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鸿飞冥冥去

128、秋雪 这个时候看

　　这个时候看见青梧无异于看见一根救命稻草，沈昱急需一个盟友和他一起分析当下情况，所以一看见青梧沈昱就过去了，恨不得将他刚知道的故事一股脑全告诉青梧，什么太微什么郎秋雪，什么七百年什么五百年，沈昱脑子一团乱麻。

　　简直是一个惊天大八卦。

　　“真君你可知……”

　　沈昱前脚刚落地，那边的青梧陡然冲了过来，比她来得更快的是一条毒蛇般的细长黑影，沈昱几乎没反应过来，劫云就到了他眼前。
　　青梧的法器是一条长鞭，舞起来连残影都看不见，快可追风利可断云，底端还有倒刺，被这玩意儿甩一鞭子后果可想而知。

　　然而沈昱心底还是信任青梧的，以至于鞭子到眼前了还下意识觉得是自己身后的太微有了什么动作，并未抵挡。

　　等意识到劫云的目标是自己时，沈昱已经来不及掐诀了，只下意识偏身，可青梧轻易并不好对付，劫云即刻偏转，追着沈昱而来！
　　骤然之间，沈昱眼前一黑。

　　还好还好，眼前一黑不是因为被打了，而是有人挡在了他身前，余光里还有一团看不出来什么玩意儿在蠕动。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以身………

　　“……阿蹊？”

　　好了这下不用纠结自己名草有主更能以身相许了。

　　等看清来人，沈昱脑子里已经闪过一百八十个想法，当然，他也是迅速意识到连他都不敢徒手接青梧的鞭子，李元蹊就这样站在他前面，简直是找死！

　　“李元蹊！”
　　沈昱这会儿反应倒是快了，立即伸手去拽李元蹊，但劫云更快，原本就距离沈昱只差分毫，如今中间加个李元蹊，转瞬间已经到了二人跟前。
　　于是，李元蹊眼前一亮！

　　如意保佑，这个眼前一亮也不是因为挨打了。沈昱只觉得手里一轻，如意飞出，横拦在二人之前，一时间光芒大盛，照得沈昱瞳孔都散发金光。

　　沈昱眼眶湿润了。
　　不愧是他的好如意，这会儿靠谱得让他想哭。

　　法器认主，但从当初如意私自“落入”凡间就可以看出，沈昱的这把如意可能天生带着点叛逆。
　　但现在沈昱无比感谢他的叛逆，救了李元蹊一次，又救了两人第二次。

　　沈昱激动得恨不得当场跪谢，这哪里是他的好大儿，这根本就是他的亲兄弟！

　　李元蹊紧闭着的眼睛松了松，睁开一条缝，适应金色光芒之后才完全睁开，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啊当然不是因为他害怕啦，他刚赶过来就看见沈昱直溜溜站在那里，对面是一条杀气腾腾的鞭子和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人，想也不想就冲了过来，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劫云和如意僵持了一刻，两个法器难分胜负双双被弹开，沈昱接住如意，另一只手把李元蹊拉了回来，目光上下好一顿打量。
　　脏了狼狈了受伤了，看起来脏兮兮的像是刚逃难过来的。

　　“你怎么过来的？”

　　“骑着它来的。”

　　李元蹊随手一指，沈昱顺势望过去，才发现刚刚在自己余光里蠕动的是一只妖怪，鼻青脸肿的，看样子李元蹊“驯服”它没少费功夫。
　　见他指过来，那小妖怪悄咪咪往外爬的动作顿了顿，转身就跪，跪下就磕，“少侠饶命！”

　　李元蹊摆摆手：“滚吧，要是再让本少侠看见你残害生灵，定饶不了你！”
　　小妖怪蹭一下就窜走了，难怪被李元蹊抓着当坐骑。

　　两人收回目光，齐刷刷看向青梧，李元蹊这会儿才认出她来，诧异地看着她，“你是那个……神女？……”说罢他又看向沈昱，满脸不解，“这……这这这……”

　　也不怪孩子惊讶过头，他在积玉城就没听懂沈昱与郎秋雪的往事，也没猜中太微和郎秋雪的旧情，原本就雾中看花，这会儿还加了一个青梧，故事逻辑混乱，关系错综复杂，搞不懂是人之常情！

　　这要是解释起来可要从七百年前解释起了，甚至能编篡出一本奇闻诡事录，但沈昱现在没心思回答他。

　　青梧并未继续动手，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平日里战意昂扬的眸子此刻一片空洞，仿佛两潭死水。獬豸极其擅长操控心神，制造幻境，连沈昱自己都曾不慎陷入过往回忆的泥沼，青梧稍有不慎中招，也合乎情理。

　　不过这样的话，那沈昱岂非又少一个战斗力？

　　未及细想，他便发现青梧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方才受她阻挡没有及时发现，这会儿大家按兵不动，那身影便有些突兀地立在阴影中。

　　不用多想，定是郎秋雪。
　　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沈昱与太微之间的谈话。见沈昱看见自己了，朗秋雪缓缓地从青梧身后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郎秋雪的目光在沈昱和李元蹊身上来回巡梭了片刻，看见两人紧挨在一起的肩膀后，眼中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不知是好奇还是探究。

　　沈昱更是警惕，不动声色地将李元蹊往身后藏了藏。

　　然而郎秋雪依旧没有动作，他的视线越过沈昱，落在太微身上。
　　朗秋雪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更是没什么起伏，带着一种不知是疑问还是嘲讽的语调，轻轻响起，“真君，我以为我们也是这样的。”

　　“呵……”
　　一声带着浓烈讥诮的冷笑，从石台方向传来。

　　太微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爬满近乎癫狂的狠厉，他死死瞪着朗秋雪，

　　“本君是仙君！是受天道敕封，位列九重天的神仙！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肮脏卑贱的妖孽！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和我站在一起？！我呸！”

　　他竟真的朝着朗秋雪的方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虽然因为力气不济，那口血沫只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台边缘，但那动作里的侮辱与决绝，却清晰得无以复加。

　　朗秋雪彻底愣住了。
　　莫说是他，沈昱和李元蹊也愣住了，后者这会儿见到太微，还没意识到双方早已站在不同阵营，看见他浑身是伤的样子，下意识就要过去，然而听见他的一番话后又止住了动作，怔愣一下，拉着沈昱的袖子低声询问，“他疯了吗？”

　　李元蹊对太微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文质彬彬的时候，何时见他发这么大火过。何况面前这玩意儿是个凶兽，凶兽啊！
　　要不就是太微疯了，要不就是李元蹊中幻术了。

　　李元蹊默默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了一下，得到沈昱的回答，“应该是疯了。”

　　如果说在场还有比李元蹊更为震惊的人，那只能是郎秋雪。
　　他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语。

　　怎么会这样？

　　明明这七百年来，太微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愿，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帮助”飞升，佩戴着自己头颅骨炼化的法器，在自己为他扫清障碍时，他也只是沉默，从未反对。

　　他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共享着最黑暗秘密，注定要一起在泥沼里沉沦、谁也离不开谁的共生体。

　　为什么突然之间太微会如此直白、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地否定这一切？

　　否定他们之间那扭曲却真实存在的关系。

　　突如其来的厌恶与划清界限，比任何凌厉的攻击都更让朗秋雪感到措手不及，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难堪。他设想过太微可能会恐惧，会求饶，会试图辩解，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会用如此鄙夷的姿态，将他视为污秽的、不配与之并列的妖孽。

　　太微好似要将这五百年的委屈痛苦全部说出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没理会一边的沈昱和李元蹊，看郎秋雪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郎秋雪仍是不解，这人间的七情六欲他吸食了这么多，竟然还是不解。他不懂太微恨意的来源，更不懂如果他真的恨自己，为何能伪装五百年。

　　“你竟然恨我……”

　　太微面部抽搐着，毫无平日风采，反倒真像一个疯子，他的声音在水牢之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你杀我同门，逼我与你为伍，我难道不该恨你吗！”

　　郎秋雪咬着牙，“你明明说你想……”

　　“闭嘴！”

　　郎秋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癫狂，他好似听不到太微的咒骂，耳边响起的是七百年前那一晚，那晚的雨特别大，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其实死不死无所谓，妖怪嘛，早死晚死都有一死，不是被这个神仙镇压，就是被那个神仙打得魂飞魄散。

　　但是那一晚有个例外，小修士呆愣愣的，背着一把木头剑，手撑一柄破纸伞，站在郎秋雪面前。
　　雨水消失了，刺痛也消失了，模糊的视野里，只有这小修士打颤的双腿。

　　“我把眼睛给你，你助我成仙。”

　　“你把眼睛给我，我助你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