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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芥子4 什么神仙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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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云崖的日子比想象得更为艰难。
这里没有莲花观,还叫落仙山。
光秃秃的山巅上只有两间简陋的木屋,一间自然归国师所有,另一间则挤着卜归妹和哑奴,寒冬腊月,刺骨的山风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冻得卜归妹整夜整夜睡不着。“沈昱”拿了许多旧衣服将木屋堵得严严实实,却仍旧避不开凛冽的风。
沈昱此时已经有些看不懂了,原以为这幻境是像镜花水月一般能够提示些什么,但断断续续的画面里,都是哑奴和卜归妹,两个人很沉默地坐在屋里,沉默得沈昱有些抓耳挠腮,他感觉哑奴想要表达些什么,但正如沈昱对他的印象,此人天资愚钝,反应极慢,所以沈昱并不能看出他想要说些什么。
平静的日子过了很久,在不连贯的画面里,沈昱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长久地停在卜归妹身上,往常虽然他身边大多数时候只有卜归妹一个人,所以他画面里卜归妹的身影总是占据大多数时候,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同。
时间太长了,也太沉默了。
两人之间横亘着说不清的东西,比主仆之别更模糊,比朝夕相处更危险。
国师并不经常在这里,所以沈昱在伴随哑奴的视角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也在疑惑国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此地贫瘠苦寒,灵气稀薄,实在不像仙家福地,更何况若此地真是什么风水宝地,国师又何须总是回占星台?
直到某个清冷的夜晚,卜归妹裹着单薄的衣衫坐在崖边的青石上仰头看星星,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哑奴守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空中,北斗七星的勺柄不偏不倚正对堕云山巅,而天枢星的位置恰好悬在他们头顶,星光如银练垂落,与山势形成奇特呼应。
哑奴看不出来的东西,在沈昱眼里却格外清晰。
“这里风水很特别。”卜归妹忽然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推盘,道:“山势如困龙,地势似锁链。”
沈昱一顿,卜归妹也看出来了。
这是“困卦”格局,是绝境中求变之象,也是镇压邪祟的天然阵法。国师选择此地,根本就不是为了修行,他想要借天地之势,干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昱想不通国师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如今住在占星台,说明还有什么条件没有满足,他想要镇压的东西是什么?又为什么一定要卜归妹住在此处?
这些问题尚未得到解答,哑奴忽然伸手,在地上写写画画,最后连成一句话:殿下飞升,想做什么神仙?
他眼里并没有难以参透的风水,只有小殿下。
卜归妹并没有被告知过有什么神仙,只觉得神仙都是庇佑苍生,于是问哑奴,“有什么神仙,能让人永不分离?”
哑奴仔细想了想,道,大约是被月老签过红线的有缘人吧。
卜归妹望着他,说,“那我就要当这个,我要把红线拴在我和你手上。”
哑奴顿了好一会儿,慢慢垂下脑袋,在地上写:殿下当神仙了,我会在地上守着您。
哑奴继续写:神仙心里会装很多人很多事,装天下苍生,风调雨顺,还会有很多人来求殿下,我守在这里,可以给殿下上香、打扫卫生,若是人太多,我就关起门来不要他们进来烦殿下。
“赤鸾?”沈昱心道,如此说来,赤鸾的确是应了卜归妹的想法,但为何最后飞升的是卜同人而非她呢?
这些问题并没有答案,如果是沈昱,一定会去国师上锁的小木屋查看一番,可惜这具身体的哑奴并没有想到这一层,甚至那一晚卜归妹的话也并没有给他什么提醒,他仍旧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但沈昱觉得,画面的跳转开始变快了。
哑奴想要和他说些什么。
五年后,卜同人凯旋归来。又过了一年,莲花观成。
国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堕云崖"巡查",每次见到卜同人为妹妹修建的莲花观,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便会翻涌起阴鸷的怒意。
“大王子好大的手笔。”他抚摸着廊柱上精致的莲花雕纹,声音里淬着毒,“只是这穷山恶水,怕是配不上如此精妙的道观。”
卜同人正在给妹妹煮茶,闻言头也不抬:“国师若是看不惯,大可以不来。”
国师脸色一沉,袖中手指掐出个诀。殿角的油灯突然爆出一簇黑焰,将绘着飞天仙女的屏风烧出个窟窿。他嗤笑一声:“国君批准我带小殿下苦修,用不上宫里的东西。”
当夜国师刚离开,卜同人便提着战刀来到他居住的木屋前。寒光闪过,梁柱应声而断。哑奴被声音吵醒,从角落里翻身去查看,旋即就看见一片废墟。
沈昱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不愧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连脾气都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卜同人裹紧披风,从他身边擦过,丢下一句:“收拾一下。”
沈昱好不容易升起的赞赏立即消失,这人半夜不睡觉拆了人家的屋子,自己睡得好好的被吵醒,好心跑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他把乱摊子丢给自己?沈昱翻了个白眼,哑奴却顺从地从收拾了。
甫一走近,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地面赫然刻着巨大的血阵,旁人或许看不出来这阵法意欲何为,可沈昱到底是神仙,只是多看了两眼,便认出来,一股寒凉自脚下升起。他正纳闷自己什么时候这样胆小了,才发觉这股感觉是哑奴的。
他看不出这阵法的目的,但血阵的邪气足以震慑一个普通人。
这是换命之阵。
沈昱忽然就明白了,那些错综复杂的身份和关系,甚至卜归妹性格的转变,他好像都明白了。
国师根本不是什么求仙问道的虔诚信徒,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
飞升成仙,讲究的是天赋、机缘与心性。若无仙资,便是日夜苦修、虔诚供奉,也终究与九重天无缘。国师眼里藏着的不是悟道的清明,而是扭曲的执念——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凭本事飞升。
难怪沈昱看见他那副模样就浑身不自在。
但卜归妹可以。
她天生掌心带莲纹,出生时满室生香,三岁能诵道经,七岁已通晓天机,她是千年难遇的修道奇才,是注定要登临九重天的灵童。
所以国师换了个法子。
既然自己修不成,那就把别人的命格抢过来!
这换命之阵阴毒至极,需以被换命者的血肉为引,以生辰八字为契,再辅以咒术催动。待到阵法大成之日,卜归妹的仙缘命格便会转移到国师身上,而她则会被国师镇压在此处,永世不得超生。
这人阴险狠辣,歹毒至极!
难怪国师要将卜归妹带到这荒僻的堕云崖,难怪他要支开卜同人,甚至当初胡诌的不详,或许都是他为了骗过天道,为了给自己飞升找一个更好的理由,从看见卜归妹的那一刻,他就嫉妒上了这个灵童。
一切都有了解释。
沈昱猛地转身,想冲出去警告卜归妹,可这具身体的主人却不懂阵法,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沈昱急得在识海中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哑奴,这是你想让我看见的吗?
他从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际会,他会坠入这段尘封的记忆,必是有人以极深的执念为引,将往事炼成一方囚笼,在这莲花观中盘旋百年,只为等待一个契机,等待像他这样的人,来揭开这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这样的执念该有多重?重到能让一个本该转世的魂魄甘愿放弃轮回,化作孤魂野鬼,在这荒山野岭间徘徊不去。年复一年,看着春雪消融,秋叶飘零,守着这段无人知晓的往事,直到魂体都将消散,才能离去。
芥子,亦是须弥。
哑奴的身体突然一颤,沈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念头:这个沉默的灵魂不懂什么阵法玄机,但他知道,那地上用血画成的图案绝非善物。
一个执念在他愚钝的脑海中叫嚣:小殿下,平平安安。
他猛地冲了出去,在卜同人面前重重跪下,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莫说卜同人,就是沈昱都被吓了一跳,这哑奴磕起头来毫不含糊,一下一下撞得沈昱脑仁生疼。卜同人皱眉去扶,却被他死死拽住手腕,一路拖到阵法前。
“你......" ”
哑奴颤抖的手指在卜同人掌心划下一笔一划:杀。
卜同人征战多年,战场之上也有术士以阵法对抗,他一眼便看出这阵法诡异,不用想也能确定画阵之人是谁。一想到这么多年都被人算计了,卜同人当然不能忍!
“哥哥? ”卜归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卜同人呆呆地转身看着她,她从小就活在一场阴谋里,从小,从出生那刻起。明明时金枝玉叶的公主,却因为国君的无知,被困于此。
杀。
“沈昱”又在他手上写了一次,这次稍稍用力,指甲边缘划在掌心之中,刺得卜同人清醒了一瞬。
卜同人拳头咔咔作响,当即解下腰间佩刀,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卜归妹跟上几步,余光里又瞥见一个人跟上去了,跑得飞快,转眼间只剩下一道影子。
哑奴。
沈昱想,卜归妹应该不会知道哑奴去干什么,而且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砰!”
门被踹开的瞬间,刀光已至眼前!国师仓促闪避,还是被削去半截袖子。
“殿下这是何意?”国师躲开之后立即反应过来,反手便挥出几枚铜钉,这人杀气腾腾地闯进来准没好事,可今天天时地利已到,他不会让任何人耽误他的正事!
铜钉在空中转向,将卜同人钉在柱上!黑气如蛇缠绕,勒得他口鼻溢血。
沈昱跟着哑奴一顿好跑,跌跌撞撞地闯入占星台中,便看见这一幕。
他想也不想,立即上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沈昱想不到这样一个沉默的人是如何对抗心底的恐惧,但此刻,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帮了卜同人一把。
顷刻之间,卜同人趁机挣脱,长刀带着五年边疆的风雪,一刀斩下。头颅滚落,鲜血飞溅,血阵突然亮起刺目红光,卜同人低头一看,自己脚下踩的,便是国师方才所站之地。
杀神入道,灵童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