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点墨痕》寒晚雪色

36、浅尝辄止 楚临忽然伸

　　陆子英冥思苦想了半夜都想不出有什么人选，再次醒来时便挂上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幸好戴着帷帽没人看得出来，倒是省了许多事情，受伤的舌头也好了很多，基本没有什么感觉了。
　　此时天光大亮，所有的人都出府去了，他虽然很想去凑热闹，但作为外人，没有迎接銮驾的资格，也不好随便在别院里晃荡，万一冲撞了贵妃可是杀头的重罪。
　　陆子英不知在房内等了多久，外面才逐渐有鸣锣鼓声传来，他兴致缺缺地躺在床上刚想闭上眼，门就被敲响了。

　　“尹贤弟，二姐去羡仙楼了，要不要一起？”沈重三兴冲冲地在门外说道，陆子英立刻将帷帽戴上，起身说道，“若沈兄正有此意，在下却之不恭了。”
　　“咱俩的关系还那么见外干嘛！”沈重三见他醒了，便推门而入，陆子英微微看他一眼，发觉他今日穿的珠光宝气，华贵无比。

　　二人被众多仆役簇拥着去往羡仙楼，陆子英见这小道两旁又添置了些极为罕见的山石，心里不禁疑惑，这平州刺史分明是个五品官，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财富。
　　沈重三感受到他在看周围，便笑道：“二姐自从有了身孕之后，我爹就当上了京州知府，现在是正三品大员了，不日后就要去京州上任，索性京平二州离的不远，还可以时常来平州探望你。”
　　陆子英心想别说是三品了，恐怕三公的府邸都没有如此奢华，更别说这里只是个宴会别院，自己从前还是丞相呢，不过丞相府长什么样早就想不起来了，于是他转移话题道：“前几日沈兄说要谋一官职，岂不是有着落了？”
　　沈重三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是在我爹手底下做事了，现在是京州府少尹，从六品的小官。”
　　“恭喜少尹大人！”陆子英连忙作揖道，沈重三拦住他，说道，“贤弟分明知道我不想当什么官的，就当你在打趣我了！”
　　陆子英笑了笑，没有说话。

　　二人从后门进入了羡仙楼，这楼虽然大，但也站不下太多的人，所以这些仆役都立在外头，随时等候吩咐。
　　沈贵妃早就去了九楼最顶层，那里只有三张桌子，显然只有沈家人才可以上去，沈重三对陆子英使个了眼色，示意他要上楼，让陆子英在楼下等着自己，陆子英戴着帷帽不方便，便在八楼找个了不起眼的小桌坐下了。
　　说是不起眼，但这桌子上还是坐了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陆子英皆不认识，但他们都没有穿官袍，应当是某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和主家坐在一起。

　　见状，陆子英便舀起一碗鱼汤，主动攀谈道：“临至年节，正是吃鲥鱼的时候，这白肉果然肥美！”
　　几位年轻男子面面相觑，见这位神秘客人一边喝着桌上的鱼汤，一边说话，便“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可不是什么鲥鱼，而是用老豆腐、蒟蒻、冬菇、冬笋等素食制成的赛罗汉，大罗神仙来了都要赞不绝口。”
　　“哦？竟然是素食？”陆子英惊讶道，不过他确实没有吃出什么荤腥。
　　那名说话的正是其中的蓝衣男子，他沾沾自喜起来：“今年春季来的晚，大多鲥鱼都还未洄游，捕上来的都是些老鱼，可贵妃娘娘今日就馋这一口，我老爹便做了这赛罗汉，一来少油，二来清淡，对孕妇是再好不过，现在已经是我们百味楼的秘方了！”
　　另一名红衣的年轻男子不爽道：“这也好意思叫什么秘方？这位公子快来尝尝我们八珍楼的镇楼招牌菜八珍粥，不仅调补气血，还能延年益寿，比那个什么赛破鱼好多了，对孕妇也是有大大的好处！”
　　说完，他便亲自盛了一大碗炖了海参、甜虾、芹菜、皮蛋等山珍海味的白粥来，陆子英尝了一口，鲜得直掉眉头，确实比赛罗汉好吃些。
　　“嘿！你怎么还能拿招牌菜和我比，这是作弊！”蓝衣男子撸起袖子，对左右两个伙计说道，“快把鸡丝炝楠茄盒端上来，让这位公子开开眼界！”
　　“你这破鸡盒才值几个钱，孕妇本应忌辛辣，你胡乱喂食是要害这位公子不成！”
　　“你少大惊小怪了，公子吃点又不会怎么样，反倒是你，炖一锅杂粥谁不会，还好意思当招牌了！”

　　陆子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的确吃圆了些，但怎么感觉他们把自己当孕妇了？！
　　见他们二人越说越离谱，桌上的另外两人赶忙将他们拉开。
　　“二位公子都别吵了，这位贵客都还没说话呢。”

　　蓝衣男子本来揪着红衣男子的耳朵，红衣男子本来掐着蓝衣男子的胳膊，一听这话后瞬间离对方三米远，分别整理了一番衣袖，然后一左一右地坐到了陆子英两边。

　　“公子以纱遮面，可是有什么湿寒之症，对胎儿来说可是大忌啊，我们八珍楼有一道麻椒猪肚羹，或许能祛寒，公子可一定要来尝尝啊，”红衣男子笑眯眯地将一块写着“天”字的令牌塞进陆子英的手里，“我这儿留了最好的位置，到时候亲自给公子掌勺，公子好好看着，绝对都是这个臭味楼里没有的珍馐。”
　　“你这庸厨，什么胎儿，这位公子分明是积食了！”蓝衣男子已经将手放在陆子英鼓起来的肚子上，怒气冲冲地说道，“公子休要听他诓骗，有什么想吃的还得到我们百味楼里，他们那尽是些臭鱼烂虾，还什么八珍楼，我看是八腥楼吧！”

　　“在下……”陆子英正要习惯性地打个圆场，就见一紫袍男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只见他头戴黑色官帽，一头乌黑的长发难得束了起来，斜眉入鬓，细长的凤眼中透出冷冽的神情，两片薄唇轻抿着，这张臭脸不正是楚临吗！

　　桌上的人纷纷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见过楚大人。”
　　陆子英眼珠一转，心想他怎么也在八楼，该不会冲着自己来的吧。
　　果然，楚临走到陆子英的面前，将手从背后的帷帽里伸进去，捏了捏他的后脖颈，笑道：“公子见本官怎么还不行礼，莫非真的怀孕了不成？”
　　他早前偷看自己的戏文，现在又跑来招惹自己，陆子英本不想理他，但见周围人都看向这边，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说道：“尹白见过楚大人。”
　　楚临拿起陆子英面前的八珍粥闻了闻，然后旁若无人地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甚是鲜美，不愧是范老爷的手艺。”
　　红衣男子面带喜色，上前说道：“此乃八珍楼的招牌菜，多谢楚大人厚爱！”
　　但陆子英非要反驳楚临不可，于是伸长脖子看了看桌面，指了指那盘赛罗汉说道：“这个也不错，楚大人要不也尝尝？”
　　“本官平日里不爱吃素，”楚临笑眯眯地坐了下来，“但若是你喂的，那本官就勉强尝尝。”
　　陆子英鸡皮疙瘩从头过到脚，不吃就不吃，这混话是说给谁听？这家伙是吃错药了不成？
　　蓝衣男子见状，心想怎么能被八珍楼比下去，他立刻将一双新筷子递到陆子英手里，恭敬地说道：“赛罗汉虽然是素菜，但味道可不比八珍粥差，公子快让楚大人尝尝！”
　　陆子英眼前一黑，差点又咬到舌头，八楼的人大多都身着红袍紫袍，他早就看出这桌身穿常服的人十分特殊，或许是一方巨贾也说不定，本想结交一二，没想到竟然是一桌厨子，厨子也就罢了，这个楚临怎么还要横插一脚，早知道找个墙角蹲蘑菇了。

　　他“啪叽”一声夹起汤里的素鱼肉，见楚临张开嘴，陆子英只想将这块肉狠狠地塞进他的嘴里，但是他是个审时度势之人，于是在众人面前夹着素鱼肉轻轻地放了进去。
　　楚临合上嘴巴，就着他的筷子嚼了起来，陆子英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细微颤动，差点就撒手将这筷子扔去九霄云外。
　　但陆子英还是体面地一扯，将这双筷子尖尖从楚临嘴里拿了出来，面色扭曲地笑道：“楚大人感觉味道如何？”
　　楚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本来应当对蓝衣男子说的，却不知怎么转向了他，说道：“公子的味道的确不错。”
　　不错你个头！陆子英早在心中将他骂了八百遍，但实际上才过去半刻钟不到，原本桌上的四人噤若寒蝉地站成一排，楚临挥了挥手，他们便兴高采烈地退去了隔壁桌，现在这张桌子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干坐了一会儿，楚临忽然将脑袋伸过来，看了看陆子英的肚子，然后又似笑非笑地缩回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给他倒了一杯温茶。
　　陆子英昨日半夜没睡，本来心情就不好，又积了食，更是浑身难受，见楚临一副欠揍的模样，也不管什么礼不礼的了，一下就捏住他的脸，将他倒给自己的这杯茶灌回他的嘴里。
　　楚临被他扯得歪倒在他的肩膀旁，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声音，陆子英见他把茶都含在嘴里，正要将茶杯放回桌上的时候，楚临忽然伸出一只手，拂开白纱，托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嘴唇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两片温热柔软的东西，陆子英的瞳孔骤然缩小，他呆呆地举着茶杯，帷帽遮去了外界的视线，只见楚临同样睁着双眼，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然后闭上了眼，将刚才那杯茶缓缓渡了进去。
　　陆子英的脑海轰然炸开，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插在发中轻轻地揉捏着自己的头皮，令他舒服地缩起脖子，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什么都没做，但却能感受到一股直冲丹田的暖意。
　　楚临的鼻尖时不时地碰到自己的脸颊，带来一丝轻微的痒意，而那杯茶竟然是甘甜的，而且怎么……甜得好像有些过分了？难道楚临是蜜糖做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陆子英才呛出声来，他连连咳嗽，这茶全部被楚临渡进了自己的口中，他咳了半天，只将嘴里剩下的一点茶咳了出来。
　　楚临连忙拍着他的后背，见他缓了过来，又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端坐在位置上，除了唇缝有一丝水光外毫无破绽。
　　而陆子英的嘴巴却红得透透的，胸前一片茶渍，眼里也咳出了泪花，看上去好不狼狈。

　　“阿英怎么连喝杯茶都要楚某来喂，”楚临摇了摇头，说道，“下次要记得自己喝了，每次都这样，万一被人瞧见了，楚某的清白可就被阿英毁了！”
　　陆子英还没缓过神来，又被气得头昏脑涨，这个登徒子光天化日非礼自己，还有脸说出这样倒打一耙的话来，自己定要让他好看不可！
　　他左右看了看，见自己的手上还拿着茶杯，便又将这茶杯满上，准备泼他一脸。

　　楚临故作矜持地睁着眼睛看着陆子英的动作，忽然将他手里的茶杯拿去，一股脑喝了，说道：“楚某可不会像阿英那样乱耍脾气，自己能喝的茶，不需要阿英来喂。”
　　“谁、谁要喂你！”陆子英气急败坏地夺过茶杯，将这个可怜的杯子扔在地上，幸好地上铺了一层厚红毯，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他又拿起筷子戳了戳不动如山的楚临，忽然站起身，“噔噔噔噔”地跑远了。
　　楚临见他气得急了，就没有跟上去惹他，他捡起了地上扔的杯子，摆好了桌上的碗筷，从容不迫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