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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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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意似乎从地下室的阴冷地砖钻入了骨髓,即使在相对温暖的家中,沈锈君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警方的询问持续了多久,沈锈君已经模糊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机器,在裴驷也精准而压迫的提问下,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重复着记忆的碎片。
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胃部的剧烈抽搐和喉咙深处泛起的铁锈与腐臭交织的恶心感。
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当裴驷也暂时离开去处理现场,留下其他警员继续做基础笔录时,沈锈君几乎虚脱地瘫倒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
“结束了…暂时结束了…”
这个念头像微弱的烛火,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沉、更粘稠的疲惫和恐惧淹没。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脱力,更是精神堤坝彻底崩溃后的虚脱。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酸胀的肌肉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那股来自水箱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似乎已经渗透进了他的鼻腔深处,挥之不去,甚至在相对干净的家中,他也能“闻到”那若有似无的、令人窒息的甜腻腥臭。
赵大姐送走了最后一位做记录的警察,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吁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到儿子依旧蜷缩在沙发角落,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眼神失焦地望着虚空,身体还在无法抑制地小幅度颤抖。
那模样,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生病都要吓人。
“锈君…”
赵大姐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心疼。
她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儿子身边,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怕惊扰到他。
“儿子?你…你感觉怎么样?跟妈说句话…”
她的手最终轻轻落在沈锈君冰凉的手背上。
沈锈君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身体往沙发里更深处蜷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呜咽,
赵大姐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忍住。
儿子这个样子,绝对是吓着了,而且吓得不轻。
他平时是“怪”,是阴沉,是爱看那些吓人的东西,可也从没像现在这样…
“不行…这样不行…”
赵大姐喃喃自语,
“你等着,妈去给你倒杯热水,桶装水烧的,干净的…”
她起身去厨房,用颤抖的手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沈锈君只是盯着水杯,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惧,仿佛那清澈的水里也漂浮着灰白的絮状物和深褐色的碎屑。
他别开脸,紧紧闭上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喝一点,就喝一点点,暖暖身子…” 赵大姐近乎哀求。
沈锈君紧闭着嘴,坚决地摇头,喉咙里压抑着干呕的声音。
赵大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放下水杯,看着儿子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想起他从小到大那些异于常人的“敏感”——对邻居眼神的过度解读,对异常声响的极度警觉,对“危险”近乎偏执的臆测…
还有这次,仅仅因为水有味道,就联想到尸体,甚至不顾一切深夜潜入那个恐怖的地下室…
“锈君,”
赵大姐轻轻抚摸着儿子冰冷汗湿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听妈说,明天,明天一早妈就带你去医院。咱们不去上学了,请假。”
“咱们去找医生看看,好不好?你这样子,妈看着…心疼啊。”
沈锈君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但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应。
他太累了,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保护母亲的本能还在微弱地闪烁,如果…如果医生能让他摆脱这种无时无刻的恐惧和恶心感…如果能让他睡一个安稳觉,不被噩梦和幻听惊醒…
他依旧沉默着,但那紧绷抗拒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点,像是默许,又像是彻底放弃抵抗。
赵大姐看着儿子细微的变化,心头一酸,将他轻轻搂进怀里,感受着他单薄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怕了…有妈在…明天咱们去看医生…看了医生就好了…不怕了…”
这一夜,对302室的母子而言,格外漫长。
沈锈君在母亲怀里昏昏沉沉,意识在惊悸的噩梦碎片和沉重的黑暗间浮沉。
赵大姐则几乎一夜未眠,听着儿子在睡梦中压抑的抽泣和呓语,心如刀绞,只能更紧地搂着他,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挡住所有无形的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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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赵大姐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早早请好了假。
她没跟儿子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准备好一切。
沈锈君依旧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呆滞,但昨晚那种剧烈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一些,只是显得异常沉默和顺从,
他顺从地穿上外套,跟在母亲身后出了门。
他们去的是市内一家规模不小的精神卫生中心。
挂号,等待。
候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让沈锈君感到窒息,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袖口,
周围人的低声交谈、护士的脚步声、叫号器的电子音…都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噪音,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终于轮到他们。
赵大姐拉着儿子,走进了诊室。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
赵大姐语无伦次地讲述着儿子的“怪”,
从平时的敏感多疑、爱看“吓人东西”,到昨晚的“被吓坏了”,从水有味道就联想到尸体,再到深更半夜独自去查看水箱…
她刻意避开了李志强失踪、警方调查这些更复杂的事情,只强调儿子“被吓出病来了”,反复说着“他以前就爱胡思乱想,胆子小”。
医生安静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沈锈君身上。
“沈锈君?”
医生温和地叫他的名字,
“能跟我说说,你昨晚看到什么了吗?或者,你现在感觉哪里不舒服?”
沈锈君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嘴唇抿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大姐都忍不住想替他回答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
“…臭…水里有东西…很可怕…”
说完,他立刻又低下头,仿佛这几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医生没有追问细节,转而问起他平时的睡眠、饮食、情绪,
是否经常感到紧张、害怕,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有没有不安感,有没有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或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问题看似温和,却精准地指向沈锈君精神世界的核心。
沈锈君的回答依旧简短、抗拒
随后,医生开了几张检查单——主要是心理量表和必要的生理检查,排除器质性问题。
漫长的检查过程对沈锈君而言又是一场折磨。
他讨厌这样。
当所有检查结果汇总到医生手中时,已经是下午。
赵大姐焦急地等在诊室外,沈锈君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走廊尽头
再次回到诊室,医生看着手中的报告,又仔细看了看沈锈君的状态,然后转向忧心忡忡的赵大姐:
“赵女士,根据目前的检查和评估结果来看,锈君的情况比较复杂。他目前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症状——反复体验创伤事件,如闪回、噩梦、回避与创伤相关的刺激,比如水、警觉性增高、负面情绪和认知改变。”
“这主要是由昨晚发现的…那个事件直接引发的急性反应。”
赵大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吓坏了!吓出毛病了!”
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锈君在更早之前,就表现出持续存在的、过度的焦虑和担忧,难以控制。”
“他对自身和环境的安全感极低,有显著的广泛性焦虑障碍(GAD)的特征。更重要的是…”
医生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他在访谈和评估中,表现出一种持久的、与现实不符的信念,坚信他自己或您面临着被伤害的重大风险,”
“并且这种信念非常牢固,即使没有客观证据,也难以被说服。”
“结合他长期存在的警觉、对环境细节的过度解读,以及明显的社会功能受损…这指向了一种更核心的问题——被害妄想”
“被害…妄想?” 赵大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带着冰冷金属感的词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妄想”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儿子…是个疯子?
“医生,你…你是说我儿子…他…他这里…”
赵大姐颤抖着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他有精神病?”
“赵女士,请不要过度恐慌。”
医生尽量温和地解释,
“被害妄想是精神病性症状的一种表现,但它可能出现在多种精神障碍中,”
“比如严重的抑郁症、焦虑症,或者精神分裂症等。”
“锈君目前的情况,结合他的年龄、应激源和整体表现,初步考虑是重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症状以及共病的广泛性焦虑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是这次事件诱发的急性反应。情况比较严重,但并非没有治疗希望。”
医生拿出一份诊断书和一张处方:
“他需要系统的治疗。药物方面,我会开一些抗抑郁药和低剂量的抗精神病药,帮助稳定情绪、减轻焦虑和改善那些不合理的想法。”
“但更重要的是心理治疗,特别是认知行为疗法(CBT),帮助他识别和改变那些扭曲的想法模式,学习管理焦虑情绪。”
“我会推荐一位擅长处理青少年创伤和妄想的心理治疗师给你们。”
赵大姐颤抖着手接过诊断书和处方。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那些她看不懂但感觉无比沉重的术语:重度抑郁障碍伴精神病性特征(被害妄想)、广泛性焦虑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那要多久?能治好吗?” 她声音哽咽地问。
“精神疾病的治疗需要时间和耐心,个体差异也很大。”
医生坦诚地说,
“药物起效需要几周时间,心理治疗更是长期的过程。”
“关键在于坚持治疗,定期复诊调整药物,配合心理治疗。”
“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也非常非常重要。他现在非常敏感脆弱,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尽量减少刺激源。”
“对他的‘妄想’内容,不要强行争辩否定,但也无需迎合,保持平静和理解的态度,多关心他的感受,引导他关注现实的安全证据。”
赵大姐茫然地点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当看到等候在门外,对此一无所知的沈锈君时,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她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诊断书上这些可怕疾病的载体?
她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包括锈君自己,不然他们会怎么看她的儿子?锈君自己又该怎么办?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人家叫做精神病。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赵大姐紧紧攥着药袋和诊断书,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儿子冰凉的手。
沈锈君依旧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赵大姐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空洞的侧脸,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锈君,咱回家…回家妈给你熬点粥,把药吃了…医生说了,你没病,你就是吓着了…”
沈锈君没有回应,只是点点头,任由母亲拉着,像一具失去牵引就会倒下的木偶,汇入暮色中行色匆匆的人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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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裴驷也带着一个面容严肃的年轻警员再次敲响302的门时,赵大姐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
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赵大姐布满红血丝、写满愤怒和疲惫的脸。
她没等裴驷也开口,声音颤抖而尖利:
“警官!你们还有完没完?!”
她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孩子刚缓过来一点!医生开的药才吃两天!昨晚又被噩梦吓醒,吐了一回!”
“你们还要怎么样?非要把他逼疯才甘心吗?!”
她的目光越过裴驷也,狠狠剜了一眼后面的年轻警员。
“赵大姐,理解你的心情,”
裴驷也声音疲惫,但态度坚决,
“我们也不想打扰孩子。但案子有了新的进展,有些细节需要再跟锈君核实一下。”
“这是程序,也是为了尽快查明真相,还你们一个真正的清净。”
“清净?你们这样三天两头来,我们还有清净吗?!”
赵大姐的声音拔高,
“他快高三了!高三啊!耽误了学习,考不上大学,他这辈子怎么办?!”
“你们警察破案是大事,我儿子的前程就不是大事了吗?!”
她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裴驷也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快要垮掉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母性,心头一阵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放缓了语气:
“赵大姐,就这一次。问几个简单的问题,很快。”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因为这事找他。问完,我亲自送他回来。”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次”和“亲自送他回来”的语气。
赵大姐死死地盯着裴驷也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最终,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像被抽干了力气,侧身让开。
“锈君…警察同志…找你问点事。”
沈锈君从狭小的客厅阴影里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他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裴驷也身后的警员,只是沉默地、顺从地走到了门口。
裴驷也示意年轻警员在外面等,自己则陪着沈锈君下楼。
筒子楼的楼道依旧昏暗,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单元门口,惨淡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警车就停在几步外。
就在裴驷也准备拉开车门时,一直沉默得像具空壳的沈锈君,忽然停下了脚步。
“裴警官。”
裴驷也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沈锈君缓缓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对上了裴驷也探究的目光。
“如果我死在你们那儿,” 他声音很轻
“你说,我妈会不会恨你们一辈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楼外的喧嚣、警车的嗡鸣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裴驷也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不是一个正常少年的假设,
裴驷也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玩笑,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瞎说什么呢?”
他拉开车门,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粗鲁,
“小子,想什么呢?我们那是警局,不是龙潭虎穴。”
“进去喝杯茶,问两句话,完事送你回来,耽误不了你考大学。”
沈锈君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他低低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抬脚,主动钻进了警车的后座。
在车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裴驷也脸上。
“裴警官,”
“你不要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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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驷也对沈锈君的记忆也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四年了。
金河小区三号楼水箱里的无名男尸,最终被证实就是失踪的李志强。
死亡时间、现场痕迹、抛尸方式…一切线索都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然而,动机成谜,凶手无踪。
没有目击者,没有决定性物证,沈锈君经后续调查,发现他在案发当日一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有学校的监控为证。
对于“Rusty”账号,不过是一个青春期少年宣泄情绪的载体,调查的最后自然是一无所获。
案子,在无数次的调查、汇报、争论后,被无奈地挂上了“悬案”的标签,
卷宗积压在档案室深处,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裴驷也的执着,在冰冷的现实和程序正义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裴驷也推开面前堆积的卷宗,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窗外,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极了当年筒子楼里邻居们愤怒的敲门声。
雨幕冲刷着城市的灯火,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迷宫
窗外,是都市夜晚永不疲倦的霓虹,映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球上,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冰冷的光斑。
他掐灭了不知是第几支烟,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堆叠的灰烬如同那座悬而未决的案山。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沈锈君。
七中是重点,那孩子也是中等偏上的学生,
最后据说考的还行,在外地念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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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驷也是被窗外刺眼的晨光晃醒的。
他挣扎着从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抬起头,后颈一阵僵硬的酸痛。
昨夜那场暴雨早已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空气中一股被冲刷后、依旧带着尘埃气息的凉意。
他揉着太阳穴,试图驱散宿醉般的疲惫和悬案积压在心头的锈蚀感。
简单洗漱,灌下几口凉透的隔夜茶,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今天有新案子交接,一个入室盗窃未遂引发的持械伤人,受害者是独居老人,嫌疑人是个有前科的混混。
他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准备去会议室。
刚走到刑警队办公室门口,一阵略显喧哗的争执声就传了出来。
似乎有人正在和负责初步接待的小王交涉。
“王警官,我是自媒体新闻《狩猎》专栏的主编”
“关于昨晚发生在西林街的入室伤人案,我们接到一些市民反馈,对现场情况和嫌疑人的处置流程有些疑问,希望能采访一下负责人,了解案件的具体进展和官方说法。”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这声音……裴驷也的脚步顿住了。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遗忘的电流感窜过神经末梢。
“沈主编,这案子刚接手,还在初步调查阶段,很多细节不方便透露……”
小王的声音透着为难,
“您也知道规定,现在真不合适接受采访……”
“公众对涉及独居老人安全的恶性事件有知情权。”
那个声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们并非要求披露侦查秘密,而是希望了解基本事实和警方目前的应对措施,以消除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如果现在负责人不方便,我可以预约一个合适的时间,或者,能否提供一份简要的案情通报?”
裴驷也皱着眉,推门而入。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下,几个人影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僵持。
背对着门口的小王正对着一个穿着深灰夹克的男人解释着什么。
那男人身形修长,肩背线条流畅而清瘦。
他微微侧身对着门口的方向,一手拿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上衣口袋里,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观察者姿态。
裴驷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时间仿佛无形的刻刀,昔日少年青涩尖锐的轮廓变得清晰,下颌线条收紧,鼻梁更显挺拔。
一副纤薄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
裴驷也的心猛地一沉。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冰冷的戒备、被激怒的野性、深不见底的恶意,甚至是崩溃的空洞。
而此刻,它们被镜片巧妙地隔开了一层,显得深邃、平静。
但裴驷也几乎能穿透那层物理的玻璃,捕捉到深潭底部沉淀的、一丝熟悉到令他脊椎发凉的阴郁底色。
是他。
沈锈君。
裴驷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文件夹,坚硬的边缘硌得指骨生疼。
四年时光如潮水般退去,
警局里那个啃咬苹果的倔强侧影,筒子楼门缝后那恶意的一瞥,崩溃在沙发上颤抖的少年,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死的好”……
所有画面碎片般在脑海中炸开,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年轻主编身上。
他变化太大了。
他长高了,长开了,只有目光依旧带着点儿阴郁,
头发长了,眼镜也带上了,增添了几分书卷气,
唯有那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嘴唇,依稀残留着当年那个少年的痕迹。
小王看到裴驷也进来,像看到了救星:
“裴队!您来了!这位是《狩猎》新闻专栏的沈主编,想了解昨晚西林街那个案子的情况。”
沈锈君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裴驷也脸上,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没有惊讶,也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平静得如同只是看到一个初次见面的警官负责人。
他甚至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
“裴警官。”
“沈锈君,《狩猎》专栏新闻媒体主编。”
“关于昨晚西林街的入室伤人案,公众关注度很高,我们希望能从警方这里获得一些权威信息,以避免信息混乱。”
他递过一张名片,手指修长,指甲干干净净。
裴驷也盯着那只递名片的手,又看向沈锈君镜片后那双漂亮而锐利的眼睛。
一股混杂着荒谬、警惕和强烈探究欲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他几乎能闻到幻觉般的铁锈腥气,再次萦绕在鼻端。
这个当年在凶案边缘徘徊、眼神阴郁的少年……如今成了拿着笔和镜头、制造舆论的媒体主编?
这身份的转换带着一种尖锐又诡异的契合
他依然在观察,在审视,在试图揭开某些东西,只是换了一个看似光明的战场。
裴驷也没有立刻去接那张名片。
他目光锐利,试图从那副完美融入主编角色的皮囊上,寻找一丝属于当年那个“Rusty”的裂缝。
“沈锈君?”
裴驷也的声音低沉沙哑,重复着这个名字,
“生锈的锈?君子的君?”
沈锈君脸上的职业微笑纹丝未动,递名片的手悬在半空,稳定得如同磐石。
“是的,裴警官。”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它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特殊或别扭的过往,
“这是我的名片。我们希望能尽快安排一次简短的采访,或者至少拿到一份官方情况说明。”
“毕竟,公众的知情权需要保障,而独家报道的窗口期,”
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了一下,
“也很短暂。”
名片上,“沈锈君”三个字下方,《狩猎》的Logo和“专栏主编”的头衔,在警局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