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灌一杯毒酒 ...
-
冬夜寒凉,银霜覆瓦,人声俱寂。
“咚、咚、咚。”
猛然响起的叩门声划破静夜,惊得冬荷夏凌等人心中一颤,立时紧张起来,以为又是二少夫人田氏来找麻烦,忙披衣出门,对守门的婆子道:“凭他是谁,这门不能开,让他明早再来。”
“是国公夫人,你也敢不开么?”门外一个婆子的声音伴着冷风传过来,无端地让人生出一股寒意。
国公夫人?
冬荷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不敢怠慢,一面示意夏凌去报给江珠,一面急走两步亲自取了门闩开门。
那院门堪堪打开,还未来得及后退一步,已有两个婆子大力推门迈入,撞得冬荷一个趔趄。
再看院门外,八个大丫鬟分站两边,各提一盏灯笼,亮晃晃的。
国公夫人李氏居中而立,身上罩着一件墨色织金暗绒斗篷,严严实实地直垂脚踝,却未遮住她周身的寒气,一双凤目沉沉扫过众人,一语不发进了院子,直奔主屋。
田氏亦跟在后面。
冬荷冬叶等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心里突突地跟在后面,却被李夫人的丫鬟挤在了门外。
李夫人甫一进屋,只觉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意扑面而来,与方才一路的清冷寒意撞上,不由打个冷颤,鼻尖亦闻到一缕清雅柔和的暗香,似花似蜜,香而不腻,柔而不躁。
再看屋内陈没,虽仍是自己当初为儿子置办的,却没了硬朗端正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柔媚之气,什么轻纱搭帛,珍珠流苏,还有桌上的蜡梅,琉璃花盏……零零碎碎,净是缱绻柔靡之气。
再看匆忙迎出来的所谓世子夫人,江家三姑娘,连外衣都没有,只穿一件素色松纹软缎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脖颈。
一头乌发松松挽着,几缕带着濡湿的发丝贴在额角,眉骨温润秀挺,好似那刚睡醒的西施。
一位清泠泠的仙女似的人儿,本该让人眼前一亮的,李夫人却莫名升出些许膈应与不快,冷哼一声道:“这才几时,你已睡醒一觉了?”
“只是躺了一会儿,头有点儿疼。”江珠拢了拢发梢,行礼道:“夫人所来何事?”
李夫人不语,冷着脸径直在椅上坐了,指了一个丫头道:“你说。”
江珠认识这丫头,侍候滕逸澜的,叫什么织茵的。
这织茵从前看着也算聪慧干练,今日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被李夫人一指,先打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口颤声禀道:“方才小姐在夫人处用过晚膳,回若汀馆时,行至河边大柳树那里,假山后面突然窜出个人来,蒙着面,一身黑衣,拦住小姐就要……动手拉扯,奴婢吓得大喊,拼命护住小姐。那贼人许是见动静闹大了,便仓皇逃走,方向正是朝着......朝着世子夫人的棠园。”
织茵说罢,低头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
其余诸人也各怀心思,一动不动,屋内一时陷入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唯有夜风不识趣,穿窗而过,吹得案上烛火左右摇曳,明明灭灭。
国公夫人李氏端坐在椅上,缓缓抬眼,语调比数九寒天还要冷上几分:“世子夫人,你怎么说?”
“夫人问我怎么说?我倒也想问问夫人,你们究竟想怎样,不如直接摊开来说,又何必这般费心费力,一会儿闹贼,一会儿扮匪,连登徒子都搬出来了。”
江珠听那织茵说到一半,早猜到结果,心中不住冷笑。
待织茵说完,又瞥见田氏一脸的得意和幸灾乐祸,顿时心头火起,再也忍无可忍。
谁耐烦应付你们这些破事!
方才听见动静时,江珠还担心滕绍宗被人撞见,手忙脚乱将他推进帐中遮掩。
此刻气得头脑发昏,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当即怒气冲冲摔帘进了内室,一把将滕绍宗拖了出来,径直推到众人面前,冷声道:“有什么仇有什么怨,想怎么办,你们自家人尽管商量妥当,我江珠引颈受戮,绝无二话。”
说罢,也不理会,竟自顾自回了内室,赌气上床睡了。
这下屋内不是沉寂,而是一片死寂了。
众人看到江珠房里竟真拖出个男人来,先是险些惊呼出声,待看清那人竟是世子滕绍宗,更觉惊愕,嘴巴张得能吞下两个鸡蛋了。
李夫人以为自己眼花了,扶着丫鬟的手从椅上站起来,连话都说不连贯:“绍、绍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滕绍宗方才在屋内听得一头雾水,又冷不防被江珠强拽出来,不免有一瞬无措。
但滕世子是何等机敏之人,心念一转便知是有人要挑事构陷,很快镇定下来,上前向李夫人行了一礼,温声笑道:“出了什么事,竟劳母亲亲自过来?天寒路滑,往后有事儿您只管派人知会一声,我们立时便过去。”
滕绍宗说了什么,李夫人一个字也没听到。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儿子左脸上那道清晰的五指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儿子,信国公府世子,自幼文武双全、心高气傲,被无数京城贵女倾慕敬重的儿子,竟被人打了一记耳光——还是被江家那个三丫头打的。
先是女儿遇险,紧接着儿子又受此奇耻大辱,真是祸不单行。
李夫人这些年养尊处优,万事顺遂,哪里经得住这一连串的糟心事?
何况是惊怒交加之下冒霜夜临,邪寒早悄悄侵入了体内。
只觉心口一阵绞痛,眼前骤然发黑,险些栽倒在地,被滕绍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母亲!”
李夫人摆了摆手,勉强缓过一口气,声音沉得发颤:“送我回潭园。”
滕绍宗应是,当即命人抬来轿椅,亲自护送李夫人离去。
田氏本以为能一举拿下江珠,不想再次被她逃过。
不由十分失望,神色复杂地扫视一圈,却并未发现异常之处,只好慢慢出了屋门。
子夜,晏京城万籁俱寂。
信国公府门前的两座石狮静静矗立在黑暗中。
一门之隔的府内却灯火浮动,一串串灯笼与火把蜿蜒游走,一队护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门房与各处偏院之间,逢人便问,见疑即抓。
而世子滕绍宗所居的寓松斋,灯火彻夜未熄。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蒙蒙亮了。
铅灰色的天边浮起一层微弱惨淡的鱼肚白,像蒙着一层薄霜。
信国公府的下人们提心吊胆熬了一夜,个个顶着乌青的眼圈,缩手缩脚地出门,互相交换着眼神,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昨晚上闹得那么大,到底是为了什么?吓死人了。”
“许是抓赌钱喝酒的吧,还能为啥。”
“屁!喝酒赌钱能有这么大阵仗?邢管事那眼神扫过来,人都要吓瘫了。”
“那能是为何?”
旁边一个婆子凑了上来,左右飞快望了望,伸手拢了拢打皱的衣襟,压低嗓子道:“给你们透个信儿——府里,有人要倒台了。”
“谁?”
“还能是谁?真泥腿子、假凤凰呗!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野种,跟着二姑奶奶进了府,就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
“你是说齐小姐?不能吧,昨日瞧她还好好的。”
“我侄儿是在邢管事手下的,这还能有假,你不信只管去连霞坞看看,别说人了,便是跑出只虫子来。我跟你姓!”
滕绍宗一夜未眠,天将亮时才勉强眯了片刻,竟梦见滕逸澜在深山老林里哭喊救命,一个激灵醒过来,心有余悸,连忙起身,洗漱一番,便往若汀馆赶去,到了才得知滕逸澜已被接去老太太院里,只得又折身往梅园而来。
杨老夫人已然起身,见滕绍宗进来,连忙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妹妹半夜跑过来,说你母亲也不在,自己一个人不敢睡,吓得跟什么似的。”
“平日里瞧着张牙舞爪的,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滕绍宗有些心疼,亦觉好笑,“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作祟,竟吓成这样。好歹也是勋贵世家的姑娘,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说的什么话!”杨老夫人斥道,“她一个姑娘家,自幼娇生惯养,哪里经过这等事?夜里冷不丁窜出个鬼影似的人,换了谁不得吓个好歹?这一夜她根本没睡安稳,且让她睡吧,你倒是说说,昨夜的事,查得如何了?”
“是那个姓齐的。”
滕绍宗脸上掠过一抹浓烈的厌恶,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她一身黑衣蒙面,扮成歹人去惊扰调戏澜姐儿,事后又故意朝着棠园逃窜。起初还百般狡辩不肯承认,人证物证甩给她,才不言语了。”
“往棠园去?”杨老夫人何等通透精明,前后一想,瞬间便理清了所有缘由。
“她这哪里是要害澜姐儿,分明是冲着江珠那丫头,她是想借这件事,把江珠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再寻机取而代之。”
“正是。我问过二嫂了,她白日里已生了回事了,二嫂也是,上赶着钻套儿。”
“她为何要这样。”杨老夫人一想又觉不对,“你和江珠那丫头虽说是夫妻,但素无往来,她为何突然发难?”
“大概是失心疯了吧。”滕绍宗心虚,顺口胡诌一句。
“不是失心疯,是贪心。人最怕的就是贪心,机关算尽,反误自身。”杨老夫人并未多想,叹息一会儿,缓缓说道:“当初是看在你姑母的面子上,又可怜她孤苦无依,才让她寄居府中。一应吃穿用度,都与澜姐儿同等相待,从未有过半分苛待。本想着日后再为她寻一门稳妥的婚事,也算仁至义尽,谁料她得陇望蜀,觊觎非分,手段还这般卑劣龌龊。”
“祖母不必为这种人伤心。”滕绍宗起身,斟了一杯热茶递到老夫人手中,轻声道,“孙儿明白祖母心善宽厚,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待她再好也不知感恩,长久纵容,终究是养虎为患。”
杨老夫人点点头,抿了口茶顺了顺气,缓缓开口:“你觉着,该怎么处置她为好?”
“寻个偏远庄子,将她送去那里,任她自生自灭便是。”
“不可。”杨老夫人略一思忖,摇了摇头:“一则,骤然将她送走,必定惹人议论猜疑,万一流言传扬开去,对澜姐儿的声誉不利。二则,外人不知她是忘恩负义,反倒要指责我们滕家铁石心肠,连一个孤女都容不下。”
“那依祖母之见?”
“先关起来,严加看守,对外只说她染了病症,不宜见人、不便外出。再尽快寻到她的族人,将她交还回去;或是寻一户稳妥人家,远远嫁了,叫她此生再不能回京,也就罢了。”
“祖母还是太过仁慈。”
依滕绍宗的意思,灌一杯毒酒都算轻饶,只是顾及姑母情面,才只说送去庄子。
但此刻也不好违逆杨老夫人的意思,便暂且应了下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