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关》胖橘一只是我

3、第二篇：《归雁》 【这是

　　【这是日记的第二页。

　　和第一篇不同的是，这篇日记的字迹很清秀，起勾撇捺，似乎练习过楷书。
　　张应闻大学读的是社会学，她很清楚这手字代表着什么。工整清秀的楷书，说明这篇日记的主人应该接受过较为良好的教育。
　　至少，她临摹过很多帖子。
　　“为什么？”
　　张应闻不免觉得奇怪，按理而言，上个世纪尚未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文盲占多数，遑论一个伎\\女。
　　在她的印象里，一个县城的伎\\女不会具备太高的文化水平。
　　这篇日记，实在太奇怪了。

　　日记没有写日期，像随手写下的，张应闻翻来翻去，还是没找到答案，因为在整个日记里，这个女人只留下这一篇。
　　唯一的一篇。

　　还有一点和别人不同的是，她没有留下自己的真实姓名。
　　多数日记的最后，都会留下自己的名字，仿佛是这条街上的伎\\女们最后的一丝净土。
　　仿佛只有写下真实姓名时，她们才成为她们。
　　一个真正的、有尊严的人。
　　但这种约定俗成的证明方法，却没有被这个女人沿用。
　　她始终用的是妓名，无论在谁的叙述里出现，她永远是那个名字。

　　叙述者：柳江。】

　　我记得那是个潮湿的雨夜。
　　我站的街是条老街，招客的摊铺是在瓦房边，于是雨就这么一点点的从瓦片划到灯泡，再划到我的脸上。
　　我吐了口烟，满空缭绕的烟雾里，一把雨伞递到我面前。
　　她是个学生，这是显而易见的。
　　被淋湿的校服和鞋子，还有怀里的书包，我不由愣住。
　　“姐..姐姐。”她小心地叫了我一声：“我可以进去，避雨么？”
　　她局促的神色让我叹了口气，将烟头踩灭，挑起沾满黄渍的帘子：“进去吧。”
　　这条街是人尽皆知的娼巷，除了客人和其她姐妹，没人会来这里。
　　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学生，确实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想了想，我还是关上门，挂上休息的牌子。
　　或许我曾经也是这样清澈的学生，或许是我不愿被她知道自身的肮脏，宁愿我们二人挤在这个只有暗黄灯泡的小地方，我也要关门谢客。
　　我拿出一根烟，忍了忍，又收了回去。
　　“多大了？”我把仅剩的开水倒给她。
　　她笑道：“高二啦。”
　　我点头：“那就是快成年了。”
　　她乖乖拿出作业:“是。”
　　“做吧，做吧。”
　　我摆摆手，莫名有些悲伤，手上寇红的指甲和身上风尘的衣服在校服面前是那么可悲。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样子，我又给她煮了碗面。两个人在低矮的桌子上吃面，夏季的飞蛾从缝隙里钻进来，还有不安分的蝉在叫。
　　“吵吗？”我问她。
　　她摇头：“不吵，姐姐的面也好吃。”
　　我难得真心弯下眉目:“行啊，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她又乖乖点头，干净的眉眼里只有纯粹的书卷气。
　　我这么盯着她，盯着她在卷子上写满秀丽的小楷，盯着她在草稿本上写满复杂的算式。
　　我忽然觉得，今晚不开张，也值了。
　　门外传来砰砰敲声，我听出是同一街道的姐妹，烟味从门缝里透过，黄果树的味道刺鼻得很。
　　我打开门，她们笑着说：“好嘛，今晚大家都没客，还是你最有手段，早早就关门了。”
　　我想把她们推出去，心里慌乱，生怕被她发现我的身份。
　　可三四个一起哄着要进，拦也拦不住，闹哄哄跑到她的面前，又都惊诧半晌。
　　“女学生啊。”桃红咯咯笑了：“怎么还写作业，不办正事？”
　　一时间，我觉得脸皮全被扒下来了：“你们干什么？还不出去！”
　　桃红脸上廉价的粉饼味充斥整个瓦房：“哟，我们头牌柳江要从良了，要当回女学生了。”
　　我并不生气，桃红说出这话后，第一反应却是看向桌上的她。
　　————她知道了。还是让她知道了。
　　她会怎么想?
　　我看向她，她收起作业，腼腆一笑：“谢谢姐姐，现在雨快停了，我该回家了。”
　　我张着嘴，多少解释的话梗在喉里，最终只剩一句:“好。”
　　她打起伞，像最初来时那样，默默走到雨幕里。昏暗的灯光照着她脚下的路，渐渐停下的雨铺好她的归途。
　　我没有怪桃红，也不想怪她。
　　我又拿出了原先那支放下的烟，借火点燃。我们几个待在这条街上，待在这个破房子里，一根一根抽着烟，一天一天等着客人。
　　雨又大了，我还在街边站着。
　　不过这次迎来的是老客。
　　进去时，我忍不住往外看去，却再没见过那把雨伞和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