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沈锈君是被小王一个电话叫来的。
“沈主编,上次废弃工厂的事,还有些细节需要您再配合一下。”小王在电话里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
“裴队让我通知您,今天下午两点,过来补个笔录。”
沈锈君当时正在编辑部审一篇稿子,闻言手指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上次不是说清楚了?”
“流程上的事,您理解一下。”小王没有正面回答。
沈锈君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不是“补笔录”那么简单。
裴驷也那个人,认定了什么就死咬着不放,上次被他从现场带走、在他家过了一夜、第二天放人——但那个刑警从来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他看了看左臂。纱布已经拆了,十三道伤痕结了暗红色的痂,藏在衬衫袖口下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动作不会牵扯到伤口,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
分局大楼沈锈君不是第一次来。
上次是被裴驷也押进来的——准确地说,是半拖半拽。
这次他自己走进来,脚步沉稳,金丝眼镜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着冷白的光。
前台的值班警员看了他一眼,低头翻了翻登记本:“沈锈君?三楼,刑侦办公室。”
他点头,走向楼梯。
楼道里弥漫着老式办公楼特有的气味——消毒水、旧文件、常年不散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惨白的光线把走廊照得没有一点阴影。
沈锈君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回声。
三楼。他转过楼梯拐角。
就是在那时候,一个人影从上方猛地冲下来。
他在那人身上闻到了一种气味。
一种说不清的、廉价的、带着点甜腻的……脂粉气。
像是从某些场所里浸透出来、洗不掉的那种味道。
混在楼道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和旧文件气味里,格外突兀。
那人显然没在看路——或者说,他在看身后。
沈锈君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半长的头发,深色的衣服,速度很快,带着一股慌不择路的冲劲。
他本能地侧身,但对方的速度太快,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胸口。
力道不小。沈锈君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楼梯扶手,金丝眼镜歪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
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对方的手臂。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被抓住,身体猛地一僵,试图挣脱。
“站住。”
那人转过头来。
沈锈君看清了他的脸。
半长不短的头发,刘海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截侧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眼眶像是天生带着一圈全包眼线一样勾勒出眼周的轮廓,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幽暗。
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黑。是长在那里的,像是骨相本身就带着一层阴影。
气色很差。
不是那种可以靠休息补回来的差,是长期浸在某种阴暗环境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
然后沈锈君看到了他的嘴。
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肌肉记忆的摆放方式。
那张脸即使没有任何表情,嘴角也带着这个弧度——让人觉得他随时都在打量什么、掂量什么。
他的脸上有几颗痣。数量多的可以戏称一句“痣多星”
左脸一颗,右眼内眼角一颗——那颗离眼睛很近,像是眼泪凝在那里没落下来。
左边唇下一颗,右侧嘴角一颗。
位置都不算太显眼,但因为分布得太巧,盯着看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看一张地图,但不知道标记的是什么地方。
沈锈君只看了不到两秒。
因为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追了下来。
“站住!别跑!”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冲下来,脸上带着被戏弄后的恼怒。
他看到沈锈君攥着那人的手臂,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了——”他喘了口气,从腰间掏出手铐,麻利地扣在那人的手腕上,
“这小子,在楼下大厅偷了个钱包,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们一靠近他就跑,跟泥鳅似的——”
沈锈君松开了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一步,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那个警员把那人拽稳。
他的手指在收回来的瞬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刚才隔着衣服布料,他碰到了那人的手臂。
很瘦。
瘦得不像一个成年人。
“走!”警员推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那人没有反抗。
他被推着走了两步,然后微微侧过头来。刘海滑开了一些,露出那只被黑晕包围的眼睛。
那双眼睛唰的转过来,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笑。
然后他转过头去,任由警员推着他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了。
沈锈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人穿着走路的姿态很懒散,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条被拎住后颈的野猫——暂时服软,但心里在磨牙。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
沈锈君抬手扶正了金丝眼镜。
他的手指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从很深的、很暗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
没有理由,没有来由,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恨。
沈锈君蹙了蹙眉,把手插进口袋,转身上楼。
---
三楼刑侦办公室的门开着。
裴驷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看到沈锈君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放了回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来了?”
“嗯。”沈锈君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裴驷也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刚才楼下有动静,”
他随口说,“吵什么?”
“有人偷钱包,被追。”沈锈君的回答简洁。
“哦。”裴驷也没在意,把文件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笔录模板,
“行,咱们说正事。上次废弃工厂的事,你再把那天的行动轨迹说一遍——”
他话说到一半,办公室门口传来小王的声音。
“裴队,刚抓的那个小偷,身份查出来了。菩少威,二十一岁,本地人,目前在一家私人的纹身店工作。”
“没有前科,但片区的老民警说这人……不太干净,经常在附近晃悠,之前有几起纠纷的当事人都跟他沾点关系,但一直没抓到他有什么参与的证据。”
小王念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微妙。
“这人的家庭背景……——算了,这跟案子没关系。就是个底层混混,偷东西应该是临时起意。值班的老刘说教育教育就放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那人半是调笑的乱七八糟的口音
:
“我说阿Sir呀,我都跟侬讲过了肯定冇得下次啦~”
裴驷也“嗯”了一声,没多问。
沈锈君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菩少威。
二十一岁。
纹身店。
他想起那双“全包眼线”的眼睛。那个笑。那股脂粉气。
还有——当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
沈锈君垂下眼帘。
裴驷也抬起头,看到他没在听,皱着眉敲了敲桌子:
“想什么呢?说正事。”
沈锈君收回思绪,镜片后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裴驷也脸上,声音平稳:“没什么。继续。”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裴驷也的脸色不太好看。
沈锈君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他的金丝眼镜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门口的年轻警员侧身让开,沈锈君迈步走出去,路过裴驷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裴警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有杀人动机,没有证据指向我参与任何犯罪行为”
“我是一个合法的自由公民,有权利自由的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地点。”
他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裴驷也脸上。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裴驷也的牙关咬紧了一瞬。
他盯着沈锈君那张平静得近乎无懈可击的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沈锈君说的是对的——法律上讲,他没有理由继续扣着这个人。
沈锈君没有杀人动机,没有作案工具,没有作案证据。
那部格式化的手机、那个深夜出现在现场的事实、那条被纱布包裹的手臂——这些都只是疑点。
疑点不能定罪。
这是裴驷也干了这么多年刑警最清楚的事。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你可以走了。”裴驷也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沈锈君点了点头,转身。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裴警官,”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
“下次如果还有什么‘细节需要配合’,麻烦直接发消息给我。我也很忙的好吗,不想每次都跑一趟。”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裴驷也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手指捏着门框,指节泛白。
小王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驷也的脸色,没敢说话。
他跟了裴驷也三年,见过他破案时的雷厉风行,见过他熬夜时的狼狈,见过他在悬案卷宗前枯坐整晚的沉默——但他很少见到裴驷也这种表情。
烦躁的、庆幸的、恼怒的、甚至如释重负的
“裴队……”小王试探性地开口。
裴驷也没有应。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走廊尽头,沈锈君消失的地方。
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但他的影像还留在裴驷也的视网膜上——白衬衫,金丝眼镜,笔直却锋利的脊背
“合法的自由公民有权利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地点”。
合法的。
自由。
公民。
沈锈君,你最好是。
裴驷也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仿佛又尝到了那股铁锈般的腥涩。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啃苹果的少年。那双冰冷的、盛满怒意的眼睛。
那句轻飘飘的“死的好”。
还有那个腐臭的深夜,沈锈君蜷缩在审讯室椅子上,
那个人是真的在崩溃。
裴驷也亲眼看到的。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沈锈君——冷静的、从容的、把法律条文像盾牌一样举在身前的沈锈君——和那个蜷缩在沙发上颤抖的少年,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他痊愈了吗?
裴驷也不知道。
怀疑是从一开始就有的,因此产生的偏见也是。
从四年前那个警局里,从沈锈君狠狠咬下那口苹果的时候,裴驷也就开始不自觉的怀着偏见了。
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怀疑他和李志强的死有没有关系,怀疑那个“Rusty”账号里的每一个字是不是都是他心里的回声。
但现在,用第一印象产生的偏见去看一个人,也许真的是自己错了
但裴驷也知道他能在沈锈君身上看到一条线。
一条如果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的线。
沈锈君正在那条线上走。
以一种几乎享受的姿态,走在刀刃上,走在悬崖边,走在所有规则的灰色地带。
他看着裴驷也,说“我是合法的自由公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挑衅。
得意。
一种故意要让他看到的,品味的得意。
他在享受这个。
享受被怀疑但无法被定罪,享受站在规则的边缘却滴水不沾,享受让裴驷也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裴驷也不怕罪犯。他抓过的罪犯比沈锈君狠一百倍、凶残一千倍。
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有病,于是把自己变成了武器的人。
一个随时可能落入深渊的人。
裴驷也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小王在外面听到里面传来椅背吱呀的一声,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
沈锈君走出分局大楼的时候,阳光正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摊的油烟味、远处公园传来的草木气息。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的感觉。
刚才在审讯室里,裴驷也看他的那个眼神——
沈锈君睁开眼,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些。
裴驷也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你是嫌疑人”的审视,不再是“我有权扣留你”的强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凝视。
里面有怀疑,有愤怒,有挫败。
但至于别的东西。
沈锈君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不想细琢磨
他尝到了点成就感,这就够了。
沈锈君整理了一下外套,走下台阶。
他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分局大楼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沉重。某个窗户后面,也许正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沈锈君没有抬头看。
他挂档,踩下油门,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开始亮起来,在他眼镜的镜片上投下流动的、冷色调的光斑。
他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无意间摸了一下左臂。
纱布已经拆了。结痂的伤口在衬衫下面,隐隐发痒。
那十三道伤痕,正在以一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方式愈合。
沈锈君盯着前方的红灯,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突然想起了在楼梯上遇到的那个人。
绿灯亮了。
沈锈君放下思绪,踩下油门,把自己抛进了城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