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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萧抚人魂 孤舟系苇, ...

  •   陆子英醒时头疼欲裂,除夕、烟火、喧闹,都随着梦境的消散渐渐远去,他一时竟想不起那把的“青青子衿”到底送与了谁。

      宋珩此时不在身边,他便强撑着下地走了走,这间喜房不大不小,挂满红纱帷幔,却除了贴在墙上的囍字外,花生、瓜果、用具竟一概皆无,显得空空荡荡。
      门口似乎有重兵把守,于是陆子英又重新坐到床上,儿时的记忆隐隐约约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原来他少时趋炎附势,生生巴结二位皇子,又在他爹的权势荫蔽下,渐渐利欲熏心,变成了后来的陆贼……

      陆子英浑身颤抖起来,向来温和的眼眸中逐渐浮出了一丝狠厉之色,眼前又逐渐被血色占满,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模糊间竟有滚滚鲜血流淌而下。
      不,不是这样……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陆子英有些喘不上气,眼前的喜堂中竟刹时浮现出无数冤魂,阴风阵阵,凄厉地呼啸着:“还我命来!”

      房外传来兵戈交接声,一摊乌黑的鲜血“唰”地溅在窗纱上,无数冤魂尖尖的利爪就要伸向他,陆子英抱紧脑袋痛苦地倒在床上,此时一阵悠悠萧声传来,时而低沉幽咽,时而悲伤空灵,冤魂哀嚎着、尖啸着,可怖的景象逐渐隐去。
      陆子英恍惚起来,窗外萧声泠泠然似情痴生情将坠未坠,孤舟负孤似沉还浮,混沌意识中竟当真浮现出一幕孤舟景来。

      此时陆子英十七八岁,身上的绫罗绸缎换成一袭朴素的青衣,若不是腰间佩着一柄价值不菲的象牙小扇,还真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俊秀公子。
      他卧在一系孤舟上,怀间揽着一木质箜篌,正悠悠弹奏着,将眼前美景尽收曲内。

      茫茫白水凌云,徐徐清谷虫鸣;
      寥寥山川高立,听我一曲箜聆;
      冷冷寒江化玉,痴痴公子醉饮;
      笑笑此身非梦,孤舟已在蓬瀛。
      他随意唱道。

      “甚美,甚美,”楚临从船内走出,夸赞道,“不知陆兄此曲可有题名?”
      陆子英红了红脸,说道:“楚公子谬赞了,此曲乃在下方才胡编乱作,暂时还没有名字。”
      “可惜,如此好曲竟然没有名字,不如陆兄想一个?”楚临说道。
      陆子英心想不过是一个名字,于是便说道:“此曲就名为‘江山清风′,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之意。”
      “好名,好名!”楚临赞叹道,“此曲水月空花,逍遥自在,正合得′江上清风′之本意,引得楚某心中也作一曲,还请陆兄冰鉴。”
      说罢,楚临便唱道:

      潇潇春色连绿,澹澹水月空伶;
      行行心事难寄,谁人欲问悲音?
      卷卷尘满兰舍,冥冥夜色寂静;
      脉脉含情山畔,不见伊人……

      陆子英眨了眨眼:“不见伊人如何?”
      “……回眸见我。”楚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陆子英的脸顿时涨红起来,嚷嚷喊道:“楚公子怎么还偷听别人的唱词!”
      这可真是大大的冤枉了楚临,这里乃穷乡僻壤,船上又只此二人,他唱的这么大声,想听不见都难。
      “此曲方才也是楚某临时所作,陆兄不帮楚某鉴拙,反倒冤枉起楚某来!”楚临一脸委屈,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陆子英转过头去:“在下才疏学浅,楚公子还是另请高明!”
      “那陆兄可愿为我此曲起个名字?”楚临不依不饶地说道。
      陆子英反倒认真想了想,说道:“哀愁婉转,字字含情,如湘夫人之‘目眇眇兮愁予’,不如就叫‘潇湘水月’罢!”
      没想到一向顺着他的楚临反倒摇了摇头,说道:“此名甚好,但方才楚某想到一更妙的名字,不知陆兄意下如何?”
      陆子英好奇地问道:“什么名字?”
      “方才听陆兄所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楚某才心有所感作出此曲,”楚临提着萧在手中拍了拍,“依楚某之见,不如将‘潇湘水月’改为‘山间明月’如何?”
      说罢,便吹起了一首萧曲。

      孤舟系苇,大江东去,梦中的萧声渐渐地与身旁的萧声重合起来,陆子英从未睡得如此安稳,以至于醒来时竟神思清明,通体舒畅。
      “好不容易醒来,怎地半分力气也无?”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陆子英感觉自己的手指被捏了一下,“想必是尹公子在梦中夜夜笙歌了。”
      陆子英怵然睁开双眼,正对上一双弯弯的美目,眼前竟是林初小姐。

      可是方才分明听见了楚临的萧声……
      等等,林初……楚临?陆子英眯了眯眼,眼前的女子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目,薄唇轻抿,面若桃花,果然与少年楚临有八分相似。
      好你个登徒子,竟敢扮作女子,还装作不认识我,陆子英忽然伸出手,在林初胸前抓了一把,入手温热柔软,竟不像是假的。

      林初大惊,说道:“尹公子怎忽然作出这等色狼的事来,果然是在梦中夜夜笙歌了!”
      “才没有!”陆子英大叫道,“在下分明在梦中与……”
      “与谁?”林初越凑越近,“公子与谁在梦中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陆子英双眼越睁越大,眼见二人就要贴在一起,赵墨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公子,你可算醒了,奴家快要担心死了!”
      陆子英立刻用被子遮住自己的脸,不让林初看到。
      “公子,那日你被灵云道贼捉了去,奴家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救出公子……”
      “哦?灵云道贼是谁?”陆子英从被窝中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双耳却通红,这番模样被林初意味深长地看在眼里。
      “公子有所不知,当今国师竟有两人,是个双生子,道号灵风、灵云,公子就是被这灵云骗了去,抓到海市蜃楼里了,他与太子勾结,定是要加害公子!”
      陆子英思索道:想必那些梦境便是太子和灵云的手笔了,只是自己是已死之身,为何要让自己记起那些往事,莫非太子认为自己……与他相好?

      “公子可是记起了什么?”林初问道。
      “一些不重要的儿时记忆罢了,”陆子英垂眸,问道:“不知楚……阿初小姐可见过一把写着‘青青子衿’的扇子?”
      “哦?这扇子乃公子的贵重之物?”林初没有回答,反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可是要送给心上人的?”
      被一语戳穿,陆子英的脸又红了起来,他自然不会承认这件事,心下却已然明了,这扇子想必在楚临手里……
      “只是一把寻常扇子,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子英嚷嚷道。
      “原来如此,”林初点点头,又笑道,“我还以为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呢。”

      “公子——”待林初走后,赵墨便扑了上来,“公子不知那海市蜃楼里有多凶险,可吓坏奴家了——”

      原来,依当日灵风所言,他有一同胞兄弟道号灵云,二人虽天生不能视物,但却生有心眼,能察百物,洞人心,少时二人一同在五灵山修行,待道法大成后便位极国师。
      朝堂可不比道观,大皇子宋珩与二皇子宋璟先后及冠,朝中众人也隐隐分为了两派,此事本与国师无关,但灵云却不知为何忽然站在了大皇子一派,助其夺得太子之位后又神秘消失,此刻现身必然还有所图谋。
      而这海市蜃楼与镜花水月、黄粱一梦并称为天下三大幻术,虽然皆已失传,但根据仅有的文字记载,海市蜃楼所幻化出的房屋、人物、街道皆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还有四季更替,能以假乱真,最厉害之处,入幻之人甚至可以在其中生老病死,幻境还可以随时移动,赵墨等人便是在大霞山深处一峡谷中找到幻境所藏之处,大战一场后才将陆子英救出,而太子和灵云竟然也是海市蜃楼幻化出的人物,娶亲之事刚过不久,其真身显然还远在定州。

      陆子英回忆了一下,与自己相处那太子的确十分古怪,与少时相比竟完全不似一人,若是幻化出来的人物倒是可以解释了,只是不知背后之人是何用意。
      陆子英安慰了一会他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方才在下是否在梦中说了什么胡话?”
      赵墨看着他,欲言又止,然后才说道:“公子一直喊着‘楚临’二字,或许就是公子要找的那位夫人……”
      “什么!”陆子英大惊,自己怎地平白无故地一直喊他的名字,那方才岂不是全被这登徒子听了去……

      陆子英休息了一会后便下地行走,在房内四处转了转后才发现这里竟是听铃草堂。
      草堂只有二室,其中一室作为厅堂,另一室作为自己与赵墨的卧房,此刻自己正在这间卧房内。
      只见原本卧房内的两张床挪走了一张,放那张床的地方换成了书桌、橱柜等物,还添了不少花草装饰,这清新淡雅的风格,一看就是楚临弄的。
      怪不得方才赵墨委委屈屈地说自己怕打扰公子清修,已经找了别处居住,看来也是这楚临的手笔,只是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段竟然能把赵墨请走。

      陆子英走到窗边,窗前正是一株踏雪寻梅,看这奄奄一息的模样,应当还是在青麓山上的那株。
      他正想伸个懒腰,忽然瞥见有人透过邻居窗户也朝这里看过来,是个没见过的绿衣男子,瞥了一眼后便立刻缩回头去。
      陆子英记得自己的邻居应当是个带孤女的老头才对,此人莫非是他的女婿?
      不过方才看他那一瞬间紧张的模样,似乎没这么简单。
      莫非是窃贼?陆子英心想道,抬脚便从自己窗户中翻了出去,整理一番后站定在对面门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应门,但没想到开门的竟是阿柳,陆子英吓了一跳,问道:“怎么是你?”
      阿柳作出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说道:“小姐担忧公子的安危,索性买下了这间屋子,难道没有告诉公子?”
      陆子英心想这登徒子怎么还上门来了,面色却不显,他说道:“方才在下见姑娘屋子里有一男子,不如替在下引荐一番?”
      阿柳惊呼道:“公子休要胡言,女子房内哪来什么臭男人!”
      陆子英确信自己方才没有看错,于是不顾阿柳的阻拦,闯进去看了看。

      这间屋子要大不少,除主厅外还有一个庭院,左右两侧各有两间厢房,正对着陆子英窗户的房间是东厢房。
      这东厢房分为三进,一进为堂屋,二进为茶室,最里间为卧房,房内布置素雅,空气中有些灰尘,堂屋向南的窗户微掩着,隐约能看见听铃草堂的窗檐。
      见此处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陆子英顿时疑惑起来,看见阿柳急急忙忙地跑来,忽然注意到她穿的竟也是绿衣裳。

      这种上衣左右交领,腰间只系一根粗腰带,不分什么男女,虽然女子配衬裙,男子穿裤子,但也并非绝对,此时阿柳姑娘下身穿的就是一条草黄色的裤子。
      此时想想,方才惊鸿一瞥那男子似乎就是穿的同样的绿衣裳,虽然发型不同,但是阿柳也就只扎了一根麻花辫,草草用簪子卷在头上,往日那斜云鬓也不知哪去了。
      既然那登徒子能扮作女子,那这阿柳也十分可疑,陆子英心说道。

      “是在下唐突了,给姑娘赔个不是。”陆子英双手作揖,弯腰行了个大礼,阿柳立马扶住他,赶忙说道,“公子快出去吧,这里灰尘大,一会小姐回来看见了可不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话音刚落,窗外巷道上一阵脚步声响起,听声音正是林初的。
      陆子英赶忙拉紧帘子,待脚步声过去,开门声响起后,他一闪身就翻出了窗外,又走了几步,顺手翻进了听铃草堂。
      阿柳在窗对面看的目瞪口呆,陆子英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正要拉下自己卧室的帘子,一个小黑影快速冲进了他的怀里,陆子英一看,正是多日不见的小狸花。
      “好你个坏猫,还敢鬼混回来,看在下收不收拾你!”陆子英揪起它的后颈,将它整个肚皮翻了上来,小狸花抬起两只黑黑的后爪,狠狠往他胸前蹬了两个爪印。

      “发生什么事了?”林初见阿柳脸色扭曲,问道。
      “啊,没什么,最近见一些时兴的发型,也想梳几个看看,”阿柳摸了摸自己脑后的发簪,“没想到被小姐回来瞧见了。”
      “哦?是吗。”林初狐疑地看着她,心想道她莫非是被赵墨同化了?

      所幸林初并未深究,她走进东厢房,见堂屋的窗户紧闭,打开了一条缝看了看,见对面窗户也是紧闭的,便对阿柳说道:“暂时不要让公子知道我们住在这,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阿柳眼神飘忽,连忙点头称是。
      没想到陆公子看着弱柳扶风,却身手矫健,极为敏捷,反倒是自家公子生得美艳绝伦,或许自己一直弄反了他二人的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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