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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七百年前 七百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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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年前,十八地狱,奈何桥头,沈昱杀过一只九头獬豸。
獬豸狡猾,善变,几度死而复生;所以沈昱斩首,剖腹,担心他卷土重来。
他的担心是对的。
这玩意儿不仅卷土重来了,还要死不死地又和他沈昱撞上了,更要命的是,李元蹊这次又在场。
最要命的是,李元蹊这次是个凡人。
沈昱绝对没有看不起凡人的意思,只是七百年前地府那一遭,好歹李元蹊已经跨上奈何桥了,死的不能再死了,而这一次他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再者,七百年前那叫萍水相逢,如今两人之间的羁绊根深蒂固,沈昱无法再装作毫不在乎。
这个人举着说不定历经过千百年历史变迁的水缸——沈昱看着地上的碎片,猜想这水缸会不会和孟婆有些渊源——砸了朗秋雪满身水。
场景诡异的与七百年前重合起来,沈昱要是九头獬豸,那定然是气翻了。
显然,不仅沈昱被这个场景唤醒了尘封的记忆,那獬豸也被提醒了一下七百年前的惨败。水缸落地之后,院子里陷入极度的寂静之中,沈昱和獬豸是在回想七百年前的事情,而李元蹊——只是因为沈昱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下一步要干什么?直接打还是说两句?说两句要说什么?
李元蹊回忆了一下前几次交战,开打之前似乎确实要问两三句,问身份问来源问所作何孽,问清楚了才好依刀惩之。
如今这个朗城主......
“咳!”李元蹊干咳一声打破了煎熬的沉默,学着沈昱的语调想要质问朗城主两三句,“你......”
话刚起了个头,沈昱被这一声打断了思绪,看看朗城主又看看李元蹊,终于问出了那一句:“你怎么来了?”
李元蹊立即住了嘴转而扭头看沈昱,他站的位置正好在灯笼低下,那灯笼的光晕并非寻常暖黄,而是一种过于浓艳近乎滴血的红,光纤自上而下地流淌下来,将沈昱整个人笼罩其中。
李元蹊在家时曾听村口老头讲故事,说妖魔鬼怪与人不同,张扬傲慢,因此喜欢用金银珠宝装砌自己的洞穴,喜欢妖艳炫目的色彩。
如今李元蹊随便一扫,不是红得刺目就是珠光宝气火彩耀眼,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殷红的光晕落在沈昱金色的袍子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妖异。李元蹊目光一寸寸往上,看那光线勾勒出沈昱清晰的下颌线,看那人因为担忧和震惊微微跳跃的眼睫,被光投下小片阴影。
一瞬间,李元蹊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记得冥河奔流,记得业火翻腾,记得孤魂野鬼呜咽低泣寻找替死鬼,然后,记得有一位光彩夺目的真君路过奈何桥头。
他的目光渐渐穿过虚空,穿过七百年光阴,和这位真君对视。
他本应该反问沈昱,这会儿不仔细盘问那来路不明的朗城主,怎么反倒问起自己来了。可是话到嘴边转了又转,那些记忆在脑海中盘旋再盘旋,打乱了李元蹊的思绪。
李元蹊手指轻轻动了动,蜷起来触到掌心,轻微的痒意让他回过神来:“我当然是跟你来的,你大晚上不睡觉,我怕你又中了什么邪。”
担心一个神仙中邪的,李元蹊可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沈昱又是一怔,也不管什么獬豸不獬豸了,他看着阴影里的李元蹊,昏暗将他包裹,只有朗城主脚下破碎的水缸旁溅出的水渍,反射着一点点微光,隐约照亮了李元蹊握紧的拳头。他跟了多久?
一明一暗,一个立在妖冶光晕之下,一个隐于沉寂昏暗之中,界限分明,却又被无形的线紧紧牵连,李元蹊顺着这根线,走了七百年,和沈昱重逢。
被水缸里不知道发酵了多久的脏水浇了一身的朗城主,或者说是獬豸就没这么缠绵暧昧暗送秋波的对象了,一抬头只见刚才对自己喊打喊杀的沈昱目光缱绻,不动了;以及刚才端起水缸就给自己铺天盖地一顿浇的李元蹊,也不动了。
不仅不动,这俩还在他面前交流起感情来了。
什么“你怎么来了”?妈的你一个神仙被跟踪了都不知道还好意思问人家怎么来了!獬豸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沈昱和李元蹊是提前说好的,一个在门口吸引火力,一个藏在他家屋顶上等着偷袭!
沈昱开口,带着些许斥责,“赶快回去!”
李元蹊昂首走出阴影,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一把刀来,在手中转悠着:“不回。”
往日李元蹊拒绝他,总会用些玩笑话当作掩饰,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偏生今日他说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点执拗,甚至是顶撞的韵味。他一步步走近沈昱,又说,“我担心你。”
李元蹊抿了抿穿,又走近一些,声音低了一些,执拗地昂起头来看着沈昱,“我也害怕你受伤,不是说好一起打的吗?”
沈昱生出一种无言以对的窘迫来,摸摸鼻子:“我.......”
沈昱声音也低沉无比,带着一些心虚,连目光都躲闪起来。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在两人的对视中多了一些缠绵的错觉,连那妖冶鲜红的灯光此刻都显得无比柔顺,顺着沈昱的肩膀往下流淌。
“打你奶奶个腿!!!”
李元蹊还没走近,余光中朗城主的身影忽然动了,不知是不是被这两人完全无视他、甚至开始“互诉衷肠”的场面彻底激怒了,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竟变得雌雄莫辨,前几个字还是朗城主低沉的男声,到后面就变成了清晰无比的女声。
沈昱再看过去时,便见那朗城主的脑袋下方,锁骨处又生出一个脑袋的影子,长发飘飘,不是朗秋雪还是谁!
漆黑长枪骤然袭来,直刺李元蹊后心,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李元蹊生生顿住走向沈昱的脚步,仓促回身横刀格挡,就看见面前身影肩膀上托着两个脑袋,其中一个虽是虚影,却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看得人后背生寒。
“铛!!!”
巨响震耳欲聋,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李元蹊虎口剧痛,瞬间将其掀翻出去。
“阿蹊!”沈昱身影立即闪现至他身后助他稳住身形,宽袖一扫平地起风,将紧随而来的朗城主硬生生击退数步,待她再站定时,便是一位身姿摇曳的女子——朗秋雪。
李元蹊好不容易站稳,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是否受伤,也不是后怕,反而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脱口而出:“你是女的!”
不仅是女的,还是朗秋雪,还是七百年前就和他有过节的獬豸。
沈昱原本确实没想到,直到刚才看见獬豸暴怒之下的两个脑袋,忽地就想通了这一切。獬豸这玩意儿,其性诡谲,每修炼一百年就会长出一个新的头颅,每一百年对这东西来说都是一个轮回。
加之高等妖物会主动模仿人类的生活习惯,獬豸这东西更是狡猾,借着这么多个脑袋幻化出截然不同的身份,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行走于世,如今细想,他可能不是要吞食七情六欲,而是在学习七情六欲。
当初沈昱追杀獬豸的时候早已斩下过他七个头颅,只剩下最后两个连同他残破的身躯一同跌入冥河,没曾想还是叫这东西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这东西对沈昱这么大敌意,沈昱砍过人家脑袋,那能不恨吗?那可是实打实的七百年啊!
朗秋雪抬手摸了摸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微微扬眉,看对面沈昱的表情,应当是想起来这桩恩怨了,她嗤了一声:“如意真君好大的谱,踩着我的修为飞升,却将我这个恩人抛掷脑后,你......”
“你怎么还活着?”沈昱手臂微微用力,半个身躯将李元蹊挡在身后,然而四道目光直直望着朗秋雪,对她的话丝毫不感兴趣。
朗秋雪顿了一下,不知她这个人格上辈子是不是个唱戏的,说话总爱拉长尾音,故作高深,片刻她便换了一副笑容,道:“如意.....”
沈昱往前一步,“你为什么还活着?”他问得极其认真,像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就想知道一个答案。
沈昱目光灼灼盯着她,思绪却穿过百年时光,似是要回忆起七百年前那个场景,将这一切推翻重来。
獬豸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能活着,为什么?
那样重的伤势,若是没有人帮他,他怎么能活下来呢?如意灼伤的地方会反复撕裂阻止恢复,而他当年浑身上下,几乎数百个血洞,这样的伤势下,他怎么活下来的?
朗秋雪歪歪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答非所问:“如意真君想起我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昱现在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否则他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几条街巷之外极其突兀的太微观,他自是不想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可若是......若是一件奇怪事情的发生恰好能解释另一件奇怪的事情,便是他不联想也难。
细细想来,那些名为帮助的提醒,很难说不是一步步的引诱,将他们吸引到这最终之地。沈昱忽地极度冷静下来,连指尖都凉了下来,他问:“你可知,积玉城被人下了禁锢,昨日起,只进不出。”
沈昱说完,轻抬双眼,不放过朗秋雪的每一个表情。
她果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难怪她刚才一直喊着要沈昱离开,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禁锢?”朗秋雪皱了皱眉,狐疑地看着沈昱,“你的那些仙撩吗?”
她不知情,毫不知情。
李元蹊站在沈昱身后半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一会儿是地府里无休止的鬼哭狼嚎,一会儿是沈昱和朗秋雪云里雾里的对话,他好像穿梭在各个时间段,看见了不同时间下的沈昱,这些画面模糊又细碎,像是强行挤入他的记忆之中,没头没尾的,串联不起来。
直到沈昱的声音穿过这些画面,准确又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就像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把他从翻涌的碎片重拉出来。他听见沈昱问:“你和太微,究竟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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