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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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敦煌，风里已经裹上了冬天的味道。
那种冷和南方的湿冷不一样，是干干爽爽的，一口风灌进领口，整个人立刻清醒了三分。
街上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挂在枝头打颤，路灯一照，黄澄澄的，像是挂了一树碎金子。
黄金周刚过去没几天，这座城市才从潮水一样的游客里缓过劲儿来。
一个星期前，鸣沙山脚下挤得迈不开步，月牙泉边照相的人排出去几十米，连莫高窟的票都得提前一周抢。
而现在，晚上九点，街道上的人影就稀疏了，偶尔走过一两个，也都是本地人，缩着脖子，揣着手，匆匆赶路。
李丹靠在他的车边，点了根烟。
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吐出一口白雾，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家羊肉汤面馆。
馆子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掉了一角，但门口那口大锅冒着滚滚白烟，在冷风里格外醒目。
店里坐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伙计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他对着蓝牙耳机叹了口气。
"唉，这都九点了。不瞒你说，我今晚估计又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是公司调度室的同事老赵，俩人干了十几年，什么话都能聊。
老赵在那边笑了一声，问他是不是又遇上难缠的主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汤锅前的黎鸢。
李丹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三分："难缠倒也不难缠，就是……怪。这位黎小姐，昼伏夜出，白天在酒店睡觉，太阳一下山就出门。我现在天天过美国时间。"
他又吸了口烟，烟雾被风扯散了："桑雪小姐亲自打电话交代的，说让我好好照顾她，出了什么事直接汇报。我这辈子头一回接到桑雪小姐的私人电话，你说这面子大不大？"
老赵在那边啧啧了两声，说那你可算得了重用了。
"重用？"李丹苦笑，"我宁愿不要这个重用。这位黎小姐每天晚上都要往沙漠里头钻，我这心啊，每天都悬在嗓子眼儿。"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面馆门口。
黎鸢就站在那口大汤锅前面。
她今晚穿了一身黑，黑色外套，黑色裤子，黑色的短靴，整个人融在夜色里，只有脸被锅上方的白烟映得亮了一些。
她个子不高，站在锅前安安静静的，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羊汤。
面馆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端着碗在几张桌子之间穿梭，高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羊汤面好了！"。
另一个伙计在锅边抓了满满一把葱花，撒进面前一只大海碗里，又舀了一勺滚烫的羊汤浇上去，羊油辣椒浮了一层，红亮亮的，香气隔着十几米远就钻进了李丹的鼻子里。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碗面被伙计端到了黎鸢面前，她接过去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谢，然后端着那只大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靠里的一张空桌上坐下了。
李丹看着她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红油沾在嘴唇上，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不急不缓，一口一口的。
他转回头，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
他又对着电话说，"你是没看见，她吃那碗面，那叫一个香。我就在这儿嚼冷饭。"
他从车里拿出公司配发的盒饭，塑料盒子摸着冰凉。
他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米饭已经有些硬了，在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的汁水浸在饭里，凉的，甜酸味都打了折扣。
李丹一边嚼一边扭头看黎鸢。
她吃面的样子很专注，低着头，汤碗里冒出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像是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碗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
"你说这些有钱人吧。"他跟老赵絮叨，"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吃啥吃啥。你看人家那碗面，羊汤、辣椒、葱花，热腾腾的。我就只能吃这个。"
老赵在电话那头说你知足吧，好歹有的吃。
李丹哼了一声，又扒了两口饭。
他心里其实不光是羡慕那碗面，更多的是盘算着等会儿黎鸢吃完面又要去哪儿。
前三天晚上，她每晚都让他开车去沙漠边缘，到了地方就一个人走进去，每次都得等四五个小时才出来。
想到沙漠，李丹的胃就抽了一下。
"老赵。"他声音放低了，"你说一个女人，大半夜往沙漠里跑，到底是图什么？"
老赵说他怎么知道，兴许人家是搞摄影的，拍星空的。
"拍星空？"李丹摇头，"她连相机都没带。就空着手走进去，再空着手走出来。三回了，回回如此。"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每次回来，身上干干净净的，连沙子都不怎么沾。你说怪不怪？"
老赵沉默了几秒，说你可别吓我。
"我没吓你。"李丹又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没胃口了，"我就是心里头不踏实。沙漠那地方……你听过罗布泊的事儿吧？就前阵子，几个人想穿越，出不来了。还有那些在沙漠边上藏着的，你懂我说的是什么人。"
老赵当然懂。做这一行的，在西北跑久了，多少都听过一些事。
沙漠边缘有淘金客，还有一些身上背着事儿，这辈子没打算再见光的人。
那些人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光。
李丹想到黎鸢一个人走进那片漆黑的荒漠，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我就怕，万一碰上了那些亡命徒……"他说了一半，自己又把话咽了回去。
公司培训手册的第一条清清楚楚写着：永远不要打听客户的隐私，永远不要干涉客户的行为。
他干了快二十年，这条规矩刻在骨头里了。
可规矩是规矩，人是人，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姑娘往危险里走，他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他打过电话给桑雪小姐汇报这个情况。
桑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啊，你不用管。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出了什么事都不用你担着。"
李丹当时还想说什么，桑雪又补了一句："这些天你跟着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当做没看到没听到。公司的培训，你参加过吧？"
他只能应下来。
可培训归培训，担心归担心。
上一个晚上黎鸢走进沙漠之后，他坐在车里等了四个半小时，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二十，他刷了半部电视剧，中间去路边撒了两回尿，风刮得他耳朵疼。
他不停地看时间，不停地往沙漠的方向张望，直到天边开始泛白，黎鸢那道黑色的身影才从沙丘后面慢慢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不慢，踩在沙子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晨曦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衣服上，确实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完澡换了一身新衣服出来。
李丹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就是……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他正想着这些，面馆那边传来了动静。
他转过头，看见黎鸢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
那保温杯是她刚刚吃面之前，特意绕到隔壁那家小商店里买的。
李丹当时还以为她是要自己带着喝水，现在才看见她端着杯子走到汤锅旁边，跟伙计说了句什么，伙计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往里头舀了满满一勺羊汤。
李丹愣住了。
黎鸢接过装满羊汤的保温杯，拧紧了盖子，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来。
冷风里，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那儿看着李丹手里空掉的盒饭。
李丹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塑料盒和一次性筷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就吃这个啊？"黎鸢问。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不急不缓的，轻轻巧巧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丹莫名觉得那语气里有一点……于心不忍。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黎鸢就把那只保温杯塞到了他手里。
"晚上沙漠里冷，带着这个，多吃点。"
保温杯烫着他的掌心，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往上窜，窜到他胸口。
羊汤的香气透过盖子飘出来，热乎乎，辣丝丝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黎小姐，这……"
黎鸢已经坐进了后座。
她偏着头，照旧看着窗外，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李丹手里攥着那只保温杯，半天没动。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心里抱怨黎鸢古怪，冷冰冰，不近人情，现在那点抱怨全被掌心这股热汤捂化了。
他把保温杯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黎小姐，今晚什么安排？"
他问得比前几晚从容了一些。
黎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老样子，去沙漠。"
李丹点点头，手已经搭上了方向盘，下意识要去翻导航里的历史记录。
"往西北开。"
"大概八十公里出头，就到地方了。"
李丹的手指顿住了。
西北方向，八十公里。
他在这儿跑了十几年车，闭着眼睛都能把敦煌周边的地图画出来。
西北方向八十公里，那是玉门关。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黎小姐……"他声音有点发紧，"您这是要去玉门关？"
黎鸢偏过头来，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后视镜里李丹的脸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去玉门关，有什么问题吗？"
李丹吞了一口唾沫，斟酌着说："玉门关那个景点……有开放时间的。您这个点儿过去，进不去景区。门口有栅栏，还有人守着，不让进。"
他以为黎鸢不知道这个，好心提醒她。
黎鸢却轻轻"嗯"了一声，说："我知道。我去玉门关不是为了玩。"
李丹沉默了。
他从前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玉门关那地方他去过无数次，送游客去参观，去拍照，去感受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苍凉。
可那些都是白天的事，太阳一落山，那个地方就彻底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风刮过土坯遗址的呜呜声。
他搜肠刮肚，想到了唯一一个可能。
"那您……是要去玉门关附近的沙漠里？"
黎鸢又"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了。
她的眼睛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出了敦煌市区，路灯变少了，两边的建筑物也渐渐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戈壁滩。
那些碎石头和砂砾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地平线黑沉沉的，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李丹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她一眼。
光线太暗，他看不太清她的脸，只看到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巴小巧，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搭在膝盖上。
李丹忽然想起之前桑雪小姐对他说的话。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当做没看到没听到。"
他现在稍微有一点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李丹以为黎鸢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戈壁滩还在往后退，偶尔有一两棵骆驼刺从车灯前掠过，孤零零地站在荒野里。
然后黎鸢开口了。
"我去那里，有事要办。"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李丹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
她只是又低下头。
李丹收回目光，专心看着前方的路。
玉门关的指示牌在前面的岔路口出现了，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一条更窄的路。
路两边的沙子更厚了，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砂土的味道。
西北方向，玉门关就立在八十公里外，在千年的风沙里沉默着，等人赴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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