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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提醒 ...

  •   程馨儿跟在她小叔叔后面,一路小跑地进了新华书店。

      人声鼎沸的新华书店,像是购买紧俏商品,柜台前面人群排成了好几条蜿蜒的长龙,交错相堵。

      “这些人都是来买书的?”馨儿扯了扯文辉的衬衫衣角,在人群里地挤着,她个子小,一眼望过去,头顶上全是乌泱泱的人脸。

      “当然啦。”文辉回过身牵着她的手,费力地挤过几个正抱着一叠书籍年轻人。“你抓着我,别走丢了。”

      “我们去哪里?不用排队吗?”馨儿问,她的小手被文辉攥得紧紧的。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跟着我就是了。”文辉显然是对这里非常熟悉,他挤过排着长队的人流,挤过文学柜台的木质栏杆,推开一扇木质的小门,门里面是窄窄的木质的楼梯。他舒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上汗珠,拉着晓玉登登登地疾步上了楼。

      转过楼梯口的铁艺雕花栅栏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道,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走道的两侧是一间间的房间,像是办公室,门是都关着,木质房门的上方有一个玻璃小窗。

      程文辉走到一扇门前,伸长了脖子从那玻璃小窗里面,张望了几眼,然后敲了敲门,“萧大哥,是我。”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灰色的长裤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不经意地点了点头说,“进来吧。”说完重新回到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翻阅着桌上的报纸,不看他们一眼。

      程馨儿跟着文辉进了房间,这间办公室的桌上,地上全是堆了厚厚一堆堆捆扎好的书籍,她低了头仔细地看了几眼,正是刚才路上小阿叔提到的那些外国文学名著。

      “对不起,萧哥,我来晚了。”文辉走到近前,垂手而立,毕恭毕敬地说,“您看,能不能每样再给我两本?”

      萧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默不作声,然后重重地抖了一抖手里的报纸。

      程文辉走了几步,站在他面前可怜巴巴地说,“之前,您可是答应我的。”

      那位萧哥放下报纸,“我答应你是不错啊。可我也没想到这些书如今卖得这么紧俏,你们刚刚在楼下也看到了,这哪是卖书啊,跟荒年抢粮食一个样啊。我每样给你两本,要是不够卖怎么办呢?”

      “哎呦,您这话,这不,这里还有这么多呢。”程文辉指了指地上的书,“哪能不够卖的。”

      “你懂个什么。”萧哥低声喝道,将手里的茶杯盖搁下,“书店都是有供应计划的,我给了你,上柜台的必然要少,这里的亏空你让给我找谁去。”

      “是是是,您说得对。说得对。”程文辉连忙点头哈腰地说,一边从裤子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出了一包香烟,馨儿认出那还是包“凤凰”牌的香烟,过年的时候才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她这小叔叔不知道是从哪儿摸了来的。

      看到馨儿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香烟,文辉立即暗暗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转脸双手捧着那包香烟递了过去,“萧哥,您辛苦了。就再帮我一次吧。”

      萧哥接过那包香烟在手里颠了颠,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抽出了一根也不点着火,就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把那包香烟放进了办公桌把的抽屉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文辉去将办公室的门关紧了,才慢慢悠悠,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文辉啊,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书感兴趣了?我记得以前你在学校的时候,连革命现代京剧都不爱看,这会儿倒是喜欢巴巴地看着这些外国书啦。你要两本干什么?难道是去搞投机倒把啊?”

      “萧哥,我受人之托,帮别人带的。另外,我现在不是没工作在家待业嘛,闲着也是闲着,弄两本看着呗。”

      “受人之托?谁啊?是邓红梅吗?”萧哥目光锐利看向文辉。

      程文辉腾地一下红了脸,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说,“不是的,萧哥。”

      萧哥不屑地撇了撇嘴唇,哼了一声,“不是的就好。不是我说你,邓红梅,你少跟她接触。”

      程文辉脸色十分难看,他咬着嘴唇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萧哥,其实红梅姐她也挺难的。”

      “还红梅姐。你倒是叫得好听。”萧哥哼了一声,嘴角抽了抽,“她不是已经在农村结婚了吗,还提她干什么。”

      “现在她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大学了。”文辉低声嘀咕着。
      “凭自己本事?”

      那位萧哥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眼睛凝视着窗户外面,“如果不是凭着她那瘸子丈夫偷偷给她盖了公章,她能有报名的机会?”他冷冷地笑了笑,“文辉你太年轻了,太轻易相信别人的话了。”

      程文辉胸膛起伏,呼吸加重,“萧哥,你何必这样说,当初你们两人的事情,也过去很多年了。你也别记仇了。”

      “那关你什么事情。”萧哥突然冒火道,转脸看着他,眼睛里阴鸷一闪。

      “当初。。。。”程文辉正待继续往下说,胳膊却被一个柔软的小手拉住了,低头一看,一直安安静静,呆在角落里的程馨儿正看着他。

      “小阿叔,我想买书。”她轻声说着。

      程文辉一怔,”咽下了吐沫,“你想买什么书,跟这位叔叔说。”
      那萧哥转过脸看到程馨儿,猛然一怔。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目光闪闪地看着她,眸子亮如寒星。

      他呆了半晌,咳嗽了几声,方说,“小人书在儿童书柜台不归我管,你若是想看,提前告诉叔叔,下次我同事说好了给你留着,今天他们都去开会了。”

      程馨儿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书,说,“那这两本是不是归萧叔叔管?我想看这两本。”

      那是《安徒生童话选》与《格林童话》,是外国人写的书,已然放在了外国文学的分类之中。

      萧哥弯下腰从地上拿起那两本书,递给了她,温和地说,“拿去,算是叔叔送你的。”

      “欸,那怎么行?萧哥,我怎么能让你送我们呢,我来买,我来买。”文辉一听赶紧将手伸进裤兜,掏出钱递了过去。

      “这是我与馨儿的事情。不关你的事情、”萧哥挥了挥手,根本不看他,“还有,看在你侄女的份上,这次你要的书就每样拿两本,下不为例。”

      程馨儿拿了两本书,淡淡笑了一笑。

      馨儿几岁了?”萧哥轻声问,目光炯炯地凝视她的脸。

      “十二了。”程馨儿楞了楞,在心里换算过后才说。

      萧哥站起身来,“还是个孩子。”他低低叹息了一声。然后埋头从地上的书堆里每样抽了两本,递给了程文辉。

      “萧哥,谢谢啦。”文辉抱着书,目的达到,很开心。

      萧哥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过了半晌,又俯下身,“馨儿,下次想看什么书,来找叔叔,叔叔一定给你弄到。”
      程馨儿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叔叔。”

      萧哥点了点头,嘴角泛着苦笑。

      新华书店旁边的冷饮店,程文辉看着程馨儿专心致志地吃着冰淇淋。
      “再来一盒吧。”她吃光了一盒,伸了舌头舔了舔嘴角,意欲未尽,这时候她才像个孩子。

      冰淇淋真好吃啊,二毛钱一盒,奶味醇正,入口丝滑,比起五十元一个单球的哈根达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能再吃了,你的病刚刚好,再吃肚子疼,姆妈要骂我的。”文辉摇了摇头,“回家不许说哦。”

      “那算了。”程馨儿听话地作罢,想了一想,问道,“小阿叔,我是生了什么病,居然昏睡了好几天。”

      “你自己不记得了?”文辉蹙眉奇怪地问。

      程馨儿摇了摇头,老老实实说,”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日晚上大哥匆匆忙忙忙把你送了回来,说你妈妈生病住院了,你没人照顾,要这里呆一些日子,谁知道晚上睡觉你就发起高烧,胡言乱语的,把姆妈吓死了,半夜里我和姆妈把你送到儿童医院看急症,挂水挂到天亮,高烧烧得滚烫。”

      “哦,那医生说了我是什么病才会发烧呢?”程馨儿托腮问,她已经不记得这些了。

      “嗨,儿童医院态度真差,值班医生开了单子,又是抽血又是查这个那个的,都没查出什么了,最后说是感染,就挂青霉素。第二天还是烧,姆妈请了邓家师母过来,她开了两副中药,吃了之后,体温倒是下来了,可就是人跟夜猫子一样。”文辉感叹地摇了摇头。

      “怎么如夜猫子一样?”程馨儿问道。
      “白天昏睡,晚上哭闹,把姆妈折腾死了。”文辉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生个病够磨人的。”

      程馨儿惭愧地低了头。

      看小阿叔的样子不像是撒谎,自己是被父亲匆忙之中送回来的,可是在送回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妈好端端地为什么会住院,1980年,她的记忆里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样模糊?

      头顶心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谌晓玉吸气,“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文辉关切地问。

      “没什么。”程馨儿赶紧转开思绪,“小阿叔,今天为什么那萧叔叔开始很不高兴呢?”

      “唉——”文辉长叹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拿起桌子上的火柴,轻轻划了一根。

      橘红色的火焰从他的细长指尖中升起,变化成一小朵闪耀的火花,刹那之后,化为灰烬。

      “书都卖了,你还叹什么气?”程馨儿瞄了瞄他忧郁的眼神,心里明白几分。

      歌德老人家说,“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多情”,眼前这位哪怕就是叫一声小阿叔,是个陷入烦恼的少年。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乱问。”

      程文辉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放在嘴,另一只手在圆桌上默摸索着找火柴,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一抬眼,火柴已经被程馨儿抓在手里。

      “小孩子别玩火。拿来。”

      “不给,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程馨儿半跪在凳子上,手里高高地举着火柴盒。

      “我没不高兴,快点,给我。”程文辉伸长了胳膊欲抢。
      “你敢抢我回家告诉爷爷奶奶你在外面抽烟。”程馨儿嘟起嘴巴威胁道。

      “好好,我不抽了,行了吧。”文辉从嘴巴上取下那根香烟放回香烟盒里,“怕了你。”

      想了一想,“今天的事情回去跟谁也别讲。”
      “我晓得,不会说的。”可又问,“他为什么老一提邓红梅就那样,邓红梅跟他有仇吗?”

      “不是的。”文辉低垂了头,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邓红梅苗条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萧哥与红梅姐好过。后来分开了。”
      程馨儿点了点头:“原来是旧恋人啊。”

      “你一小孩子懂什么呢,大人的事情别管。”文辉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空盒揉成一团。

      他心里烦躁。这几天以来,像是被猫儿抓着似得坐立不安,觉得浑身的力气没地方使,一会儿又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可又不知道该对谁说,不知道从何说起。一会儿自怨自艾,自卑得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想打架,想揍人。

      “那你帮邓红梅买书,他是怎么知道的?”馨儿又问。

      “前天我去新华书店找萧哥买书,正好红梅姐也在排队,见到了就聊了几句,那天人太多,红梅姐排了半天也没买到。”文辉说道。

      他突然觉得跟小侄女聊聊也是不错的,反正她还是个尚未开窍的小孩子,不会了解自己心里那些隐秘的想法,自己乱糟糟的思绪正好要理一理。

      “你说你能买到,是吧?”馨儿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嗯,我看她一个人没什么人帮忙,挺可怜的。”程文辉道。

      “可怜?”馨儿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是挺可怜的,以前的小说与电影里都演过的,知青为了生活所迫,不得生已结婚生子,后来又随着时代的变化,离婚返城,其中的恩怨,哪里是能解释的。

      那萧哥说得没错,程文辉你要少提邓红梅。

      那些粉红的念头,需要有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才行。

      馨儿拿起桌上那牛皮纸包,从里面抽出一本,打开了第一页,指给他看,轻轻念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程文辉闻言一怔。

      他低头翻弄着那本《安娜卡列宁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是不该管那么多,只是看到这样的不公平的事情,心里觉得憋屈。”

      “那萧哥是邓红梅的前男友,别人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我才没有操心呢。”文辉白了她一眼。

      “没操心就好。你不是要念书的吗,等你上了大学,一切肯定就与现在不一样了。那时候一定会有漂亮的阿姨喜欢你的。”

      “人小鬼大。”文辉微微红了脸,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又说:“什么漂亮的阿姨,我们家馨儿是最漂亮,看今天连那萧哥,对你另眼相看,还送你书,从没见过他对人这样。想当年,他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现在却变得这样了。哼,市侩。”

      程馨儿噗嗤地一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市侩对我印象好,那我是什么?”

      程文辉听了抓了抓头发,也笑了。

      玻璃窗外的夕阳西下,给寂静的街道染成了金色。

      程馨儿鼓着腮帮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吸管,玻璃杯的水珠上下涌动着,闪闪发光,晶莹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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