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琉璃心》一树槐

53、声声慢

　　李砚舟不想再在这迷蒙地让他找不到方向的气氛里待下去，他再次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眸子，不再言语，朝着屋外走去。

　　出门就碰上了木香，声音很低，像在克制着情绪，“好好照顾她，这是药，如果她还是发热，就再给她吃一粒。”

　　“好。”

　　木香看着眼前少年走开，还真觉得古怪，刚才回来的时候不还是火急火燎的，现在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古怪，真是古怪。

　　李砚舟独自走在小径上，试图让自己更加冷静。他明明知道，都是假的，可晓得她要嫁人，心里就是不痛快！

　　果然啊，无论是李砚舟，还是李小鱼，对她，永远都会悸动，永远也迈不出那一步。

　　“小姐，水放好了，可以沐浴了。”

　　木香一边叫着，一边朝着床榻上的女子走去，走近便看到，小姐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帷幔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姐，可以沐浴了。”

　　木香以为是小姐还没清醒，便俯下身子去扶她，手还没有碰上，苏落鸢便开口，“我自己来。”

　　“小姐，你可还头晕发热？”

　　“好了，刚才就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小姐还是快沐浴吧，要是水凉了就不好了，免不得生了寒气。”

　　苏落鸢没进浴桶里，水淹没到她白皙的胸脯，春光隐在氤氲的热水里。

　　屋里生了水汽，似乎变得有些朦胧，一连着身前的屏风也染上潮意。水面飘荡着鲜红的落樱，几种艳丽的花瓣让浴中的女子更加动人。

　　“木香，可有关于少将军的消息？”

　　“只听说少将军打了胜仗，不日就要回城了，小姐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没有，我就是问问。木香你说，没有任何感情的亲事，真的能长久吗？”

　　木香用帕子没着热水轻轻擦拭女子的背，缓缓道“婚姻从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双方长辈支持，哪里会不长久呢？”

　　“可这真的是想要的吗？原本如此就真的是对的吗？女子嫁人就不能嫁心上人？”

　　“小姐今日是怎么了？等少将军凯旋归来，小姐嫁进了将军府，那就可以永远离开苏府了。到时候，哪里还需要看柳姨娘还有那对兄妹的眼色，小姐难道不开心吗？”

　　“木香，你说我们会不会出了一个火坑，又跳进一个火坑？”

　　“呸呸呸！小姐千万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无论如何，离开了苏府就是新的开始。既然不知道前路如何，那为什么不抱着好的心态呢？要我说，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苏落鸢似乎更加坚定，“嗯，木香你说得对。我可不能为眼前的事情天天愁，日日忧，离开了苏府，才有新的可能。”

　　“你看到李小鱼吗？”

　　“刚才在门口碰到他，冷着一张脸，不知道怎么了。小姐，你知道吗？我见他从屋里出来就古怪，不晓得谁招惹了他。”

　　“嗯…不知道。木香，你觉得李小鱼这个人怎么样？”

　　苏落鸢眼里闪过一丝尴尬，换了个话题，继续道“我觉得他，完全不像个侍卫。”

　　“李小鱼不是侍卫还能是谁，他这个人功夫是不错，可就是高傲得很，谁都不放在眼里。可小姐，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就像那一回，他可是让柳姨娘吃了瘪。”

　　木香这人简单得很，是不是朋友不知道，但只要有同一个敌人，那肯定就会另眼相看。自从上回让柳姨娘吃了亏，硬生生咽下那口气，她可是对李小鱼改了观。

　　“嗯，我也觉得他很好。”

　　木香擦动的手一顿，她刚才说了那么多，就缩成了这样一句，好像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吧。

　　柳姨娘房内，烛火在夜里晃荡，夜风悠悠吹进屋子里，让白日里点的熏香冲淡了些。

　　柳倩儿神色恹恹，这个点，她还在等消息。

　　“夫人，附近的客栈，药铺都搜过了，不见二小姐啊。”

　　“不见苏落鸢？她中了药，不去客栈还能去哪里？难不成还敢回府里？中了那种药，没解药可怎么行，说不定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快活呢！”

　　女人说得咬牙切齿，面上的表情在烛火中看不太真切，当然，或许是这气氛太过紧张，一连着视线都像是变得不清晰。

　　“夫人，这个时辰了，我们该怎么办？”

　　“那死了的人可处理了？还有那些到处搜查的人，我让你们动作小点，别把风声搞太大，现在如何了？”

　　“那些武夫原本就是用了假身份，现在没找到人，我让他们都撤了，明日一早，就出城离开。”

　　女人舒了一口气，事不成就罢了，可千万不能惹出麻烦，捅出篓子来。

　　“柏儿呢？怎今日都没看到他？”

　　“回夫人，少爷他白日里喝了酒，刚才回来，正在卧房里休息呢。”

　　“都多大的人了！还整日喝花酒！我看他那副德行！什么时候才能接管苏府！”，女人说得愤然，提起苏柏儿，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发火。

　　“夫人，少爷还是孩子心性，这一时也急不来。倒不如先顺着他，只要没在老爷那里走漏风声，时间一长，再慢慢管教也不迟。夫人现在可不要和少爷生了嫌隙，这母子连心，少爷定然也知道夫人是为他好。”

　　“你说得有理，你下去找找柏儿，好好敲打敲打他，话不要说得太直白，但得让他明白我的意思。”

　　老嬷嬷行礼告退“是夫人。”

　　柳倩儿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用手捏了捏眉心，一股气似乎始终涌在心胸里。

　　好一个苏落鸢，居然能跳出她的招儿，不过也没关系，这么多年，对付她一个苏落鸢，还不够吗！

　　清晨，阳光从树缝中射下来，落在鹅卵石路上，映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两旁小径里的各色花朵绿植，也都扬着脑袋，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小姐！小姐！好消息！”

　　木香跑得飞快，完全顾不上苏落鸢还在睡梦中，迈着步子，冲进了屋里。

　　“小姐！少将军回来了！”

　　吵闹刺耳的声音传进苏落鸢耳朵里，少女翻了个身，又捂在了被子里。

　　发丝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在水红色的床被里开出了墨色的花。

　　苏落鸢睡眼惺忪，这是夏日，虽然太阳已经出现在了天际线，光辉也照进了窗户里，可时辰并不晚。

　　木香几步跨到床前，尝试着掀开女子捂在脸上的被褥。

　　“小姐别睡了！少将军回来了！”

　　苏落鸢迷迷蒙蒙中听到这话，捂着的小脸缓缓露出双眼睛，乌亮乌亮的，像是林间的小鹿，和披着露珠的小草。

　　“真的？”

　　“千真万确，听消息说，午时就进城了。”

　　“小姐要不要起床去看看，肯定有好多百姓会在街上迎接少将军凯旋的！”

　　“算了，我还是不去了，我不爱凑热闹。”

　　木香干脆直接坐到床边，拉着小姐那半遮半掩的被褥，耐心道“真不去看看？那小姐就只能在新婚时才能看到咯，小姐你就不好奇少将军长什么样？”

　　“有什么可好奇的？”

　　“小姐，那可是你未来夫君！”

　　少女脸上看不出波动，“木香，我是想离开苏府，虽然可能会嫁进将军府，但现在，都还是八字没一撇呢。”

　　“小姐确定不去？”

　　“不去。”

　　木香努努嘴，既然小姐不去，今日正轮到她去采买，那她去替小姐瞧瞧。

　　“对了，李小鱼呢？”

　　“不知道，今日还没看到他。”

　　苏落鸢不再说话，继续捂在被子里，没有动作。

　　苏落鸢闭着眼睛，刚才的睡意全然消散。

　　她现在脑袋里全是昨天晚上的点点滴滴，其实她没那么严重，在李小鱼抱她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清醒了不少，至于为什么后面那些那些事，她也说不清。

　　她记得，她问李小鱼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将军府，她听得很清楚，他不愿意。苏落鸢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那些问题，又为什么会吻他，她记得明明是有意识的啊，或许，这是一场属于她的不清醒。

　　现在，那声不愿意仿佛还回荡在她耳朵里，她的心似乎落了千丈。其实很正常不是吗，没有谁会一直依附谁，也没有谁能一辈子陪着谁。

　　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

　　苏落鸢蓦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盯着床帷。只要一回忆起那个吻，她都觉得有火在燃烧着她的心，很难很难平复。

　　她，是喜欢李小鱼吗。

　　苏落鸢再也睡不着，干脆就起床，穿戴梳洗好，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又一圈，木香没看到，李小鱼也没看到。

　　“小姐，你起来了？用早膳了吗？”

　　苏落鸢被身后突然袭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说曹操曹操到，“没…没呢，你吃了吗？”

　　“我晨起出去了一趟，顺道给小姐带的吃食，小姐记得趁热吃。”

　　苏落鸢接过少年手中的纸皮袋子，道了谢，不过李小鱼怪怪的，说话这么客气，也没了往日的热情。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为难你的。等我离开了苏府，我会给你一笔钱，到时候你就可以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少年语调有些轻挑，可语气却是覆了霜“小姐这是在赶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昨日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将军府，你说不愿意。既然你已经有了选择，我会支持你。”

　　“你一定会去将军府？”

　　“我和他有婚约。”

　　“苏落鸢，你就这么确定他会娶你？”

　　“不确定，但除了他，我还不知道仰仗谁。小鱼我知道，那庄婚约不过就是一张纸，它也决定不了什么，或许人家说退也便退了。可若是他不娶我，又有谁敢娶我？被将军府退了亲，足够成为茶言饭后的笑谈。”

　　“你爱他吗？”

　　苏落鸢不语，却没反驳。

　　“你心里，有他的位置。”

　　“小鱼，这个世界不只有情和爱。”

　　苏落鸢心平气和得陈述，像是再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从前她的确很想通过这场婚事逃离苦场，可现在，心里仿佛在一点点的动摇。

　　她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她一个女子，好像只能臣服于现实。

　　李砚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说的话，永远也难以脱口而出。

　　“我明白了，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苏落鸢向着不远处花圃走近，蹲下轻轻摸了摸绽放的五彩斑斓的花朵。

　　“小鱼你看，种的花全都开了。它们都很漂亮，我也很喜欢，但我很少会摘下来放进花瓶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和小姐不一样，这样的花，我摘过太多。”

　　苏落鸢扬起头，盯着少年的眼睛“能看到它的绽放，是我的幸运。”

　　少年走近，一朵花离开枝头。

　　“给你。”

　　苏落鸢呆在原地。

　　“我…”

　　“很多时候，不用想那么多。”

　　少年见她不接，伏下身，戴在发上。

　　“人的经历会影响很多，如果小姐不愿意，那我便替你来。”

　　她的意思，他都明白。

　　这朵花，或许对于他，是一场无声的抗争。

　　这场谈话就这样简单了事，没谈出个所以然，苏落鸢那份心意被掩埋，仿佛再难出口。

　　李砚舟堵在嘴里的话，却被女子的一言，更加藏在心底。

　　一个尝试成全，一个选择遗忘，这场情感的交叉路口里，他们再次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