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穿了（还珠）》坐忘飞灰烬

9、大义之下（完）

　　乾隆二十一年夏末。
　　当雄县，腾格里诺尔（现纳木错）。
　　这个后世被誉为“世界屋脊”上的天湖，正迎来新一天的朝阳。
　　在那湛蓝如宝石的天际，深邃波涛汹涌的浪涛间隙里。耀眼的金色徐徐升起，辗转着晕开圣洁的光。
　　刹那间，恢弘如佛光一般安详的暖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一夜彻骨的严寒。
　　面带深色酡红的藏民敬畏之极，深深的俯下，行五体朝拜大礼，久久匍匐于地不敢妄动。
　　藏历，羊年的转湖节又一次拉开了序幕。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的宣泄而下，浓烈毒辣的日头带来惨烈的灼伤。
　　明媚湛蓝的似乎触手可及的天际，却没有任何一丝丝多余的温暖。
　　如此灿烂的阳光——
　　如此冷冽的空气——
　　寒气刺骨的灼伤中，黯然的独自凄冷着。
　　这就是，世界屋脊独有的曼妙诡谲。
　　几丝，异域的神秘。
　　几缕，死亡的恫吓。

　　颀长的少年郎，怔怔的立在湖畔，仍冰凉的湖水打湿藏青色的氆氆袍。
　　“是去年，逝世的吗？”他平静地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往向湖水深处的眼睛，泛着红。
　　“是的，少爷，请您……节哀。咳……咳……”
　　夏永彦急忙去扶他。“去煎煮些扫罗玛布尔（现红景天）送入我的帐子。”手掌覆盖上那少年的额头……滚烫的吓人。他抑制住内心的悲伤，镇定的环顾周遭面色惨白的几个少年。这些孩子……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敢深入无人藏区来寻他？这段艰难的找寻之路上，究竟又有多少人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广袤冷酷的土地上？
　　“去请贡布阿叔过来一趟。”他横抱起少年，疾步走向自己坐落在崖下的帐房。

　　“无碍，忿怒明王会赐福于他们的。”
　　一番问诊后，贡布神情淡漠敷衍着说。似乎几个外族男子的生死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多少有些冷酷的意味。其余几经生死终于找到自加少爷的少年们都露出了愤愤之色，只是碍于自己主子在场，隐忍着不敢放肆。
　　“烦劳您了。”夏永彦拿出一盒烟叶递过去。“有您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恩。”贡布点点头，接过烟叶头也不会的离开了。
　　待人走后，夏永彦才命人将备下的扫罗玛布尔端来，每人服下一碗。给他们换上新的氆氆袍和特制的帽子，以保证他们不再受寒。一切安排妥当后，已过了晌午。
　　夏青带着几个伙伴也准备好了吃食，这会儿正端着盘进来。“少爷，君孺他们到来的事已经报给了格桑管事。”
　　“好。”夏永彦又一次为几人检查了身体。“我知道，你们这一路吃了很多苦，遭了不少罪。也许有的伙伴已经永远离开了你们。但是，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了。在这里，你们是安全的，以我夏永彦之名保证。现在，给我讲讲你们来时的路吧。”
　　“是，少爷。呜呜……”几个坚强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夏雨荷离世后，夏紫薇带着母亲的遗命进京，与此同时变卖了一些店铺田亩让一些家生子与当初买来的一些孤儿，兵分4路开始寻找离家年的夏永彦。
　　他们这一队人，走的是西藏的路线。
　　路经云南时，一行十人误闯了苗疆领地，毒虫缠身几欲生死，万幸得到苗女救助就得以继续行程，但也折了人手。当进入香格里拉向德钦县挺进时，他们只剩余7人。
　　在绒赞卡瓦格博（今梅里雪山）这座藏族心目中的圣山边缘，这支小队第一次见识到了生命的脆弱，激烈而无可避免高原反应夺取了一条鲜活的生命。那时他们年轻的心脏所容纳的只是悲伤以及义无反顾的勇气。
　　而随着搜寻的不断深入……他们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荒芜、野蛮、混乱、疾病以及死亡。
　　这是一片游弋在王庭管辖之外的世界，仿若被天上神明遗弃的净土。
　　有着极其令人流连往返的仙界一般美妙风景，却也带着连死亡都不掀起一丝涟漪的冷酷叹息。
　　从出发到现在，近乎一整年的时间，他们明白了什么是生的极致，什么又是死的湮灭。
　　——断断续续的述说中，帐子里的人都濡湿了双眼。

　　离了众人，夏永彦坐在帐子角落里，仰着头蜷曲着双腿，一双黑瞳满是悲戚，颓唐哀恸却又刚毅坚韧的像是一卷另类唐喀，几乎融在那年代久远帐壁内。
　　对于夏雨荷的辞世，没有能真正了解他的悲伤和哀痛。
　　曾经发誓要守护的母亲和胞妹后，又在铁铮铮的现实面前以“保护”的名义退却，离她们而去，远走他方！
　　这之后，他一直自我安慰着离了他这个可能导致“灭族”灾难，她们肯定可以过的更安稳与平静。一门心思的扑在训练与边疆查探上。
　　取舍间，深入骨髓的执念总是令他“舍小博大。”，理智而近乎残酷。
　　明知自己留下终究是个祸害，他的步伐毫不拖泥带水。
　　明知孤儿寡母生活不易，他却时刻自欺欺人，妄想着她们能够一世平安。
　　到头来，成全的不过是他的淡情寡义与冷酷不孝。
　　不曾侍奉母亲终老，到连累她郁郁而终，不能着麻服守孝，只为他是叛家子。
　　无法教育胞妹成人，不可为她披荆斩棘，蓦地听闻她的事，只深觉心惊胆战。
　　“双生子的不详”果然不是虚言。只是，他无法再自我放逐而枉顾亲情了，他的妹妹正一步步走进那个天下最残酷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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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熙攘的大街，鲜衣怒马的俊朗青年神色颇为得意的驾着大马缓缓的在街道上行着，时不时冲着身侧路过的百姓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巡视领土的王一般骄傲自得。贩夫走卒眼中的崇敬与畏惧，年轻少女欲语还休的爱慕，官僚子弟看似不屑实则崇拜的神态……
　　林林总总的这一切，让他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头颅越发高昂起来，意气风发目空一切。

　　绕过小半个紫禁城，他停留在一处寻常的四合院大门前。跳下马来，整理了衣裳，清过嗓子，保证自己形象完美无暇后，他敲动了那扇掉了漆的红木大门。
　　“请问是哪位到访？有何事？”不一会，门内传来客气的女声。
　　“是老嬷嬷吧。我是御前侍卫福尔康，今天特带了些补品来看望你家小姐，烦劳你开开门。”
　　“……福公子，您请回吧！院里多有女眷，实在不方便开门接待您。”
　　依旧严丝合缝的大门，直白客气的逐客令。如此明显的闭门羹，让他爽朗挂笑的面孔抽搐了一下。握着食材的手有瞬间青筋暴怒。
　　“老嬷嬷真会说笑，在下与你家小姐也是相识相知一场，怎么的连补品也送不得了？快开门，要是让小姐与在下产生间隙，你可担当不起。”说罢，又抬手敲击了几下门。

　　与夏嬷嬷一起站在门内的是金锁，两人脸上都是一副难耐的愤怒。只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地位忍气吞声，一次次的容忍这个男人在家门前咆哮着诋毁自家小姐的闺誉。回头看了眼房门紧阖着的主屋，金锁的拳头猛然攥紧，转身折头向主屋走去。她希望能阻止自家小姐越加疯狂难以理解的计划。

　　而最终，福尔康还是得偿所愿进了院子，隔着一扇门，向屋内的夏紫薇一述衷肠。虽然整个过程中，他不得见符合心目中‘真善美’定义的美貌女子，但这不妨碍他舌灿莲花，将他种种经历经过专业煽情的润笔，一一讲述出来，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引人入深，变着花样的称赞自己、福家以及某位深宫娘娘。若是寻常深闺小姐，怕是拜倒在他尚算俊朗的面孔以及优渥的家世下。当然，还有他无以伦比的‘体贴‘和‘深情款款’。

　　夏紫薇坐在内屋，仔细的听着福尔康自鸣得意的“谈话”，在恰当的时候出声引到话题走向，并极快速的记录下这场谈话里某些重要的内容。经过1个多月的接触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夏紫薇甚至不敢相信，这样一个自说自话满脑子诡异思想的‘大龄青年’竟然是个御前侍卫，并且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不可否认，这个男子在当世也算是青年才俊，在这个紫禁城里也小有名气，家世背景虽然让人不耻，但有关系有裙带很多时候也是有能力的象征，就是……头脑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或许这就是思考回路迥异的表现？
　　夏紫薇轻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驱赶出去。
　　“天色已不早了，误了公子当值的时候可不好。”搁下笔，夏紫薇下了逐客令。
　　“啊？嗯……是啊。时候不早了。”福尔康看了看天色，颇有些恋恋不舍的说道。“幸福快乐的时光总是悄然而逝啊。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与小姐在一起，在下总觉得如此轻松愉快，好似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一空啊。”
　　夏紫薇眼角抽搐了一下，镇定地说：“夏管家回来了吧。麻烦你送福公子出去，莫耽搁了差事。”
　　匆匆赶回来的夏管家领命，笑吟吟的请福尔康离开。
　　“那么，在下就先走了。那些个药材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希望小姐不要嫌弃。哀毁骨立真真让生者心痛不已，小姐还是多多看开些吧。”他一步三回头的说道。“在下公务繁忙，不过，只要一得空了，就来看望小姐，还望小姐多多保重。”
　　夏紫薇含糊着没有回答，手里的帕子被绞的不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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