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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市 五贯赏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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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我刚买来的骏马怎会如此?”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着一身体面的圆领绸衫,似是外地富商。
可他脸色极难看,围着这突发恶疾的马团团乱转。
“快请兽医,快找人来看看呐!”
毕竟是在马市,兽医还是很好寻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来了两个背着药箱的老兽医。
两人蹲在地上,一个撬开马嘴,给马灌下去一大碗黑沉沉的药汁,此刻那药汁混着白沫,又从马鼻孔里呛了出来。
另一人摇头叹气:“掌柜,这是死症啊,老汉行医四十年,这症候,十匹里活不下一匹。依我说,趁早备刀,趁马还热乎新鲜,剥皮剔肉,还能收回几贯本钱!”
“放屁!”陈茂一双眼都红了,这马是他花了五十贯,从于阗商队手里硬截下来,是要送往汴京,献给贵人的货色。
他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
“马不能死,它今儿若是死在这儿,可就麻烦大了!”
那可是五十贯啊。
而且丢钱事小,这样品貌的马难寻,这匹马死了,他上哪再找一匹同样的好马。
时间来不及了,他这两日必须启程回京。
他猛地大喝一声,“必须给我救活,如若能救活这匹马,我陈某愿出三贯钱作为报酬!”
三贯!
三贯钱可是重金了。
人群里喧哗起来,众人一阵低语,却没一个人应声。
有人挤到前头瞅了一眼那满地翻滚的青骢,看到马儿痛苦得发狂,可怖的样子,又都缩着脖子退了回去。他们怕没治好病反被讹,又或是被疯马踢伤,那可得不偿失。
沈从盈的目光落在青骢马身上。
刨地、回头、起卧、肚胀……
这几种病症看下来,这马应是结症,而且,十有八九,结在左腹的小结肠上。
俗话就是马的肠子里结了粪塞。
这是马病里头最急最险的一种,俗名也叫起卧症。
宋时的兽医没几个能治这病,一经诊出,十有八九便只能等死。
“救不活的,马都这样了,很快就死了。”
“不如早点拖去了结,别死在这。”
众人都摇头劝陈茂放弃。
陈茂憋红了脸,扯着嗓子大喊,“五贯!谁能治好这马,我给五贯赏金!”
闻言,沈从盈不再迟疑,抬手拨开面前的人。
她刻意压低声音,“让开,我能治。”
“你能治?”
之前被陈茂请来的两位兽医纷纷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她。
其中一位年纪更长的老头更是不屑地冷声道:“你一个小儿竟敢口出狂言,这马得的是不治之症,你凭何治?”
“莫不是见赏金丰厚,便死马当活马医想要乱来。”
沈从盈淡然道:“我说能治便是有把握,马已经这般了,若不马上医治,不出片刻便会断气。”
陈茂原本也不信这黄口小儿,但见她语气笃定,泰然自若的模样,又迟疑起来。
他看了下倒在地上的马,心急如焚,咬牙喊道:“那便交给你治,治好了,五贯钱,分文不少,可若治不好,后果自负。”
沈从盈沉声吩咐:“我需要几样东西,越快越好。”
“先要两条结实长木棒,一捆粗麻绳,再寻四个有力气的汉子来按住这马,找人挖一个浅坑,垫上干草,待会儿要把马按在坑里。”
“另外,我需要生麻油,最好是新榨的,二三斤,下锅温着,温到摸着不烫便可,若没有麻油,找来干净猪脂也行,再取一只竹筒,打通了节,一头削细,与灌谷道的漏斗相似。”
“还要胰子或皂角、油脂一碗、木槌一柄,要擀面杖那般粗,还要刀一把、布巾五条、热水两大盆、柴灰一捧、剪子。”
她一口气说完,看了看四周,高声道:“都退开三丈,把这里腾出来!闲人避开,莫在前头晃,要是惊了马,小心被踢伤。”
陈茂虽是热锅上的蚂蚁,可听她说的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心里对她又多信了三分,转头对身边的几个小厮喊:“都听见没有!按这位小郎君说的办,东西一样不少都给我寻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木棒、麻绳、油、竹筒、木槌、热水,陆陆续续堆了一地。
四个膀大腰圆的脚夫也寻来了。
那年长的老兽医抱着药箱,在一旁冷笑:“我倒要瞧瞧,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翻出什么花来。这结症若是你能治好,老汉我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
沈从盈不搭理他。
别人不信很正常,对宋人来说,结症确实难治。
何况像她这么年轻兽医可谓是凤毛麟角。
她先用剪子将手指甲剪短,又找了一块石头将尖锐处磨平。
待会儿要入手掏肠,若是指甲划破肠壁,那可就要命了。
指甲剪干净后,她蹲下身,翻开青骢马的口唇看了看,又把耳朵贴上马腹,凝神听了片刻。
此时马的口色青紫,舌起黄苔,腹里能听见肠鸣,她探手往马腹处一按,很快,她便摸到了一团滑硬如球的死结。
“确实是左腹小结肠结。”
“你们几个,上来,将马按住。”
四个脚夫一拥而上。
两个人拿木棒横在马身两侧夹住,另两个用麻绳绑好马腿,将马放倒在浅坑的干草上。
绑腿的两个腾出手来,一个死死按住马头,一个拽紧麻绳。
青骢马痛了这么久,已经双目赤红,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也在不停挣扎。
沈从盈将袖口往上卷绑好扎住,熟练地将麻油用竹筒送入马的谷道,缓缓灌进一斤,随后又将右臂涂满一层厚厚的油。
她看了一眼几个控住马的人,沉声道:“都给我按好了。”
见马被稳定好,她便将手臂探进谷道。
谷道中又热又紧,还有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这种事她以前做过多次,只需要根据肠盘的走向,将臂膊往里送。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层肠壁,左右前后细细搜寻。
那马疼得用力抽搐,四蹄乱挣,沈从盈的呼吸平稳,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丝毫不慌。
“稳住!千万别松手。”
围观的人看得瞠目结舌。
之前周围还吵闹的很,这一刻却静了下去。
众人的心都跟着悬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陈茂攥着拳,手心全是汗。
约莫好一会儿,沈从盈的动作一顿。
摸到了。
是一团拳头大的硬块,像块石头,这便是堵死肠路的粪结。
既然摸到了就不急了。
她不慌不忙,指尖拢住那团结粪,借着肠里的油,缓缓地将它一点一点挪到左侧腹皮,那块最吃得住力的地方。
这时再用虎口和掌心,隔着肚皮将结粪牢牢固定在这一块。
她抬眼,选了离自己最近的脚夫,沉声道:“你看好了,等会儿我在内里把死结顶在肚皮上,我拳头落在哪儿,你便对准哪儿,隔着我的手,用木槌往下捶。由轻到重,我说停便停,听明白没有?”
旁观的兽医听到这个方法神色一变,大声呵斥:“这一槌下去,若是把马肠子捶破了那可就彻底没救了。”
那脚夫也不敢下手,迟疑地看着她:“小郎君,这……要是捶坏了……”
陈茂也盯着沈从盈,等她回复。
“捶破了,算我的。”沈从盈面不改色,语气坚决,“捶!”
脚夫再不敢迟疑,照准她贴在马腹上那只拳头的落点,隔腹一槌落下。
但还是不敢用力。
“轻了,再重些。”
“再重!”
这一次终于用足了力,结结实实砸在那粪结之上。
那块硬邦邦的石头被捶散了。
同时,一股浊气顺着肠道冲出来,那青骢马噗地一声放了一个长长响屁。
臭气熏得周围的人都皱眉捂鼻子。
那马身骤然一松,腹上那股鼓胀之气,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通了!”
沈从盈也松口气,缓缓抽出了手臂。
她的手上满是血污油粪,肮脏难闻,但她并没有露出嫌恶之色,只是起身擦了手,然后吩咐:“你将剩下的温油给它灌下去,还有你们两个,架着马让它慢慢起来,牵着它在场子里遛它,多遛几圈,不能让它卧下。”
随后她又对陈茂道,“今日之内,一口冷水也不能给它饮,只喂温水拌的软草。等它拉下稀粪来,才算彻底无碍。”
众人依言,七手八脚解开绳索,将青骢马扶了起来。
方才还在地上要死不活的马,此刻四蹄一蹬,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还打了个响鼻。
那马竟似通人性,湿漉漉的眼睛望定她,长长嘶鸣一声。
四下顿时响起喝彩声和惊叹声。
陈茂喜不自胜,连忙上前道谢。
那两个老兽医,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年长的兽医猛地上前一步,眼里再无半分方才的倨傲,而是心服口服地喊:“小郎君这掏结捶结的手段,实是叫人叹为观止!老汉我今日算是开了眼。敢问小郎君,若这结在身体深处寻不见,又当如何?”
沈从盈并没藏私的心思,直言道:“肠盘九曲,用手探最多不过二尺深,用蛮力乱来自然不行,要借油的润滑,顺着去探,而且急不得,不能鲁莽乱摸,要讲究力道和技巧,须得多上手、多历练,才知晓里头的分寸。”
老兽医还想再问,陈茂却早已挤上前来,将他推开,朝沈从盈深深一揖,连连道谢。
沈从盈摆摆手,“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
陈茂闻言二话不说,回身去车里翻出一个包袱,从中取出银子,双手奉上。
“这锭银五两,按眼下官价折五贯足钱有余,多出的算在下额外的一点心意。”
沈从盈拿了钱心情大好,五两银子,于她如今的光景,无异雪中送炭。
今日运气真好,碰上这种捡钱的事情。
可惜还债还差十五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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