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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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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塔与花园
黎明时分,他们看到了绿洲。
不是沙漠中常见的小型水源点,而是一片真正的、延伸至地平线的绿色——棕榈树、灌木丛、甚至还有几片庄稼地,尽管作物的形态因为辐射而显得有些怪异。水渠像银色的脉络在绿洲中穿行,灌溉着这片废土上的奇迹。
而在绿洲的中心,屹立着那座塔。
3号大气净化塔。即使在二十公里外,它依然让人屏息:灰白色的圆柱形塔身直插云霄,目测高度超过三百米,顶部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碟形结构。从塔基到半腰,脚手架和临时平台层层叠叠,无数微小的人影在上面忙碌。更令人震撼的是,塔身周围环绕着一圈柔和的、不断变幻色彩的光晕——那是正在工作的、初级等离子过滤场的光芒。
“他们真的做到了……”苏星河喃喃道,趴在车窗上,眼镜片后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初级启动!这至少需要修复40%的核心系统!”
连一贯冷静的陆沉舟也露出了罕见的惊讶表情。
只有哈桑平静地开车:“主基地的机械师们已经为此准备了三年。数据公开后,他们有了完整图纸,进度才突然加快。但真正的难关还没开始——核心反应堆的重启。”
车队沿着绿洲边缘的硬化道路前行。路旁开始出现农田和果园,农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陌生的队伍。孩子们在灌溉渠边奔跑,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眼睛明亮——西漠绿洲的生活显然比废土其他地方要好得多。
但鄢月明注意到,每个成年人的腰间都挂着武器,瞭望塔上总有人值守。绿洲的和平是武装的和平。
主基地的大门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两侧是高耸的混凝土墙,墙上布满了射击孔。车队在门口停下,接受检查。
负责人亲自出来迎接。一个高大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光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疤痕,但笑容真诚。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右手是机械义肢——非常精致的型号,比废土常见的粗糙改造要先进得多。
“我是伊萨克,绿洲同盟的总工程师。”他用力握住陆沉舟的手,然后看向鄢月明和詹云开,“欢迎来到西漠最后的家园。更欢迎……守护者的传人。”
他的目光在詹云开脸上停留了一瞬,显然认出了他,但什么也没说。
基地内部像一座繁忙的工厂。机械的轰鸣声、金属的敲击声、人们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中央广场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设备:涡轮叶片、冷却管道、反应堆燃料棒——有些明显是从废墟中挖掘修复的,有些则是手工打造的新品。
“我们集中了西漠所有绿洲的技术力量。”伊萨克边走边介绍,“一共四十七名机械师和工程师,两百多名助手,还有四百名自愿轮班的工人。但技术瓶颈很多,最大的问题是——”他指向塔身中段一个巨大的缺口,“核心反应堆的冷却系统完全损毁,我们找不到替代的耐高温合金。”
鄢月明仔细观察那个缺口。边缘有熔化的痕迹——不是自然腐蚀,是高温等离子泄漏造成的。
“反应堆还在运行?”她问。
“低功率维持状态。”伊萨克点头,“但输出只有设计的7%,勉强维持初级过滤场。要真正净化大气,需要重启到至少60%功率,而那样冷却系统就必须完全修复。”
他们来到塔底的临时指挥中心——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布满屏幕和控制台的空间。技术人员们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粉尘的味道。
伊萨克调出塔的结构图:“这是守护者计划的原设计。反应堆位于塔身150米高度处,冷却系统是闭环液态金属循环。但现在……”他放大图像,“液态金属管道80%破裂,循环泵全部损坏,热交换器只剩骨架。”
“为什么不用水冷?”苏星河问。
“温度太高。反应堆全功率运行时,核心温度超过三千度,只有特殊配比的液态金属合金能承受。”伊萨克苦笑,“而我们找不到那种合金的配方——守护者计划的数据库里有材料科学部分,但被加密了,需要……守护者血脉的DNA才能解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鄢月明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接口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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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锁过程并不顺利。
数据库的加密层级比预想的更深。鄢月明的DNA通过了第一层验证,但第二层要求“守护者授权者的神经信号模式”——这意味着必须是她父亲本人,或者一个拥有他完整神经映射的人。
“这是死局。”苏星河摇头,“鄢工程师的父亲已经去世,神经映射不可能——”
“不一定。”詹云开突然开口。他被安置在角落的椅子上,因为失血和疲惫而脸色苍白,但思维依然清晰。“镜花水月。我们在信号塔接触过的那个系统。如果它能模拟鄢天青工程师的完整人格,那么它很可能也保存了他的神经信号模式。”
“但镜花水月的主节点在信号塔废墟里,可能已经毁了。”陆沉舟说。
“不一定需要主节点。”詹云开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镜花水月是分布式系统。只要曾经连接过的节点,都会留下数据缓存。而我在离开前,把一部分关键数据备份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全息投影器,但这次不是用它投影,而是拆开了外壳,露出里面一个微小的、发着蓝光的晶体。
“意识碎片储存器。”伊萨克认了出来,“旧时代最尖端的神经科技。但只有死前自愿上传意识的人才能使用,而且储存容量有限。”
“鄢天青工程师在守护者计划开始时就上传了基础意识备份。”詹云开说,“这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知道,备份的密钥是他女儿的生命信号——只有当鄢月明工程师的生命体征处于极度危险状态时,备份才会激活。”
他看向鄢月明:“在信号塔爆炸时,你濒临死亡。那一刻,备份应该已经激活并上传到了最近的镜花水月节点。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节点,或许能提取出神经信号模式。”
“最近的节点在哪里?”陆沉舟问。
詹云开操作控制台,调出一张地图。一个红点在距离绿洲约八十公里的位置闪烁。
“旧时代的生物研究所遗址。那里有一个镜花水月的次级节点,主要用于生态数据模拟。”他顿了顿,“但那里也是盖亚之子在西漠的主要活动区域。因为研究所里保存着大量前时代的生物样本和基因数据,盖亚之子认为那是‘地球的记忆库’,一直试图占领。”
会议室陷入沉默。
“所以我们需要派一队人去那个研究所,从盖亚之子手中夺取节点数据。”伊萨克总结,“而且必须在三天内完成。因为反应堆的低功率运行状态不稳定,我们的监测显示,核心温度正在缓慢上升。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不能开始修复冷却系统,反应堆就会过热停机——那时再想重启,可能需要几年。”
“我去。”鄢月明立刻说。
“我也去。”詹云开几乎是同时说。
陆沉舟看着他们:“你们的身体状况都不适合长途跋涉和战斗。”
“但我父亲的神经信号模式,必须由我来唤醒。”鄢月明坚持,“而且我对镜花水月系统最了解。”
“而我知道那个研究所的内部结构。”詹云开补充,“我在穹顶区的档案里看过它的蓝图。包括秘密通道和安全系统的后门。”
伊萨克和陆沉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伊萨克点头:“好。但你们不能单独去。我会派一队最精锐的绿洲战士护送你们。陆队长,你的队伍也一起来吧——人多力量大。”
“什么时候出发?”
“一小时后。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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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准备很匆忙。鄢月明更换了机械右手的能量核心,检查了所有装备。詹云开的伤口重新包扎,注射了强效止痛剂和兴奋剂——伊萨克警告说,这会让他的身体负担更重,但眼下没有选择。
绿洲派出的护送队由十人组成,队长叫莱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眼神锐利,左脸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话不多,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果断。
“研究所距离这里八十公里,途中要穿过‘哭泣峡谷’,那是清道夫经常出没的地方。”莱拉在地图上画出行进路线,“我们尽量绕开已知的袭击点,但如果遭遇战斗,记住:清道夫不怕死,所以不要指望他们撤退。要么迅速消灭,要么被他们淹没。”
车队规模缩小了:两辆装甲车,加上四辆沙地摩托作为侦察前哨。一共二十一人。
出发时,绿洲的居民们聚在路边送行。孩子们递上用旧布料做成的护身符,老人们默默祈祷。一个老妇人拉住鄢月明的手,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干净的水过滤棉和一小袋种子。
“如果回不来,”老妇人的眼睛浑浊但真诚,“至少让这些种子……有机会在别处生长。”
鄢月明握紧布包,点头。
车队驶出绿洲,重新进入沙漠的荒凉。
前四十公里相对平静。沙漠在这一区域相对平坦,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伏击。但气氛依然紧张,每个人都紧握武器,眼睛不断扫视地平线。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哭泣峡谷的边缘。
名为“哭泣”,是因为峡谷中常年有诡异的风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峡谷本身是一道巨大的地裂,最宽处超过一公里,深不见底,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唯一能通行的是一条沿着崖壁开凿的狭窄栈道,最窄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这里容易被伏击。”莱拉停车,用望远镜观察,“但绕路要多走一百公里,我们没有那个时间。”
“我建议分两批通过。”陆沉舟说,“第一批快速通过,在对面建立防御阵地。第二批再跟上。这样即使遭遇袭击,至少有一半人能安全。”
计划通过了。第一批由莱拉带队,包括大部分绿洲战士和一辆装甲车。他们以最快速度驶上栈道,车轮在狭窄的木质路面上发出危险的吱呀声。
鄢月明、詹云开、陆沉舟和苏星河在第二批,等待对面发出安全信号。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莱拉的声音:“第一批安全抵达。栈道状况不佳,多处木板腐朽,建议第二批减速通过。”
就在这时,苏星河突然喊:“热信号!岩壁上方,大量热源在移动!”
所有人抬头。岩壁顶端的边缘,几十个人影出现了。他们衣衫褴褛,手持简陋的武器——自制步枪、砍刀、甚至还有弓箭。但他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不正常的狂热光芒。
清道夫。
“他们什么时候——”陆沉舟的话没说完。
爆炸声。
不是来自岩壁上方,而是来自栈道本身。栈道中段,几块关键的支撑梁被炸断,整段路面开始倾斜、崩塌。第一批队伍被困在了中间,进退两难。
“陷阱!”莱拉在对讲机里喊道,“他们故意放我们第一批通过,然后炸断栈道,把我们困住!第二批不要过来,重复,不要——”
枪声响起。岩壁上的清道夫开火了。子弹雨点般打在装甲车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我们得救他们!”鄢月明就要往栈道冲,被陆沉舟一把拉住。
“栈道已经断了!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死?”
“有另一条路。”詹云开突然说,指向峡谷深处,“研究所的蓝图显示,峡谷底部有一条旧时代的地质勘探隧道,可以通往对面。但隧道入口在峡谷底部,我们得下去。”
“怎么下去?”
詹云开看向装甲车:“用绞盘和绳索。但只能下去少数人,而且……下面可能有更危险的威胁。”
峡谷底部终年不见阳光,是辐射和变异生物的天堂。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鄢月明、还有两个身手最好的下去。”陆沉舟迅速决定,“苏星河,你带剩下的人在这里牵制清道夫,别让他们下来。如果我们找到隧道并打通,会发信号。”
绳索固定,四人开始下降。鄢月明的机械右手在岩壁上寻找支撑点,动作比其他人更灵活。詹云开因为右臂受伤,下降得很艰难,几次差点滑落,都被陆沉舟及时拉住。
下降了大约一百米,光线变得昏暗。峡谷底部比想象的更诡异:地面上覆盖着发光的苔藓,泛着蓝绿色的幽光。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臭氧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在爬行。
“这边。”詹云开根据记忆带路。苔藓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他们在一堆乱石后找到了隧道入口——一个半塌的混凝土拱门,上面有模糊的标识:“第七勘探隧道,授权人员方可入内。”
隧道内部更黑暗。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浓重的黑暗,照亮了墙壁上奇怪的纹路——不是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种生物爬行留下的黏液痕迹。
“小心。”莱拉压低声音,“这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黑暗中有东西动了。
不是一只,是十几只。它们从隧道的阴影里涌出:多足,甲壳,像巨大的蝎子和蜈蚣的混合体,每只都有半人高。它们的甲壳在手电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口器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辐射变异的节肢动物!”陆沉舟开火,电磁步枪的能量弹击中一只,甲壳碎裂,绿色的□□飞溅。但更多的涌上来。
战斗在狭窄的隧道里爆发。鄢月明用等离子短刃近身搏斗,机械右手的力量让她能劈开甲壳。詹云开用左手射击,准头依然精准,但弹药有限。莱拉和陆沉舟背靠背,组成火力网。
但怪物太多,杀不完。
“往前冲!”陆沉舟喊道,“不能停在这里!”
他们边打边退,在隧道中狂奔。怪物的追击紧追不舍,越来越多的从岔路涌出。鄢月明的手臂被一只怪物的螯划伤,血浸湿了袖子。
就在弹药即将耗尽时,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苔藓的光,是人造光源。
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缝里透出稳定的白光。
“研究所的应急出口!”詹云开认出来,“快!”
四人冲向门。门上有密码锁,已经锈蚀。鄢月明直接用等离子短刃熔开了锁芯。门滑开一道缝,他们挤了进去,然后合力将门关上。怪物在外面撞击,但门很厚重,暂时安全。
门内是一条整洁的走廊,灯光依然亮着——应急电源还在工作。墙壁是干净的白色,地面是防滑涂层,一切都保持着旧时代的模样,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
“这里……没有被破坏?”莱拉惊讶。
“盖亚之子把这里视为圣地。”詹云开喘息着解释,“他们不会破坏,只会……占据。”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门上有一个标志:三片叶子环绕着一个DNA双螺旋。
“生物样本库。”詹云开说,“镜花水月的节点应该就在里面。”
门没有锁。他们推开,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这里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座室内花园。透明的培养槽排列在四周,里面是各种奇异的植物——有的发着荧光,有的在缓慢蠕动,有的甚至像有意识般朝他们“看”来。中央是一个控制台,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全息地球模型,正在缓慢旋转。
而在地球模型下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
他穿着旧时代的白色实验服,面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黑发,温和的眼睛。但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却又有实体的质感。他正专注地看着地球模型,手指在空中滑动,调整着什么。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看到了他们。
“啊,访客。”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的沉稳,“距离上次有人来这里,已经……让我看看,七年零四个月了。你们是为了镜花水月的节点而来吧?”
“你是……”鄢月明警惕地问。
“周牧云。”那人微笑,“或者说,是周牧云博士在镜花水月中的意识备份。如你们所见,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实体’了。”
盖亚之子的创始人。
所有人立刻举枪瞄准。
但周牧云的投影只是轻轻挥手,他们的武器突然失灵,能量读数归零。
“请别紧张。在这里,我是管理员。”他依然微笑,“而且,如果我想伤害你们,你们在进入峡谷时就已经死了。我允许你们来到这里,是因为……”他的目光落在鄢月明脸上,“我一直在等你,鄢月明工程师。或者说,等你父亲的遗产。”
“你想干什么?”鄢月明冷冷地问。
“完成你父亲未竟的事业。”周牧云走到一个培养槽前,里面是一株美丽得诡异的、开着银蓝色花朵的植物,“看,多美。这是大崩塌后,我从废墟中找到的、唯一幸存的原生兰花品种。我花了十年时间,用基因编辑让它适应辐射环境,现在它不仅能存活,还能净化土壤中的重金属。”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父亲相信人类可以修复地球,但他错了。人类不需要修复地球——人类需要被修复,或者说,需要进化。进化成能与地球和谐共存的新形态。”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花园:
“盖亚之子不是恐怖组织。我们是园丁,是引导者。我们在为地球培育新的生命形态,也在为人类寻找新的进化方向。大崩塌不是灾难,是契机——是地球在清除无法适应变化的旧生命,包括……旧人类。”
“所以你要消灭所有‘旧人类’?”陆沉舟声音冰冷。
“不是消灭,是转化。”周牧云纠正,“那些愿意接受进化的人,将成为新人类——与植物共生,与机械融合,与地球意识连接。而那些拒绝的人……自然会被淘汰。这是进化法则,不是残忍。”
他看向詹云开:“詹委员,你在穹顶区时曾经支持过新家园计划。那时的你明白,人类需要筛选,需要进化。但后来你动摇了,你被……情感左右了。”
“因为我意识到,”詹云开盯着他,“你没有权力决定谁该进化、谁该被淘汰。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完美’,而在于多样性,在于挣扎,在于不完美中的坚持。”
周牧云遗憾地摇头:“你还是不懂。不过没关系,今天你们来到这里,就是命运的安排。镜花水月的节点确实在这里,它保存着你父亲的神经信号模式,鄢工程师。但想要得到它,你们需要……通过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一个选择。”周牧云挥手,全息地球模型变换,显示出两个场景:
左边,是绿洲和净化塔,人们在忙碌修复,但画面突然扭曲,塔身爆炸,绿洲被火焰吞没。
右边,是一片奇异的森林,树木发着柔和的光,人类与植物共生,身体上长出枝叶,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但森林中,没有老人,没有孩子,只有……完美的、相似的成年个体。
“选择左边的道路,你们可以拿到神经信号模式,回去修复净化塔,尝试用旧人类的科技修复地球。但根据我的计算,这条路成功率不足0.3%,而且即使成功,也只会延缓灭亡——因为人类没有改变,问题会再次出现。”
“选择右边的道路,你们可以加入盖亚之子,接受进化,成为新人类。你们将获得更长的寿命,更强的适应力,与地球意识的直接连接。这条路成功率97%,但代价是……放弃旧人类的一切,包括你们的记忆、情感、还有那些你们称之为‘不完美’的特质。”
周牧云看着他们:
“现在,选择吧。”
沉默笼罩了房间。
然后,鄢月明笑了。
那是一个带着讽刺和悲哀的笑容。
“你知道吗,周博士,”她说,“我父亲曾经告诉我一个故事。他说,旧时代有一种昆虫,叫蝉。它们在地下生活十七年,不见天日,然后在第十七年的夏天钻出地面,爬上树梢,用几周时间歌唱、□□、产卵,然后死去。”
她走到一个培养槽前,看着里面那些完美的、被编辑过的植物:
“很多人说,蝉的一生很可悲——十七年的黑暗,只换来几周的光明。但我父亲说:不,蝉的一生很壮丽。因为它们明知结局,依然选择歌唱。不是因为他们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歌唱本身,就是它们的存在方式。”
她转身,面对周牧云:
“你追求的‘完美进化’,是让蝉永远活在地下,安全,长寿,但永远不会歌唱。你剥夺了它们生命中唯一的光明时刻,还自以为给了它们更好的生活。”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人类的不完美——我们的短暂,我们的脆弱,我们的情感,我们的记忆——这些不是缺陷,是我们活着的证明。我们会犯错,会受伤,会绝望,但也会爱,会希望,会在废墟中种下新的种子。”
她指向左边的画面:
“我们选择这条路。不是因为成功率高,而是因为那是我们的路。我们会修复净化塔,会尝试拯救地球,会在这个过程中继续犯错、继续挣扎。但至少,我们是在以人类的方式活着——不完美的、脆弱的、但真实的活着。”
周牧云静静地看着她,许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女儿。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浪漫主义。”
他挥手,左边的画面放大。净化塔的爆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塔身完整运转的景象,绿洲繁荣,孩子们在树下玩耍。
“刚才的画面是我制造的幻觉。真正的预测是:如果你们拿到神经信号模式,修复净化塔的成功率是41%。不算高,但……有可能。”
他走向控制台,取出一块小小的晶体:
“这是你父亲的神经信号模式备份。拿去吧。但记住,修复净化塔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后面——穹顶区不会坐视你们成功,盖亚之子的地面部队也会行动。而且,即使你们修复了所有十七座设施,地球的恢复也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你们可能活不到看到结果的那一天。”
鄢月明接过晶体。它温暖,像有生命般微微脉动。
“没关系。”她说,“至少我们开始了。”
周牧云的投影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的影像。
“我的意识备份即将消散。在消失前,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盖亚之子的地面部队已经集结,正在朝绿洲进发。领军的是我的……学生。他比我更激进,更不容忍。如果你们要守护绿洲和净化塔,就必须做好战争的准备。”
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
“愿你们……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投影彻底消散。
控制室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培养槽中植物的荧光。
“我们得赶快回去。”陆沉舟说,“如果盖亚之子的大军已经在路上……”
“等等。”詹云开突然说,走向控制台旁边的一台终端,“这里连接着研究所的监控系统。也许我们能看看外面的情况。”
他启动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研究所各区域的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让他们所有人都僵住了。
研究所的主入口大厅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不,不是完全的人——他们的身体部分植物化,皮肤下能看到叶脉般的纹路,有些人的手臂变成了藤蔓,有些人的眼睛里长着细小的花朵。他们安静地站着,至少有两三百人。
而在他们前方,一个年轻人站在高台上,正在讲话。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
“……旧人类试图用他们的旧科技‘修复’地球,那是亵渎。地球不需要修复,地球需要新生——通过我们的转化,通过我们与她的融合。今天,我们将前往绿洲,不是去破坏,而是去……赐予他们进化的机会。愿意接受转化的,将成为新人类。拒绝的……将成为滋养新世界的养分。”
他转身,面孔在屏幕上清晰起来。那张脸让鄢月明倒吸一口冷气。
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黑发,清秀的五官,但眼睛里有一种非人的平静。
而他的左脸上,有一个小小的、叶子形状的胎记。
和阿莉娅——那个在净水站濒死的女孩——脸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他是……”鄢月明喃喃。
“阿莉娅的哥哥。”莱拉的声音颤抖,“我们都以为他死在清道夫的袭击中了。但他没有死……他被转化了。”
屏幕上,阿莉娅的哥哥——现在应该叫“园丁学徒”或其他什么——举起手,他的手臂上藤蔓缠绕:
“出发。去绿洲。去完成老师的遗志——让地球重生,让人类进化。”
画面切换,显示研究所外。更多的转化者从沙漠中涌出,数量惊人,至少上千。他们朝着绿洲的方向,开始行进。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陆沉舟吼道。
但怎么赶?栈道断了,他们被困在峡谷这一侧。
詹云开快速操作终端:“研究所里有旧时代的地质勘探车,存放在地下车库。如果还能启动……”
“带路!”
车库在地下三层。里面停着三辆六轮驱动的重型勘探车,虽然布满灰尘,但结构完好。更幸运的是,车库有一个直接通往峡谷对面的隧道——那是为紧急撤离设计的。
“上车!”莱拉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老旧的发动机轰鸣着启动,尾气在密闭车库里弥漫。
三辆车冲出隧道,在沙漠上疾驰。他们绕过了哭泣峡谷,选择了更直接但更危险的路——横穿一片被称为“流沙海”的区域。
车速被推到极限。车后扬起长长的沙尘。鄢月明紧握着手中的晶体,感觉它在发烫,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父亲,她在心中默念,如果你能听见……请给我们力量。
请给我们修复这个破碎世界的力量。
不是为了成为英雄,不是为了被铭记。
只是为了证明,即使是最脆弱、最不完美的人类,也有资格在这个世界上歌唱,哪怕只有几周的光明。
车窗外,沙漠在后退。
前方,绿洲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而在绿洲和沙漠的交界处,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逼近。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征服而战。
是为了生存的权利,为了歌唱的权利。
为了证明:不完美的生命,依然值得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