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失火 。 ...

  •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哑奴似乎并不想在这段记忆中过多停留,又像是任务完成,没给沈昱反应的时间,画面便忽然暗下来。或许他的一生原本就太过短暂,游走在王室贵族之间,身似浮萍,命如草芥。

      沈昱试图从这些零星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灵魂,可画面太碎,故事太短,人生太仓促,就像一盏刚被点燃就骤然熄灭的油灯,连余温都来不及留存。短到沈昱这个闯入者还没有反应过来,关于他的故事就结束了。

      他这样的人,连走向死亡都是平淡的。

      沈昱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天光直射入瞳,激得他眼前一片昏花。他下意识抬手遮挡,这才发觉自己仍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掌心粘腻一片,尽是未干的血迹。
      棺材开了?

      他身下鼓鼓囊囊的,硌得他腰酸背痛。国师的躯体被他压在棺材底部,被阵法死死克制,青白的脸扭曲如恶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因为动作太大,他脖颈处缝合的伤疤已然裂开,脑袋要掉不掉地连在脖子上。

      没想到最后是卜同人和卜归妹命格交换,难怪在寝殿里,卜归妹说是卜同人抢了她的人生。

      在卜归妹眼里,是卜同人和国师一起,换了自己的命格;在卜同人眼里,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便应召而去。难怪赤鸾身为文官却一身武将本领,他原本就是个武将!

      后续的事情成为历史,沈昱不得而知,但国师作恶多端,国君听信谗言,想来,不会是个圆满的结局。大约是卜归妹从头求道,而国师道心破碎,走火入魔,当不成人,便成了个不人不鬼的东西。难怪他当初到处寻找命格奇特之人,不过是想找个合适的命格同自己交换。

      国师还在抵死挣扎,沈昱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从棺材中直起上半身,他身上已经没有可用的事物,灵力早就消耗殆尽,于是他想也没想,拔下束发的玉簪。

      长发如瀑垂露,在风中散开万千青丝。

      握着玉簪的手高高扬起,对准国师眉心命宫狠狠刺下。

      凄厉的惨叫震得棺木颤动,沈昱险些压不住他。国师双目暴睁,像是不甘心是这样潦草的结局。可沈昱却觉得还是太晚了,这样的结局早在几百年前就该完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非将一对兄妹拖入这样阴狠的算计之中。

      国师挣扎着伸手,死死抓住沈昱的手腕,指甲深陷皮肉。沈昱犹不觉痛,玉簪又压入几分,他面无表情地拧转玉簪,想着若是李元蹊在旁边就好了,棺材钉能够辟邪,想来更适合做这样的事情。

      国师的挣扎慢慢微弱,直到一动不动,沈昱抬肘将棺材盖完全推开,一条腿挂出来的时候,下面忽然有个东西——五根指头——像是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腿。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不是吓得,而是这只手冰冷异常,肯定不是李元蹊的,那这道观还有谁!沈昱此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惊,他向来一丝不苟的金袍如今沾满血污,袖口被撕开几道裂痕,衣摆处还带着棺材里蹭上的陈旧血迹。

      清冷矜贵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一道血痕,脸瞳孔都因为疲惫暗淡几分,如同蒙尘的琉璃。

      灵力被阵法压制不说,在进入幻境之前他数次催动如意,经脉早已不堪重负。加之在幻境中走了一遭,对现实来说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可也是一个人的一生,那些阴谋诡计、绝望无奈,被强行灌入他的神识,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那些不属于他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让他睁眼之后头痛欲裂,杀死国师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

      沈昱如今的体力确实不足以支撑再对付一个国师这样的妖物,下意识就开始思考起对策来。

      他挂在棺材边没动,感觉小腿上有些痒,他后背生寒,立即想要将这双手甩开,可下一秒,熟悉的感觉传来——这只手在写字。

      杀。

      沈昱一顿,这样的动作和默契,在幻境中感受过数次。

      青灰色的手从他的正下方竭力伸着,为了能够够到他,哑奴甚至爬上了神龛,站在赤鸾石像的肩膀上,伸手拖着沈昱的脚,另一只手枯瘦的指尖正抵在他的小腿上,一笔一划重复着“杀”字。

      这是他记忆中,最后一次给卜同人的信息。

      顺着手臂望去,一张干瘪的脸仰头与沈昱对视。

      是哑奴,就算他肉身腐烂干瘪,化作干尸,沈昱也能清楚地认出来。

      沈昱喉头滚动,胸口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他知道哑奴的结局不会太好,无论是国师被杀的时候他在边上,还是他擅自离开堕云崖闯入占星台,都足以让这个微不足道的下人被乱刀砍死。

      卜同人飞升,卜归妹重新修炼,国师被镇压,只有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在这样一个阴谋里,渺小地如同一粒尘埃。

      如今他写下这个字,是因为沈昱杀了国师吗?

      答案无从知晓,沈昱直接从棺材里跳下来,双脚触地,看着哑奴小心翼翼地从神龛上爬下来,他应当是没有什么意识了,麻木地重复着一样的动作,他身上穿着阴兵的衣服,不知是后来卜归妹放在这里的,还是国师带来的。

      沈昱看着他慢慢下来之后,又往道观里面走去,沈昱犹豫了一下,跟上去想看看他要干什么,谁知他只是找了个角落,而后蜷缩在那,一动不动了。

      连当干尸都这么沉默。

      沈昱踉跄着踏出莲花观,山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左右看了看,只有零星几个干尸,李元蹊和李元岐不知所踪。
      这孩子......沈昱撇撇嘴,虽说是他要李元蹊赶紧下山,但这会儿累极了,倒是很希望身边有个人。

      昨夜似乎下了雨,山道潮湿滑腻,两侧的野草沾着晨露,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呜咽,远处传来板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行至山脚时,几个樵夫农妇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沈昱实在没力气八卦了,灵力透支的经脉如同烈焰灼烧,喉间血气翻涌,恍恍惚惚从几人身前走过,不过那些议论声并没有避着人,于是一字不漏地都被沈昱听了去。

      “昨夜酿春台遭了天雷,半夜好大一声,骇死我了!”

      “可不是,听更夫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过最近妖邪横行,搞不好是妖怪嘞,昨晚我家隔壁就有个影子鬼鬼祟祟,不知道是什么妖怪,唉,酿春台失火,也不知这次会不会派弟子下山。”

      几个人凑在一起描述那火势有多大,说得神乎其神,叫沈昱心头一紧,回首抓住其中一人:“你们说什么?酿春台怎么了.....”

      樵夫被他满身血迹吓到,但又隐约记得在酿春台弟子的身边见过这人,结结巴巴道:“就、就昨晚,一道闪电劈中酿春台,山火瞬间就烧起来了,雨都浇不灭呢。”

      沈昱心中一紧,赤鸾还在酿春台。
      按照他的意思,解决了国师,这等邪术应该也就失去作用,那么赤鸾就不是赤鸾,卜归妹才是......沈昱越想越迷糊,这种事情真要论个对错,错得也该是堕云崖上那位,这天雷不长眼,劈也不劈个正确的地方。

      沈昱深吸一口气,咽下喉中腥甜,转身又朝酿春台而去,没走两步,身后有人叫他。

      “沈.......道长!”

      沈昱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看见那张脸便脱口而出:“阿蹊。”

      李元岐脸色一僵,随即眯眼笑了起来,沈昱见他如此,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是李元岐,耳尖一红,低声道:“抱歉......”
      两兄弟在一起时沈昱尚能分辨出谁是谁来,这样单独一个出现,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确实不好辨认,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也只能是条件反射时的眼神。

      李元岐的眉眼舒展开来,走近问道:“道长要去哪儿?你这是.......”

      沈昱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些骇人,只是没时间再回去换一身了,一边回答一边上下打量他:“酿春台失火,你知道吗,你哥去哪儿了?他怎么样?”

      李元岐听到前半句便愣住了,顿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昱这句话的意思,“我......刚知道,您这是要去救火吗?”

      既然碰见他,沈昱正好想起另一件事,点头应道:“嗯,对了,把你通行令借我一用,你哥呢,他不和你在一起?”有了这通行令沈昱就不用辛辛苦苦走山路了,省去不少麻烦。

      李元岐交出令牌,随手一指:“道长你在山上待了这么几天,我还以为.......我哥在折月楼,你要去找他吗?”

      沈昱摇摇头:“不了,等我下山再去吧。”沈昱与他告别,转身欲走,忽地想起方才那几位樵夫聊的内容,转身叮嘱道,“近日城内有邪祟作乱,你和阿蹊小心些。”

      李元岐微笑点头:“道长小心些。”

      沈昱朝他摆摆手,心中却奇怪,李元岐好歹也是在酿春台长大,就算门内师兄弟待他不好,如今宗门失火,竟不想着回去看看?然而转念一想,李元岐这样做也没有错,如今有兄长在,到底会比以前好一些,自然不愿回首往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