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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法医的复勘报告冰冷地躺在裴驷也的办公桌上,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林晓峰的遗体解剖结果与现场初步判断一致:致命伤确系高速列车碾压导致头颈部离断,瞬间死亡。
      体表无明显外伤或抵抗伤,符合自主卧轨特征。

      报告末尾几行字将结论再次砸实:

      手腕部发现陈旧性切割伤痕:位于左前臂桡侧远端(腕横纹上方约2cm)
      多条平行细浅疤痕,方向一致,符合自残特征。
      疤痕颜色发白,边缘平整,愈合时间推断为数月至一年内
      伤痕深度未及肌腱、神经、主要血管,推测为表皮至真皮浅层损伤。
      未发现近期新增伤痕。

      裴驷也的目光死死钉在“陈旧性切割伤痕”和“自残特征”几个词上。
      法医的结论倾向性很明显——这是长期存在抑郁倾向或心理问题的生理印记,是“自杀”动机的有力佐证。

      小王拿着报告复印件,脸色也不太好看:“裴队,法医那边说,这种伤痕在学生群体里虽然比例不高,但也并非罕见。”
      “结合现场情况和格式化手机的行为,他们认为……自杀倾向明确。”
      “家属那边……恐怕更难接受了。”

      裴驷也没说话,指节重重敲在报告上。
      手腕的伤疤像一枚无声的标签,几乎要把林晓峰钉死在“抑郁自杀”的十字架上。
      它太“合理”了,合理得让人窒息。

      那部被格式化得如同新生婴儿般的手机,那精心选择的、避开所有视线的死亡路径,
      此刻在这道陈年旧伤的映衬下,竟显得像是死者为自己准备的、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告别演出。

      一股烦躁攫住了裴驷也。他挥挥手让小王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需要透口气。

      ---

      城市的霓虹在公寓的窗外流淌,映照着沈锈君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刚结束一个棘手的商业纠纷电话会议,神经末梢还残留着高强度对抗后的余烬。

      书房的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被翻了出来。那是搬家时打包的“过去”,被他刻意遗忘在角落。
      箱子里是一些旧书、高中时期的笔记、几张泛黄的奖状,以及……一部早已停产的旧手机。

      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屏幕上细密的划痕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他插上电源,老旧的数据线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屏幕亮了,是早已过时的系统界面,提示输入密码。

      沈锈君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微微停顿。
      四年了。
      那个账号“Rusty”连同它背后那段被填满的岁月,早已被他用新的身份层层包裹,深深埋葬。

      工作需要,他换了新的工作号,社交圈彻底洗牌。
      那个承载着黑暗过往的“Rusty”,理应和他少年时代一样,被永久封存。

      但是,
      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由案件编号和符号组成的密码。
      系统卡顿了几秒,终于跳转到登录界面。用户名:Rusty。

      登录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主页界面再次弹出。

      …
      -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速溶咖啡和旧纸张的味道。
      裴驷也坐在分局附近一家略显嘈杂的咖啡馆角落,面前摊着林晓峰案的部分非涉密材料复印件,烟灰缸里已经戳着两个烟蒂。
      他盯着法医报告上“陈旧性切割伤痕”那几个字,眉头锁成一个死结。

      七中、自杀、格式化、隐秘的伤痕……这些碎片像生锈的齿轮,在他脑子里咯吱作响,却卡不到一起。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风。
      裴驷也眼皮都没抬,但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摆明了来者何人

      沈锈君径直走过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赴一场预约好的商务洽谈。
      干净的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裴驷也面前摊开的文件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

      “裴警官,好巧。”
      沈锈君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标准的社交开场白。

      裴驷也这才慢悠悠地抬眼,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巧?”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沈大编辑什么时候有闲心跑分局附近喝速溶咖啡了?这档次,配不上您的身价吧?”

      沈锈君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抬手示意服务生。
      “一杯黑咖啡,谢谢。”
      他这才转向裴驷也,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来这边见个委托人,路过看到裴警官,想着上次张强的案子,还没好好感谢裴警官配合工作,效率很高。”

      “感谢?”
      裴驷也嗤笑一声,把烟按灭,
      “用不着。职责所在,依法办事而已。”
      他刻意把沈锈君上次在警局门口的话原封不动抛了回去,手指却无意识地敲着那份法医报告。
      “倒是沈编辑,现在业务挺广,连七中学生的案子也接了?林晓峰的父母找的你?”

      “林先生和林太太处于极度悲痛和困惑中,他们需要一个答案。”
      沈锈君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否认,
      “我只是提供法律咨询,保障他们的知情权不被程序性壁垒阻碍。”

      “知情权?”
      裴驷也身体微微前倾,
      “沈主编,明人不说暗话。你感兴趣的不是什么‘知情权’,你是闻着味儿了,对吧?”
      他指了指桌上林晓峰的名字,
      “一个高三学生,避开所有监控,跑到荒郊野外废弃铁轨上‘自杀’,死前还把手机格式化得比新机还干净……这手法,这思路,是不是让你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沈锈君笑了笑,只是端起刚送来的黑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
      “裴警官的想象力很丰富。”
      “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悲剧的成因也各不相同。”
      “用过去的刻板印象套用现在的个案,是调查的大忌。”
      “我以为裴警官这样的老刑侦,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抿了一口咖啡,姿态优雅,话却像裹着棉花的针,
      “还是说,四年了,裴警官还在金河小区那个水箱里打转?看谁都像那个‘真凶’?”

      裴驷也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底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愠怒。
      他猛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引得旁边桌的客人侧目。

      “沈锈君!”
      他压低了声音,
      “少跟我在这儿玩文字游戏!你心里清楚得很!”
      “那小子格式化手机的手法太他妈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学生!”
      “还有那条路……他对监控点的熟悉程度,你告诉我,一个整天埋头读书的高三生,哪来的这种‘技能’?哪来的这种‘心思’?”

      “所以呢?”
      沈锈君放下咖啡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微微歪头,镜片反着冷光。
      “裴警官是觉得,我知道些什么?”
      “还是怀疑我这个‘犯罪预备役’,在背后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生‘传授经验’?”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裴警官,办案要讲证据。臆测和联想,在法庭上……一文不值。”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显得格外聒噪。
      两人隔着小小的咖啡桌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硝烟味。
      裴驷也胸膛起伏,他知道沈锈君在故意激他,在试探警方的掌握程度。
      这小子比四年前更难对付,他把记者的身份和规则运用得炉火纯青

      沈锈君也在等。

      但他绝不会先开口求裴驷也,那等于示弱

      裴驷也盯着沈锈君那张滴水不漏的脸,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小子是根难啃的骨头,但他那股子异于常人的敏锐和近乎犯罪天才的脑子
      尤其是青春期孩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玩意儿,常规调查可能真不如沈锈君这种“同类”理解得透。

      “哼,”
      裴驷也忽然哼笑一声,打破了僵局,脸上的怒意敛去,换上一副混不吝的表情,
      “沈大编辑,别把自己摘那么干净。”
      “你当年在七中,不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主儿?问题少年这东西真的你比谁都门儿清。”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却不点燃,只在指间把玩着。

      “你呢?你跑来跟我‘偶遇’,敢说没点儿什么别的心思?嗯?”
      “咱俩都别装了,累。”

      沈锈君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锈君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锈君,
      “怎么样?沈大编辑,我没说错吧。”

      沈锈君沉默了。

      裴驷也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浮夸的搭讪状
      “怎么,这么多年没见了,加个联系方式总行吧。”

      沈锈君终于点点头,伸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调出二维码界面,将手机屏幕转向裴驷也,

      裴驷也看着那个小小的二维码,又看看沈锈君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动作麻利地掏出自己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对准二维码,“滴”的一声。

      “沈锈君Rusty”出现在了裴驷也的新联系人列表里。

      “裴驷也”也出现在了沈锈君的手机上。
      沈锈君手指飞快地在打招呼里又加了几个字:(别发语音)。

      裴驷也嗤笑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成了!沈大编辑,咖啡我请了,下回见面,希望咱们能都坦诚点。”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卷了卷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道扬镳。

      城市的喧嚣包裹着他们。
      金河旧案的腐臭气息、林晓峰冰冷的死亡轨迹、还有那个隐藏在死亡后的阴影,
      仿佛都被暂时地、别扭地连接在了一起。

      沈锈君公寓的灯光刻意调得很低,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沈锈君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
      …

      打开早安装在自己虚拟机里的APP
      界面是压抑的深蓝与黑色,没有任何花哨的功能
      沈锈君有条不紊的将一串复杂字符输入

      【口令正确】

      屏幕闪烁了一下,便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界面。
      这里只有两个区域:一个类似公告板的滚动信息流,以及一些模糊的时间地点暗示;
      另一个,则是一个聊天室。

      ---

      警方的进展如同陷入泥沼。

      技术部门的反馈是:林晓峰手机的云端数据备份被一种极其罕见且复杂的加密算法彻底覆盖,源头指向一个架构在境外暗网、层层跳转的匿名服务器网络。
      追踪如同在迷宫中追逐幽灵,每一次看似接近,都撞上更厚的加密墙。

      “妈的!”
      裴驷也重重捶了下技术科的门框,指关节生疼。

      但是,技术科的老李回过头来

      “我们发现了一个打着“压力疏导”、“边缘共鸣”旗号,但事实上充斥着大量厌世情绪、虚无主义讨论的群聊”

      “群里的成员ID都带着强烈的疏离感和自毁倾向”

      “发言内容充斥着对世界本质的怀疑、对痛苦的病态迷恋、对“解脱”方式的病态探讨,以及对所谓“纯粹理性选择死亡”的病态推崇。”
      “他们用晦涩的哲学片段、冰冷的物理定律,如熵增、热寂甚至数学公式,来包装和合理化内心的绝望与自我毁灭的冲动。”
      发言的时间戳密集地分布在最近几个月,尤其集中在林晓峰期中考试后那段时间。

      …

      …

      深夜。公寓的浴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镜前灯。
      水龙头被拧到最小,水滴落下的声音清晰得如同秒针走动。
      沈锈君脱掉了熨帖的衬衫,露出精瘦的上身。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拿出一把全新的、刃口锋利的手术刀片,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拧开酒精瓶,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将刀片仔细消毒,然后,抬起了左臂,将内侧暴露在灯光下。白皙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没有犹豫。

      刀锋精准地吻上皮肤。

      第一下,轻微的阻力,然后是清晰的割裂感。
      一道细长的红线迅速浮现,紧接着,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沿着手臂的弧度缓缓滑落。
      痛感是尖锐的,带着灼烧感。

      沈锈君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下却稳定,角度一致,每一道的长度和深度都力求完美复制。

      第二道,第三道……血线平行排列,如同某种血腥的刻度。
      鲜血汇聚成流,蜿蜒向下,滴落在洁白的陶瓷洗手盆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腥气,这味道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和腐尸恶臭的地下室水箱旁。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镜中的男人眼神依旧清明

      疼痛是真实的,是他此刻所能感受到的。

      十三道。

      不多不少。

      完成的那一刻,他放下刀片。
      手臂内侧一片狼藉,十三道平行的伤口整齐排列,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让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微微急促。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卸下某种重担,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冷汗浸湿了鬓角。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冲洗伤口。
      刺痛感让他微微蹙眉,他拿出碘伏消毒,贴上无菌敷料,再用绷带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如同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手臂被包裹起来,暂时隔绝了那狰狞的伤口和刺鼻的血腥味。
      他穿上干净的睡衣,遮住所有痕迹,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看了一眼时间。

      “暂时没事。”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语,

      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那是刺激还是痛楚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走出浴室,关掉灯,公寓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霓虹。

      -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几辆警车在厂区入口的空地停下,引擎并未熄火。
      车门打开,数名穿着制服的警员迅速下车,手持强光手电,光束如同利剑般切割着黑暗的废墟。
      他们行动迅速,目标明确

      “封锁入口!一组左翼,二组右翼,注意脚下安全!”
      “老张,带人跟我进主厂房!动作快!”

      “法医到了没?保护好现场!妈的……又是这样……”

      在布满油污和灰尘的水泥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

      长发散乱地铺开,遮住了部分面容。
      裙摆沾满了污渍,一只脚上的鞋子脱落了,露出苍白的脚踝。
      她的姿态扭曲而不自然,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破败人偶。

      最刺眼的,是在她身体旁边,一部屏幕已经碎裂、边缘沾着暗红污迹的手机,被小心翼翼地套在证物袋里,正被一名戴着白手套的警员拿起。

      一阵细微的,碎石移动的声音被一个年轻的警员敏锐的捕捉到

      “喂!那边!谁在那儿?!”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猛地扫向角落!

      那人猛地转过身,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别动!警察!双手举起来!深更半夜躲在这里干什么?!”

      裴驷也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等等!”

      他那双眼睛在看清阴影中那张被强光晃得发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沈、锈、君?!”

      完了。
      他看见沈锈君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

      裴驷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把推开年轻警员的手电,巨大的身影几乎将沈锈君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小兔崽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驷也的怒吼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震得连空气都在颤抖,
      “深更半夜!一个人!躲在这种鬼地方!你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沈锈君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副眼镜将他烧穿!
      沈锈君觉得手臂上被包扎的伤口位置,似乎也被那目光烫得隐隐作痛。

      “裴警官?”

      沈锈君只觉得自己心脏狂跳,喉咙发紧。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在裴驷也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逼视下,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微微蹙眉,声音带着点被质问后的沙哑,

      “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找个安静的地方……想想案子。”

      他含糊地带过“案子”,随即目光越过裴驷也高大的肩膀,精准地投向主厂房内那被灯光笼罩的、穿着白裙的静止身影,以及警员手中那个装着格式化手机的证物袋。

      他故意将声音拔高,

      “那……那是怎么回事?!又有人……?手机也被格式化了吗?!”

      他的表情、语气、动作,完美地演绎了一个深夜独处时意外撞见凶案现场的“普通市民”该有的惊骇和困惑。
      那双眼镜的镜片,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厂房内的惨状,

      裴驷也的怒吼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顺着沈锈君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惨白的现场,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沈锈君的脸。
      胸膛剧烈起伏着,那里面翻腾着惊疑、暴怒、后怕,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睡不着透气”?“想想案子”?在这种鬼地方?!

      骗鬼呢!

      可沈锈君那指向现场和格式化手机的追问,现场就在眼前,新的死者,同样的手法……沈锈君的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不敢深想下去。

      裴驷也的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沈锈君的鼻尖上,声音压得极低,

      “沈锈君……你等着,待会我再收拾你!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

      他猛地收回手指,指向旁边一个警员,厉声命令:
      “看着他!哪儿也不准去!等这边初步勘察完,我亲自‘请’他回局里‘好好透气’!”

      命令下达,裴驷也不再看沈锈君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主厂房的核心现场,每一步都踏得地面碎石作响,

      沈锈君被那名警员“客气”地拦在原地。
      他看着裴驷也杀气腾腾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成功了。

      暂时。

      厂区入口处闪烁的警灯,将这片死亡之地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狰狞。

      沈锈君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警灯光芒

      ---

      ---

      审讯室的铁门在裴驷也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忙碌的声响。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狭小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也照亮了坐在椅子上的沈锈君。

      裴驷也没有立刻坐下。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强行按捺住扑杀冲动的困兽,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闷响。

      他最终停在沈锈君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硝烟,以及裴驷也身上浓重的烟草味和夜风的寒气。

      “沈大编辑,”
      裴驷也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现在,没有委托人,没有媒体,没有他妈的案子!就你跟我!给我解释清楚!”
      “深更半夜,一个人,出现在刚死了人的废弃工厂!”
      “别跟我说什么‘睡不着’、‘想案子’!这种屁话骗三岁小孩都不信!”

      沈锈君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抬头迎上裴驷也的目光,更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锋利的话语或冰冷的讥讽回敬。

      金丝眼镜的镜片在强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放在左臂上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隔着外套的布料,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左小臂内侧的某个位置。

      这细微的动作在裴驷也此刻高度紧绷的神经下,被无限放大。
      裴驷也的瞳孔猛地一缩!沈锈君的沉默本身就不寻常,再加上这个小动作……

      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缠上裴驷也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说话!”裴驷也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俯身,双手“砰”地一声撑在沈锈君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沈锈君脸上,

      “你到底搞什么鬼?!那地方刚死了一个人!手法跟林晓峰一模一样!”
      “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沈锈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他依旧低着头,紧抿着苍白的嘴唇,仿佛一尊拒绝沟通的石像。
      那只放在左臂上的手,摩挲的动作在裴驷也眼里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就是这里!裴驷也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沈锈君的左臂上。
      所有的疑点、不安和暴怒都集中在了这个小动作上!

      “你胳膊怎么了?!”
      裴驷也的声音陡然变得提高,他不再犹豫,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目标直指沈锈君左小臂的袖口!

      “别碰我!”

      沈锈君的反应前所未有的激烈!

      几乎是裴驷也的手伸出的同时,他像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清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挣脱裴驷也的钳制。
      他的左手闪电般抬起格挡,右手则死死护住左臂袖口的位置,眼神第一次抬起来,
      不再是空洞的沉寂,而是瞬间燃起了裴驷也所熟悉的、被侵犯领地的尖锐怒意和恐慌!

      这激烈的反抗如同火上浇油!裴驷也心中那不详的预感瞬间被证实了八九分!

      刑警的力量和此刻的暴怒让他占据了绝对上风。
      他一把抓住沈锈君格挡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同时身体前压,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粗暴地攥住了沈锈君左臂的袖口!

      “放手!裴驷也!你无权——”
      沈锈君的怒喝被裴驷也完全无视。

      “刺啦——!”

      一声布料被强行拉扯的裂帛声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裴驷也用尽全力猛地向上一扯!沈锈君那件外套袖口连同里面的衬衫袖子,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大口子!

      灯光下,暴露出来的不是沈锈君光滑的皮肤。

      而是一圈厚厚的、缠绕在左小臂内侧的、雪白的无菌纱布。

      纱布的中心区域,赫然洇透着一片刺目的、已经有些发暗的——血迹!

      那血迹的形状,隐约透出下方整齐排列的、平行的伤痕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裴驷也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怒吼、所有的质问都戛然而止。
      他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在瞬间冻结。
      他撑在扶手上的手无力地滑落,攥着破裂袖口的手也松开了,只是僵硬地悬在半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染血的纱布,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心悸而剧烈收缩。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裴驷也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那片血迹,仿佛看到了沈锈君在昏暗浴室里,面无表情地用刀片在自己手臂上划下十三道平行血痕的场景……

      沈锈君剧烈反抗的动作也骤然停止。
      他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息着,被扯破的衣袖狼狈地挂在臂弯,露出那片刺眼的白色与暗红。
      他不再看裴驷也,也不再试图遮掩。

      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垂下,盯着地面冰冷的光斑,
      刚才的激烈反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剥开、暴露在强光下的、死寂般的沉默。

      那片染血的纱布,就是最残酷、最无声的回答。

      裴驷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眼前的一幕难以置信,他颤抖着、愤怒与后怕几乎将他撕裂:

      “……谁干的?”

      沈锈君猛地别开脸,肩膀绷得像块石头,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恼羞成怒:
      “跟你没关系!我自己弄的!”

      “你自己弄的?!”
      裴驷也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攥住沈锈君没受伤的右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沈锈君!你他妈疯了吗?!为什么?!”

      沈锈君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试图挣脱,但裴驷也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

      “放手!裴驷也!你没资格管我!”
      沈锈君低吼,

      “没资格?” 裴驷也怒极反笑,那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行!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我有没有资格管你这个不要命的小兔崽子!”

      他不再废话,猛地发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沈锈君从椅子上扯起来。

      沈锈君的左臂伤口被牵动,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

      裴驷也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那片刺目的血痕,怒火中烧却又下意识地避开了受伤的部位,只死死钳住他的右臂和肩膀,将他牢牢控制住。

      “你想干什么?!”
      沈锈君挣扎,但力量悬殊,加上伤口的疼痛,他无法完全挣脱。

      “干什么?”
      裴驷也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省得你深更半夜再去什么‘安静地方’想案子,再把自己想进太平间!”

      他无视沈锈君的挣扎和怒视,强硬地押着他,撞开审讯室的门。
      门外的小王和其他警员看到这架势,都惊得愣住了。

      “裴队?这……”

      “看好现场!笔录等我回来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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