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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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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的怪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了。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浑浊腥气,几天后,开始有了肉眼可见的漂浮物。
细小的、灰白色的絮状物,偶尔夹杂着几片深褐色、边缘不规则的碎屑。
它们在水流中载沉载浮,粘附在水槽边缘,像某种不祥的霉菌。
筒子楼的住户彻底炸了锅。
抱怨声、咒骂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水管工的敲门声成了每日背景音,但问题似乎根源不在此处。
物业焦头烂额,承诺排查整个供水系统,但效率低下。
恐慌和恶心感在邻里间蔓延。
赵大姐果断买了桶装水和一个大号塑料水桶。
做饭、饮用、甚至洗漱,都尽量用桶装水。
她严禁沈锈君碰水龙头流出的任何东西,连洗脸都让他用盆接桶装水。
“这水肯定有问题!谁知道里面是什么脏东西,喝了洗了会得病的!”
赵大姐神经质地念叨,看着水龙头的眼神充满嫌恶,仿佛那不是水源,而是一个流淌着污秽的伤口。
她甚至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用桶装水重新洗刷了一遍。
沈锈君沉默地接受了母亲的安排。
他表现得异常顺从,甚至主动帮忙搬运沉重的水桶。
但每当夜深人静,水流声从其他住户家隐约传来时,他蜷起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投毒?化学污染?生物武器实验泄露?
他甚至开始怀疑,李志强的失踪,是否就是这场更大阴谋的序幕?
那个“疯子”会不会是某个组织的马前卒?
被害妄想编织的网越收越紧。
桶装水也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水桶是透明的塑料,放在那里,谁都能做手脚。
他检查过无数次封口,甚至偷偷用自己从侦探论坛学来的笨办法测试过水质
当然,他买不到专业试剂,只能用些土法,结果自然什么也测不出,
但这反而加深了他的疑虑:越是“干净”,越可能是更高明的伪装。
今晚,那股味道似乎穿透了紧闭的房门,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
不是单纯的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带着腐败甜腻底调的……恶臭。
等等。
不会是尸体吧。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背心。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黑暗中,他的瞳孔因恐惧和极度的警觉而放大。
这种他从未闻过,却让灵魂深处每一根神经都尖叫着拉响警报的气味
那会不会是人类对同类死亡腐烂气息的本能排斥。
比他看过的所有法医档案里描述的、想象过的尸臭,都要更直接,更浓郁!
它就弥漫在这栋楼里,渗透在每一丝空气中,源头……似乎就是那被诅咒的水!
白天看到的那些漂浮物——灰白的絮状物,像极了泡胀脱落的表皮组织;深褐色的碎屑,边缘的形状……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悬案现场照片里,受害者被水浸泡后肿胀、脱落的指甲和皮肤碎片!
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结论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尸体!有尸体泡在水里!就在这栋楼,或者这附近的供水系统里!
是谁?李志强?还是……新的受害者?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和他妈?
母亲轻微的鼾声从隔壁传来。
赵大姐累了一天,睡得很沉,对弥漫在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毫无所觉。
沈锈君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不能等!不能等到那腐烂的东西污染了整个水源,
或者……那个隐藏的凶手借着水,把毒手伸向他们!
本能和偏执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必须亲眼确认!必须找到源头!
沈锈君像幽灵一样滑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摸黑穿上外套,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微型强光手电——这是他网购来“防身”的,和一把美工刀
他屏住呼吸,轻轻拧开自己卧室的门锁。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水龙头的位置在窗外微弱光线下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走向厨房的水龙头——那只是支流。
他要找的是主干。是源头。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老旧的门轴在他刻意的控制下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楼道里比屋内更黑,那股腐臭的气息也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阵阵作呕。
他强忍着,像一只在黑暗丛林里潜行的猫,目标明确地向下——向这栋筒子楼最底层、那个通往小区内部供水系统的检修入口和水箱所在的地下室摸去。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陡峭而潮湿,墙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那股“味道”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烈得让人窒息,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正在腐烂的肉类的气息。
沈锈君的胃部剧烈翻腾,他死死捂住嘴,手电光柱在颤抖。
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挂着一把锈迹斑斑、形同虚设的老锁。他轻易地弄开了它。
“吱呀——”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手电光扫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布满锈迹的圆柱形储水箱,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钢铁坟墓。
水箱下方连接着粗壮的管道,通往楼上各家各户。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恶臭,源头似乎就在那水箱之中。
沈锈君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一步步靠近,手电光颤抖着向上移动,照向水箱顶部的检修口盖。
盖子似乎没有盖严,留着一道缝隙。
就是那里!味道就是从那里溢出来的!
他需要上去!需要亲眼看看!
旁边有一个锈蚀的铁梯通向水箱顶部。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被那浓烈的腐臭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
但他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冰冷的铁锈沾满了他的手,铁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终于,他爬到了顶部,站在狭窄的检修平台上。
恶臭几乎将他淹没。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颤抖的手,握住了那个沉重的铸铁检修盖的边缘。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盖子掀开一条更大的缝隙!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肿胀和污水的、地狱般的气息,瞬间冲得他眼前发黑。
他强撑着,将手电光猛地向那黑暗的水箱内部照去——
浑浊发绿的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和泡沫。
而在那令人作呕的浮沫之间,赫然可见一些更大、更清晰的异物!
几缕长长的、纠缠在一起、被泡得失去原色的毛发……
几片明显是指甲的、边缘发白的角质碎片……
还有……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呈现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灰白与暗红交织的、明显带有皮肤纹理的漂浮物!
手电光柱定格在那块皮肤碎片上。沈锈君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冰冷的手电光下,他甚至能看到那碎片上细微的、曾经是毛孔的凹陷!
“呕——!”
再也无法忍受,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终于击垮了他。
沈锈君猛地弯下腰,对着水箱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灼烧着喉咙。
不是想象!不是妄想!
是真的!真的有人死了!尸体……就在这供给他们所有人生活用水的水箱里腐烂!
是谁干的?!
是冲他们来的吗?!
下一个……下一个会不会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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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呕吐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让沈锈君浑身发抖,直接从狭窄的水箱顶摔了下来。
胃里还在翻搅,喉咙火辣辣地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水箱里那无声的、腐烂的证据。
真的死人了,不是隔着网络或书本的文字,而是现实
怎么办?
脑内充斥着幻想过无数次的毁尸灭迹设想
这个念头疯狂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但他仅存的理智在尖叫:
你做不到!
这不是一只死老鼠!这是一个泡在水里开始腐烂的成年人!
他没有工具,没有帮手,没有时间!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现在试图“处理”,留下的痕迹只会更多,更快地把警察引向他和母亲!
本能和妄想在他脑子里激烈厮杀。
几秒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最终,一个更理智更符合逻辑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报警。
让警察来处理这个烂摊子。
至少,这样能最快地解除掉眼前的威胁。
至于警察会不会怀疑他……至少现在,他还有“目击者”的身份作为一层薄弱的掩护。
他不能在这里留下任何属于他自己的痕迹!
沈锈君猛地关上沉重的检修盖,隔绝了那地狱般的气味和景象——尽管那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地下室,反手带上那扇虚掩的铁门。
他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冲上楼梯,冲回自己家所在的楼层。
开门,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剧烈地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客厅里一片死寂,母亲还在沉睡。
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和气味,在与家中这温和的平静的对比下令人窒息。
他冲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浑浊的水带着异样的气味和细微的漂浮物流出来。
他猛地关上,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拨号,110。
“喂?110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要报警……金河小区,三号楼……地下室……水箱……水、水里有……有尸体!”
“很多漂浮物……指甲……皮……很臭……呕——”
强烈的生理反应让他再次对着水槽干呕起来。
接线员的声音严肃而急促:
“先生?先生您冷静点!请说清楚地址!金河小区三号楼地下室水箱?您确定吗?”
“确……确定!快……快来!”
沈锈君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橱柜,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抖动着。
报警了……没事了吧……很快就会被清除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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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筒子楼凌晨的寂静。红蓝光芒在斑驳的墙壁上疯狂闪烁。
裴驷也是第一个冲下警车的。
技术部门的初步反馈还没完全到位,但“Rusty”账号和那几篇冰冷的小说已经在他心里敲响了警钟。
此刻接到金河小区三号楼水箱发现尸体的报警,他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尤其是当听到报警人描述“漂浮物”、“指甲”、“皮”、“很臭”时,一股浓烈的铁锈腥味仿佛直接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他带着人,打着手电,直奔地下室。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在打开地下室铁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经验丰富的刑警们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封锁现场!法医!痕检!”
裴驷也厉声下令,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
他强忍着不适,亲自攀上铁梯,戴上手套,用力掀开了水箱的检修盖。
手电光下,浑浊水面漂浮的毛发、指甲碎片、以及那块触目惊心的皮肤组织……印证了报警内容。
裴驷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经验告诉他,这绝不是第一现场,是抛尸。
而且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不短了。
“查!所有住户!尤其是与死者有关系的!”
裴驷也一边指挥现场,一边大步流星地冲出地下室。
他需要立刻找到报警人!
根据报警电话定位和物业信息,目标锁定在302室,赵大姐家。
裴驷也的心沉了下去。
他带着一名女警,敲响了302的门。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赵大姐带着惊恐的询问:
“谁……谁啊?”
“警察!开门!”
门开了。
赵大姐穿着睡衣,头发蓬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充满茫然:
“警、警察同志……怎么了?”
她显然被楼下的警笛和动静惊醒了。
裴驷也的目光锐利如鹰,越过赵大姐的肩膀,瞬间锁定了客厅里蜷缩在旧沙发角落的那个身影。
沈锈君。
他裹着一件薄外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低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想把自己藏进沙发里。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地下室沾染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湿气和……淡淡的腐臭味。
裴驷也的心头狠狠一震!是他报的警?!他怎么发现的?
深更半夜,他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锈君?”
赵大姐顺着裴驷也的目光回头,看到儿子的样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她扑过去,想摸摸儿子的额头。
“别碰我!”
沈锈君猛地一缩,声音嘶哑而尖锐,像受惊的动物。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而涣散,带着一种裴驷也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惊悸和茫然,仿佛灵魂还没从那个地狱般的水箱里回来。
“是他报的警,赵大姐。”
裴驷也沉声开口,目光紧紧钉在沈锈君脸上,试图从那破碎的眼神中寻找蛛丝马迹,
“他说在楼下供水水箱里发现了尸体。”
“什……什么?!” 赵大姐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倒,被旁边的女警扶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又看看裴驷也,
“水、水箱?尸体?”
“锈君……你……你深更半夜跑那下面去干什么?!啊?!你不要命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后怕和崩溃的哭腔,
她扑过去抓住沈锈君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知不知道那多危险!万一……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那里面……那里面……”
她想到儿子可能看到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话都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泪水夺眶而出。
沈锈君被她晃得身体更加僵硬,眼神却依旧空洞,只是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耳语:
“……水……有味道……很臭……飘着东西……像……像指甲……”
他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再次被那恐怖的景象攫住。
“水有味道?”
赵大姐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
“是有味道!妈不是说了吗?脏!不让你碰!咱家不是买了桶装水吗?!你为什么不听话?!你大半夜跑下去干什么啊?!你是要吓死妈妈吗?!”
她用力捶打着儿子的肩膀,发泄着极度的恐惧和后怕,又忍不住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
“我的傻孩子……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啊……”
裴驷也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母亲的反应真实而激烈,是纯粹的担忧和后怕。
而沈锈君的状态……他见过很多案发现场的目击者,那种巨大的精神冲击带来的呆滞、颤抖、语无伦次,此刻在沈锈君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更加严重。
但这反而让裴驷也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仅仅因为水有“怪味”,就能联想到尸体,并且有勇气在深更半夜独自潜入那个阴森恐怖的地下室去确认?
这需要怎样丰富的“想象力”和……怎样的疑心?
尤其,是在他刚刚写了那样一篇小说之后?
裴驷也的目光扫过沈锈君苍白颤抖的手指,扫过他外套上沾染的、不易察觉的锈迹和水渍,
最后落在他那双失焦的、仿佛还倒映着腐烂水面的眼睛上。
“沈锈君,”
裴驷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
“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详细说一遍。现在。”
他的眼神锐利,像手术刀,要剖开少年惊悸外壳下隐藏的一切。
这个“小怪物”,到底是受害者,还是……推动毁灭的推手?
水箱里的尸体,是李志强吗?如果是,沈锈君发现它,是巧合,还是……
沈锈君在母亲怀里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抬起,对上了裴驷也的目光。
在那双警察锐利的眼睛里,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以及……那水箱深处无声的、腐烂的凝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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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驷也那句:“详细说一遍。现在。”像一块冰冷的铁板,砸在狭小客厅凝滞的空气里。
赵大姐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瞬间涌上一种母兽护崽般的愤怒,
“裴警官!”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背脊,把儿子更紧地往怀里搂了搂,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审犯人吗?!他还是个孩子!你看他吓成什么样了?!”
她指着沈锈君惨白如纸的脸、仍在无法控制颤抖的身体和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他刚从那鬼地方爬上来!他看见……看见那种东西了!他报警是帮你们警察啊!”
“你们不赶紧去抓坏人,反倒在这里吓唬他?!他还是个学生!他懂什么?!”
裴驷也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沈锈君脸上,对赵大姐的质问并未直接回应,公事公办道:
“赵大姐,发现尸体现场非同小可。我们需要第一目击者的完整陈述,细节至关重要。”
“这既是程序,也是为了尽快破案,找到真凶,消除隐患。”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
“对你们的安全也有好处。”
“安全?现在知道说安全了?”
赵大姐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更尖利了,
“那姓李的疯子砸门威胁我们娘俩的时候,你们警察在哪?!”
“现在好了,人不见了,水里泡着个……泡着个……”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她再次哽咽,
但她强撑着,抹了把泪,低头用力摇晃着怀里的儿子,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锈君!锈君你说话啊!跟警察同志说清楚!”
“你告诉他们,你就是……就是闻着水味儿不对!”
“你胆子小,疑心重,平时就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破案书、吓人的电影!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害怕,才下去看的!”
“谁知道……谁知道真碰上这种造孽的事啊!你说清楚就没事了!快说啊!”
“说清楚就没事了”——这成了赵大姐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懂刑侦程序,她只知道:儿子没做坏事,只是倒霉撞见了,解释清楚就能摆脱这噩梦般的纠缠,回归她们本就艰难却平静的生活。
她甚至刻意点出了儿子“爱看破案书”、“疑心重”,试图将其归结为一种无害的、甚至是幼稚的“怪癖”,以此来解释他深更半夜潜入地下室的“荒唐”行为。
沈锈君在母亲剧烈的摇晃和哭喊声中,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涣散的眼神似乎被“破案书”、“吓人电影”这几个词刺了一下,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茫混乱。
裴驷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收缩。
“水……很臭……”
沈锈君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像……像烂掉很久的肉……堵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脖子,仿佛那腐臭的气息还萦绕不去,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刚才更甚。
赵大姐心疼得直掉泪:
“对对对!就是臭!脏死了!妈不是早说了吗?!你不听!非要下去……”
裴驷也打断她,目光如炬地盯着沈锈君:
“仅仅是味道?仅仅是因为味道像烂肉,你就断定水箱里有尸体?就敢一个人半夜下去看?”
他向前逼近半步,
“沈锈君,你看过的那些‘破案书’和‘电影’里,有没有教过你,发现可疑情况,第一时间应该是保护现场并报警,而不是自己贸然闯入,破坏可能存在的证据?”
“我……我怕……”
沈锈君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裴驷也的身影,
“……我怕……来不及……水……水会流到家里……”
他的声音神经质,语无伦次,
“……会中毒……会死……我妈……还有我……下一个……肯定是下一个……”
“必须……必须知道是什么……必须……”
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艺术加工过的血腥画面,隔着屏幕的文字描述,
与亲身体验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腐烂组织和污水的恶臭,
亲眼目睹浑浊绿水中漂浮的、带着皮肤纹理的碎片……
这冲击力是天壤之别。
沈锈君构筑的、由妄想和理论知识支撑的“防御堡垒”,在真实的死亡腐烂气息面前,被彻底冲垮了。
他引以为傲的“观察力”和“分析力”,此刻被巨大的生理厌恶和灵魂深处的恐惧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被妄想无限放大的惊惶。
他此刻的崩溃和混乱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冲击力,以至于连裴驷也这样见惯风浪的老刑警,心头也掠过一丝疑虑。
这绝不是一个能冷静策划并实施《清洁工》里那种“清除”行动的人该有的反应。
精神崩溃看着不像是演出来的。
裴驷也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对方到底还是个孩子。
“你下去之后,除了看到漂浮物,还做了什么?碰了什么?”
赵大姐看着儿子崩溃的痛苦样子,又急又怒,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挡在裴驷也和沈锈君之间,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够了!警官!你没看见他快不行了吗?!他需要看医生!不是被你们这样当犯人审!”
“他只是个病人!一个脑子想太多、把自己吓出病来的孩子!你们要问,等他缓过来再问!现在不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勘察服的年轻法医匆匆走到门口,面色凝重地对裴驷也做了个手势。
裴驷也眼神一凛,暂时放过沈锈君,快步走到门边。
法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裴队,初步判断,死者男性,浸泡时间至少一周以上,腐败严重,体表特征破坏很大……”
“可以初步判断,死者为之前失踪的李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