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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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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啊青春，美丽的时光，比那彩霞还要鲜艳，比那玫瑰更加芬芳，若问青春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它带着爱情，也带着幸福，更带着力量，在你的心上，你的心上。”
落日熔金，彩霞满天。
解开了心中的疙瘩，程文辉的心情舒展开来，哼着歌曲，牵着馨儿的手，快乐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馨儿听着他哼着歌，眼前浮现刚刚在新华书店看到的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充满着对知识渴望，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即使多年之后再也难以看到的激情。
新华书店的门前，挂着大红的标语“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恰当好处反映了当时人们的朝气蓬勃，奋发向上的心态。
馨儿心里突然燃起一种久违的激情，既然命运把她带到这个百废待待兴时代，不管结局如何，她都要认认真真地重活一遍。
“馨儿啊，我打算今天回家就跟爹爹讲考学校的事情。”文辉突然说，眼睛里闪耀着光彩。
现在他对这个侄女有种另眼相看的感觉，仿佛只有她才是最理解自己，最懂得自己的那个人。
“好啊，好啊，说干就干，回家就说。”
“嗯，时间不多了。现在几乎要从头开始，特别是数学理化，要从初中补起。”文辉低了头，很羞愧，“上学的时候没有好好学习。”
“毛主席说的，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你只要有决心，就没有问题的。”
馨儿说完自己诧异了，难道自己的知识体系也跟着重生了？怎么背起以前的课文来这么顺口呢，时隔多年，居然还记得这首小学时学过的诗歌。
程文辉点了点头，握了握拳头，“对，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傍晚时分回到家里，奶奶已经煮好了绿豆稀饭，买了小脚馒头，下饭的小菜就一碗毛豆炒香干，放了一点点肉丝，还有一碗红烧茄子。
爷爷下班回来了，脸色阴郁，瞥了一眼馨儿，“今天病好了？”
“嗯，好多了。”馨儿规规矩矩地回答。
“那就好。”他顿了一顿，“你以后可不要学你妈妈……”
“吃饭了，吃饭了。馨儿去拿碗。”奶奶截住他的话，张罗着开饭。
爷爷蹙眉看了她一眼。
四个人一起坐在桌前默不作声地吃晚饭。
爷爷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之后，放下筷子，看着埋头吃饭的文辉，表情严肃地说，“今天我下班回来在路口，遇到了街道居委会的李主任，他说，你最近成天无所事事地闲逛，分配的工作也不肯去，我也要问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文辉停了筷子，又低下头继续吃饭，淡淡地说，“我没什么想法啊。”
奶奶正在装饭，赶紧打着圆场，“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过饭再说。”
谁知爷爷重重地拍了一下筷子，馨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奶奶紧皱着眉头，嗔怪地看着爷爷，“有什么话不能吃完饭再说，看吓着了孩子。”
爷爷这才瞥了一眼在一旁的馨儿，把桌上空碗递给她，“去，帮我再去添一碗饭去。”
馨儿答应着接过碗，同情地看了看默然不语的文辉，起身去院子里的厨房。刚刚揭开锅盖，准备盛饭，隐隐约约就听到爷爷的呵斥声，“成天游手好闲，东游西荡，像个什么话，工作不肯干，乡下不肯去，你说说看，到底要晃荡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很大，嗓门又高，关了厨房的门都能听见。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文辉刚刚对自己的前程有个打算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番。
她侧耳听了听，似乎传来奶奶的劝说声，“也别着急，文辉有文辉的想法，他早上还跟我说来着，想去考大学，总不是打算游荡下去的，侬让他慢慢讲，文辉，侬跟爹爹说说。
”
奶奶终于替文辉说了出口，馨儿舒了口气，端着饭碗回到房间。
刚进门就听到爷爷重重地哼了一声，“考大学？哪里有那么容易，他上了十几年学，不是停课闹革命就是学工学农，文化课上才了几天？你问他拿什么考。异想天开，他因式分解会不会？化学元素表会不会背？除了会背当年的老三篇，他还会什么？说什么考大学，分明是找借口偷懒，亏你还相信他。
”
“不错，他是在学校里没学到东西，他现在有这个心，侬也要相信他。”奶奶生气了，冷冷地说。
“相信他？你问问他都干了些什么事情。天天在马路上跟着一帮痞里痞气的人鬼混，4号院子的张黑皮，还有当年造反派头子的儿子，都是这些人。那造反派当初是怎么到我们家里抄家的，侬忘记了？今天李主任都说了，再这样下去，派出所都要挂上号了。”爷爷拳头敲着桌子，痛心疾首。
文辉捧着饭碗也没动，不做声，低了头，怔怔地盯着碗里的米粒发怔。
“文辉怎么可能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他前几天和我去医院，这两天去书店买书，下午还去的，不信侬问问馨儿。馨儿是跟着他一起的。”
“是啊，我是跟小阿叔一起去的。”馨儿赶紧说，“小阿叔今天好不容易走了后门才买到书，排队的人可多了。”她一边说一边将放在五斗柜上的那包书抱过来，摊在桌上给爷爷看。
“看这些小说有什么用？能实现四个现代化吗？这些除了扰乱人的思想，什么都没有用。”爷爷瞥只了一眼那包书的封面，严厉地说，“馨儿，你也不准看。”
爷爷是教工科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理论笃信者，平时除了看报纸就是看他的专业教书籍，其他的书籍一律不看。馨儿抱出外国文学，只能是火上浇油。
馨儿赶紧把书又抱回了五斗柜，吐了吐舌头。
“爹爹，你别说了。”文辉猛然放下手里的饭碗，大喝了一声。
桌上的碗筷以及水杯都被他震得乒呤乓啷乱响。
爷爷与奶奶都愣了，望着他。
半天爷爷冒火擂着桌子，“越大越没规矩了，你这是跟爹娘说话的口气嘛。”
“爹爹，姆妈，你们都别说了，我知道爹爹你是嫌我没工作，在家里吃白饭，好，那我就听你们的，去纸盒厂糊纸盒，糊一天纸盒挣五毛钱，算是我自食其力了。大学我也不考了，省得还要浪费你们的钱财，培养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他说着霍然起身就冲出了房间。
“文辉，你去哪儿？”
“站住。”
爷爷与奶奶同时出声，回答他们的是房门砰地一声被文辉摔得山响。
馨儿看了奶奶的表情，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天色已晚了，水泥地上蒸腾热浪滚滚，扑面而来，馨儿站在院子里四下看去，哪儿还有文辉的影子。
馨儿跑到对面谌文辉住的房间，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无人应。
馨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手脚并用，爬上了天井这边的水池，站在水池边缘上，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打算从房门的天窗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房间里漆黑一片，好像没人在里面，可文辉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不甘心脚底下挪了挪步子，打算换一个角度再仔细向里面瞅瞅。
公共水池是用水磨石砌成的，使用的时间长了边上都磨平了。不知道是不是水迹未干还是晓玉的平衡能力欠佳，她脚底下一滑，“哎呦喂”叫了一声便从那一米多高的水池上跌了下来。
一头栽进了一个热乎乎的怀抱。
“哎呦，你谁啊？黑咕隆咚地站那儿，吓死我了。”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爬那么高，偷东西吗？”
程馨儿从水池上摔了下来，正好栽进了一个陌生的怀抱，幸亏那人就势扶住了她的腰肢，她没有跌入下水道的阴沟里。
馨儿红了脸赶紧推开了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着。
公共水池的上方悬着一盏电灯，晚上没有人的时候都关着，电灯的拉线开关就在墙上。
馨儿摸索了半天都没摸着，谁知对方啪地一声拉开了开关。
柔和的光线倾泻下来，照在面前一个陌生的男孩的身上，那男孩子瘦瘦高高的个头儿，大约十七八岁的光景，正好奇地看着她。
“你是哪家的小孩子？这么顽皮，不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会把脚崴了？”他老气横秋的皱着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才是小孩子呢。”馨儿脱口而出，为了掩饰脸上的尴尬，又白了他一眼。
“什么？我是小孩？”那男孩走近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头，“你比我矮这么一大截，还敢叫我小孩？你有没有十岁啊？来，叫声叔叔听听。”
“去去，哪里来的小屁孩，不怕折你阳寿。”馨儿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这时候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院子里没人，平房的窗户里亮起一盏盏的白炽灯温暖的灯光，星星点点。
“你还在找机会下手啊？跟你说，我们院子的治安可好了，小偷都进不来的。”男孩子见她东张西望，忍不住又逗她。
“谁是小偷啊？我看你才像小偷呢，躲在这灯咕隆咚的阴暗角落里，灯都不开，准没干好事。”
“我才不是小偷呢，我是准备来洗碗的，还没开灯呢，你就掉下来了，差点把我的碗也砸了，亏了是我，要不然你估计脚都断了。”男孩子指了指水池边，馨儿看着，那木头隔板上放着一摞碗。
“哦。谢谢。”她心不在焉，心里依然在琢磨着文辉会去哪里呢。
“喂，你是哪家的孩子啊？”
馨儿皱了皱眉头，慢慢地过脸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孩子。
年轻的面容上，忽闪着一双漆黑闪亮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嘴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是程馨儿，程奶奶家的，你是谁啊？”
“哦，原来你就是程奶奶的孙女儿啊。”男孩子笑着点了点头，“难怪，今天听我奶奶说，程家的小丫头长大了不少，我还正想见识见识呢，原来还真是的，都快认不出来了。”
馨儿撇了撇嘴，今天所有的遇到她的人都说，你变了很多，之前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连这个男孩说都快居然说认不出自己。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能变化到哪里去呢？
“我是邓一楠啊，你不记得了？”男孩笑容满面，“也是，都快半年没回奶奶家了，你当然是不认识我了。”
邓一楠？邓奶奶的大孙子？程馨儿想起一大早遇到邓奶奶说，她的大孙子就要回来了，原来是他。
今天听到最多的就是邓家人。
她默然。
“哎，程馨儿，你一个人刚才黑灯瞎火爬那么高干嘛呢？”邓一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你刚刚看到我家小阿叔了吗？”馨儿惊醒。
“文辉叔？哦，刚刚看到他好像到那边去了。”邓一楠指了指大院的门口。
“哦，谢谢，我得找他。”馨儿说着，便准备向院门口的方向跑去，气喘吁吁地跑了两步，她觉得身后有人看她，
回过头去，果然邓一楠正站在灯光下侧着脸看着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潇洒，雪白的衬衫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泛着温暖的光。
“邓一楠。”程馨儿叫了一声，咽了咽口水。
“嗯？”
“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问吧。”
“邓红梅是你什么人？”
“是我三姑啊。”邓一楠皱了皱眉心，“怎么了？”
“没什么。”馨儿重新向院子门口飞快地跑去。
夏天的夜晚，微风习习，吹拂着她额前细碎的刘海，薄薄的汗水顺着她的额头，脸庞，流到了脖子里，身上的布衬衫被汗水打湿了，黏黏腻腻地贴在背上。
却有一种要飞的感觉。
院子门口陆陆续续有人摇着芭蕉扇，搬出竹床藤椅出来纳凉，路灯昏黄，半导体里播送着新闻联播节目，门房外面的空地上，有一大群人正端着小板凳闲聊，等着看门的刘爷爷把电视机搬出来，小孩子绕着场地边上嬉笑着追逐着打闹。
有人认出她，“馨儿啊，来看电视啊，今天晚上有《大西洋底来的人》。”
馨儿笑着摆了摆手，“下次吧，要找小阿叔有事，你们看到他了吗？”
“文辉啊，刚刚还在的，到河边去了吧。”
馨儿出了院门，向河边跑去。
离大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是这个城市的护城河。
河边上种着一排排树林，夜晚的河边空气凉爽，柳树成林，三三两谈恋爱的人，成双成对地漫步，风吹过树林，枝条摇曳，草丛传来阵阵虫鸣。
馨儿转过树林，一眼就看到那栏杆旁孤单的背影。
“小阿叔，你跑的真快，我追都追不上。”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去，靠在栏杆上喘着气。
“你跑来干什么？”文辉看到她，将手里的香烟头按在旁边的石头上。
“饭吃了一半，你就跑了，奶奶让我出来找找你。”
“嗯。”文辉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凝视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水，眼神深沉而忧郁，带着几分迷茫。
“你们没有事吧？”馨儿担心地看他。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唉。”馨儿也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文辉瞪着她，“我叹气就算了，你跟着叹什么气？”
馨儿笑了笑，“你叹气我就叹气。”想了一想，又说，“下午在路上不是说好了嘛，咱们一起好好学习，现在还没开始呢你就泄气了，我能不叹气吗？”说完她又长叹一声。
“谁说我泄气了？”馨儿文辉梗着脑袋，“我才没有泄气呢，我是在烦心我的数理化。”
“不会的可以再学，忘记的还能捡起来。只要想，总能行的。”
馨儿将身体靠在石头栏杆上，眼睛看着前方河对岸星星点点的灯光，“我们同学的舅舅，初中毕业插队，在农村的时候，家里人给他寄课本寄复习资料。77年刚刚恢复高考，他就考上了师范大学物理系”她顿了一顿，“现在都快毕业了。”
馨儿说的并不是她同学的舅舅，而是前世中，自己的中学物理老师，那个给了她深刻影响的老师，后来考上了硕士，又去美国读了博士，早已经成为那个领域的知名学者。
“也许，若干年之后，主宰这个国家命运的正是我们这一代人。”她轻轻地说。“时代的潮流浩浩荡荡，向前奔流，谁都不可阻挡。”
馨儿只是一笑，她很着急啊，为什么还不长大，她也要开始自己的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