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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篇:《小满》 【这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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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和后一篇的字迹是相同的,张应闻将这篇和剩下的几页对比之后,明白了这篇是人代笔写的。
由于是口述日记,涂改痕迹很多,但代笔的人在最后留下了一句话:桃红阿姨,求得圆满了。
字是标准的行书,只是不知执笔者落笔时想到什么伤心事,流了泪。
泪打湿纸张,模糊了钢笔的墨。
张应闻将这几页反反复复翻了好几遍,翻到纸边毛躁。
“她确实是圆满的。”
许久,张应闻得出这个结论。
她闭上眼,却没人知道她此刻想到什么,那是一种无可言说的悲哀。
她在为她自己而哀。
女人原名叫作李叶红,但更多人叫她为桃红。
叙述者:桃红(李叶红)】
一.
五月七日,天气我忘了,只记得那个客人做得一点都不久,我赚他的钱赚得很轻松。
于是我得意的走出去,想买些东西回来。
勒古巷里是我们站了半辈子的街,往外拐过几个小道,就是东门附近的市场,市场里卖菜卖肉的叫喊,吵得我头疼。
直到我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卖菜的女人。
我站定在菜摊前,看着老板,愣了很久。
菜铺后面是筒子居民区,地上满是污泥和洗肉的水,她安静地摆弄菜,背上背着个孩子。
“要买什么菜吗?”
她眉眼弯弯,只有粗糙的手掌才出卖了她生活的艰难。
我一下开不了口,挑了几个番茄,然后找机会和她搭话。
我问她:“孩子多大了?”
她说:“八个月了。”
我点点头:“挺辛苦的。”
她笑道:“不辛苦。”
沉默了很久,我伸出手:“我闲得没事,你给我抱抱孩子,你好去收拾。”
她有些诧异,打量我一番,身上露胸的裙子和手上玫红的指甲让我有些退缩。
我不知哪里来的好心,但我想,她不会给孩子给我抱。
因为我这样打扮的女人,要么是人贩子,要么是…隔壁街上的站街女。
她会愿意么?
“谢谢。”
想得正出神,她将孩子轻轻放在我怀里:“她是女孩,不吵的。”
孩子不大,长得很像她。
我蹲在她身旁,怀里女孩好奇地看我,
我坐在她的旁边,咯咯逗着孩子,她便空出双手双脚,招呼人来买菜。
她不漂亮,可我看入了神,怀里孩子咿呀咿呀的叫,她忙前忙后的称菜,我在她旁边逗孩子。
等她时不时回来和我说话,我一时恍然。
或许一个家,所谓的举案齐眉,就是这个道理吧。
就这样,我随心的一个举动,便和她从此结下了缘。我每天会来市场买菜,路过她摊子,和她闲聊几句,逗逗孩子,然后笑着回去。
时间长了,我开始帮她卸菜、铺摊,不然就是她抱累孩子,我来哄。除非接客,每天早上六点,我都准时来到市场,来到街上,陪她一起劳碌。
广东的冬天湿冷得很,早上风兼着黏在空气里的水,刮得人脸痛。我急忙忙出门,生怕这样的天,她带着孩子忙不过来。
“桃红。”
是柳江,她站在门框外,黑黢黢的夜色笼住她的脸,零星火色从指尖冒出,她又在抽烟。
“干什么?”
我和她向来不对付,现在着急市场摆摊的那女人,没心情理她。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
“什么?”
“……”柳江说:“天天往外跑,也不接客,妈年纪大了,怕你跟外头男人跑了。”
我说:“你们净放屁,这么冷的天,谁想接客?”
烟雾缭到我衣角,我嫌恶拍开,柳江把烟扔到地面,踩灭烟头。
“别做你的春秋大梦。”柳江说:“像咱们这样的女人,不会有人要的。”
她背身走了,还是黑黢黢的天,烟味慢慢散了,地下烟头透着微红。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很久,到底没说话。
眼见时间不早了,想到那个女人背着孩子,一点点拖菜摆开摊的样子,还是快快跑去市场了。
终于跑到她的摊位,果然没能铺开。
孩子用背带背着,花红色的背带,上面绣满牡丹,女人说,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有个好兆头。
风一吹,背带开裂的白线就在空中晃,她冷得缩了缩脖子,我忍不住骂道:“你就不能迟点出来么?”
女人回头,我看见她亮晶晶的眼。
我熟练解开她带来的麻袋,铺在地面,蔬菜和秤砣一个个摆好,回头发现她和孩子脸上挂着笑。
我有些不好意思:“看什么看,还不找个暖和的地方坐,冷死你俩算了。”
她说:“你总是嘴巴不饶人。”
一双弯弯的眼,脸上被风雨刮出痕迹,手也粗糙,黑、黄,搭过来时,我没有躲开。
“我来就好。”
女人道:“我干活,你给我哄孩子。”
我知道我拗不过她,干脆把围巾套她脖子上。
“干活啊。”我道:“你愣着干什么?”
她摸着围巾的边,低下头,“哎”了几声。
我抱住孩子,给这小娃娃唱歌,手里摇着铃,叮铃叮铃,小娃娃眼睛随她妈妈,明亮有神,我看得心软,正玩得开心,未亮的远处突然走出一个男人。
那是酒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招待过很多这样的客人。
我把孩子搂在怀里,怕这娃娃闻到这股恶心的味道。
男人穿着破烂的夹克,醉醺醺走到她摊前。
凭着一点光,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我手不由一抖。
我认得这个男人。
不料是她最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手心霎时变得冰冷,我紧紧攥住孩子衣角,想快快跑开,却听那男人朝她吼道:“我是你老子,做男人的来看看老婆孩子,有错?”
手里的铃铛顿时掉落在地,我直直盯着他们,盯着那个男人。
他也看过来,晕醉的眼却闪过一丝诧异。
我认出他,他也认出了我。
他是我的老主顾,也是她的的丈夫。
双手变得僵硬,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我试图按住内心的慌乱,想抱着孩子若无其事地离开。
好像只要不见到这个男人,我的身份,那些不被拆穿的、难堪的真相,就能被掩盖住。
只要被掩盖了,我能一直照顾她、照顾她的孩子,三个女人,就能永远这么过下去。
可我听见了,她也听见了。
那男人疑惑地喊了一声,那是我的名字,是我在街上的花名。
“桃红?”
二.
五月九日。
女人叫陈秀。
直到那天,我们才知道彼此的名字。
斑驳的铁门底部残留墨绿的漆,汽车喇叭在拥挤车流中响了一声又一声。
这里是城西的江岸,我跟着她,怀里孩子伸手摆弄我的脸,卖完的菜篮里剩着几片烂叶,好像只有江水哗哗地响。
我们沉默地从江岸的尽头,沿着石砖,一步步走进城西的留存的砖房。
走过破烂的木门,拐过黄土砌成的厚墙,她立定一扇铁门前,顿了顿,说:“你别嫌弃。”
有什么嫌弃的呢?
我低声道:“我住的地方,也不见好多少。”
屋内并不干净,纸盒垃圾堆到灶边。
一张床、一张椅、一个种满菜的院子。
这就是她和孩子的全部。
男人…不,是她的丈夫,在工地干活,不回家,遗留的房子常年只有她和孩子。
放好东西,我不敢抬头,摩托车飞驰而过,轰鸣让我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夜幕,柳江站在门框外,烟燃起星子,眉间眼底,我一概看不清。
柳江告诉我,像咱们这样的女人,不会有人要的。
沉默许久,我说:“是我对不住你。”
无头无尾的一句话,陈秀却听懂了。
她顿了一下,摇头:“有什么对不住的?”
陈秀坐到木椅上,接过孩子。
“我早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陈秀笑,眼角的皱纹浮起来。
“日子嘛,一天一天,眼睛一睁一闭,就这么过去了。”
我情不自禁碰上她的眼角。
“你才二十五。”
陈秀握住我的手。
她说:“你也才二十七。”
我喃喃道:“我该怎么…面对你?”
是的,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是我的常客。
站了这么多年的街,我从男人手里掏过无数钱财。我不曾想过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更不想了解半分。
南关街里,勒古巷旁,我们的钱财全是这样赚取,我们的日子也这样过。
命好的,自然有恩客带走。命不好,无非早早死去。
燃尽烟头后,年年岁岁,站在街旁招手,对着镜子打扮,看上眼的给钱给人,床上一躺,谁管你什么妻子儿女,过往曾经。
“他拿着你卖菜的钱去嫖,你一直都知道。”
我又重复说:“你都知道。”
陈秀笑笑:“是,我都知道。”
我说:“那是你的血汗钱。”
陈秀问:“那我能怎么办呢?”她说:“钱的去向,从来由不得我。”
接着是一气长叹,像无可奈何。
气息掠过我的耳畔,我想抱她,又不敢伸出手。
过了会,想起什么似的,我掏出口袋里的现金。
“收着。”我把现钞塞入她的衣袋:“就算你嫌弃我的钱脏,也要心疼点孩子,你卖菜的钱全被他拿走了,孩子和你吃什么?”
我压不住哽咽,鼻头一酸:“我不是好人,但你不能不要这钱,也不准给出去!”
陈秀垂眼片刻,把钱收入口袋:“好。”
我看着她,定定看她,要把她最细微的皱纹都刻心底一样。
是了,话说到这份上,我们还剩什么呢?
我和陈秀,还能有什么呢?
“我走了。”
我对她说,却不敢抬头,慌忙推开铁门。
寒冬的太阳无比刺眼,我合上双目,最后一滴眼泪湮灭在阳光中。
“明天你还会来吗?”
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灶上的水业已沸腾。
陈秀说:“有点晚了,留下来吃口饭吧。”
我有点怀疑自己耳朵,猛地回头,但见她端着刚煮好的清汤面摆到桌面。
不多不少。正好两双筷子、两碗面条。
见不可置信,陈秀便起身拽我进屋。
“你叫桃红,对吧?”
我呆呆点头,便坐上椅子了。
没有鸡蛋,没有葱花,两碗普通的面条,剩着零星的肉沫。
我大口大口吃下,碗里已分不清泪水和面汤。
陈秀还在忙活,忙活她的纸盒,忙活她的菜叶。
夜深了,我没有回那条街。
因为陈秀拉住我,她说:“留下来吧。”
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她这么说,我就这么做了。
于是我留在了陈秀家里,和她挤在小小的床上,旁边的女娃娃睡得安稳,我听到她们母女的呼吸。
不是客人,也不是空床被。
我身边有了两个女人,她们光是睡在我身边,我就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想,我以后要不就不干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柳江蓦地就出现在我脑海。
她爱穿黑色的衣裙,是街上最有名的。她心气高,脾气傲,什么都不放眼里,我不喜欢她。
但一个雨夜之后,她放下了傲气,每晚都和我们一起出去站,好像要找什么。
那时候我不明白,我和街上的姐妹们都不明白,柳江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今天,我终于懂得了。
我对柳江笑:“你在等一个人。”
柳江没有回答,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个梦。
她转身离开,踏回街上,远处是没有尽头的雨。
而我站在雨外,寒冷的风,背后是晴朗的天。
我看着柳江远去的背影,等她完全消失在雨幕,我就听到陈秀喊:“桃红,该走了!”
我急忙忙回头,发现陈秀抱着孩子在墙下走,她笑着朝我挥手。弯弯的眼,瘦弱的人,那一刻我暗想:就冲这一幕,也值了。
于是我跑去抱住孩子,她住着我的手,我们三人走到大路上————我没有回头再看街道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