了我大忙了。”方枕玉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笑得灿烂无比。
“这算什么,咱们姐妹一场,还用说这个。就怕某人又看不惯我们这种作为了。”李如香扶住方枕玉的肩膀,眼睛向后一瞟,她们身后的谢照已然全都听见了。
方枕玉视线追随而去,就见谢照正投来幽幽目光,随后他踏着步子往饭桌边去了。
方枕玉心里咕咚一下,暗叫一声不好,她看得出,谢照又生气了。
李如香代她抄写这件事她们干过好多次了,谢照也知情,也不知他今日是受什么刺激了,一言不合就摆脸色。
她怀疑最近谢照是不是吃错了药,他老是做一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举动,他生气的缘故也常常让人看不明白。
一旁的李攀龙夫妇早已入座就餐,他们见孩子们还不过来,便一齐喊道:“还愣着做什么,饭菜凉了还能吃吗?快来快来!”
“马上来!”李如香心情很好地哼着曲子过去了。
方枕玉脸上的喜悦很快烟消云散,她坐到李如香身边,小心地打量着谢照的神色。
李如香夹起一个香喷喷的大鸡腿递到方枕玉碗中打断了她的神思:“别看了,赶紧吃菜。”
“谢谢如香姐!”
方枕玉忙不迭收回目光,她也回礼似的夹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盛到她碗里。
李如香笑道:“枕玉真是细心,我们的喜好你记得真清楚。”
“哪有,如香姐对我这么好,你才比我更细心呢。”
李攀龙见她们两姐妹友爱和睦,心情大悦,他高兴的痛饮一杯酒,笑道:“如香,你这个做姐姐的,很照顾你方妹妹,不错。”
李如香娇笑一声:“爹,你又取笑我。枕玉她自小丧母,父亲又下落不明,她如此可怜,自小入住我们家,我当然要对她好,我可是把她当作我的亲妹妹呢。不光是我,表哥也对枕玉特别上心,我看他对她那么好,我都嫉妒了。”
方枕玉闻言,忽然感觉这碗中的鸡腿不香了,她好想钻个地洞逃走,不然又得难受了。
说来谢照和方枕玉算是同病相怜,他的母亲杜平月是杜平林的妹妹,父亲谢廷是明安县衙的一名捕快,因逮捕盗贼而不幸殉职,母亲不久也跟着病故了。因为家人无人管照,谢照一岁就被杜平林接到家中抚养,视若亲子。
杜平林目光扫过李如香,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许再说。
李如香却视而不见,继续说道:“爹,我受不了表哥冷落我,明明我们三是一起的,搞得我像是个外人。今天是枕玉母亲的祭日,我知道今天不该说这话,可是我就是不痛快,表哥和枕玉母亲非亲非故,没必要得陪着她去祭拜,一呆还是一整天。”
方枕玉心里说道:“哪有一整天,顶多半天。又不是我硬拉着他来的,他就是要来,我有什么办法?”
她不禁埋怨似的看了谢照一眼,却见谢照也在看她,眼中满是愧疚。这回攻守易势,倒成他的不是,她生气了。
李攀龙闻听此话,笑容冷了下去。李如香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平日里对她宠爱万分,这也由此养成了她骄纵蛮横的性子。很多事情她做得不对或者没那么好,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事后他会找机会安慰方枕玉。
他的妻子杜平林也一直在告诫李如香要心胸宽广,不准胡闹。
但今天,李如香似乎忍无可忍,把这事挑到明面上说了,再怎么样,他也不能纵着女儿胡来了。
说出这样的话,无异于是伤方枕玉和谢照他们两人的自尊,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李攀龙沉下脸,目光威严地盯着女儿:“如香,有什么事私下说,不许在饭桌上胡说八道。”
李如香见好就收,连忙低头认错:“爹,女儿一时冲动,说错了话,女儿以后不敢了。”
李攀龙沉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呀你,往后不可再口无遮拦了。谢照是你的表兄,他照顾你们两个妹妹是应该的。他对枕玉多上点心,对你难道就不上心了?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他为你做过多少事?你每次过生辰,他哪次不是对你千般应允,要什么就给什么?今天日子特殊,他这么做合情合理,你就不要瞎胡闹了。”
“女儿知错了。”
李如香话虽如此,脸上还是不痛快。她分别看向谢照、方枕玉,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这人行事分明,一码归一码,从不弄混淆,对你好是一回事,对你不好是一回事,不高兴了是一回事,高兴了又是另一回事。
总而言之,一句话:谁惹到她,她非得报复回去不可,否则她会憋屈死。
今天谢照让她不高兴了,她就是要说出来。她已经忍很久了,她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照离方枕玉越来越近,目光永远都追随着她,这让她无法忍受。
她就是要他们两个记住,这里是谁的家,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谁是他们的恩人。唯有这样,兴许谢照和方枕玉就会有自知之明,从而收敛自己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