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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潜伏（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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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陆英一身低调的黑衣黑裤，独自一人坐在空寂的办公室中，正兀自沉思着。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按照她的计划顺利进行。
向严珂透露杨伟与设定部勾结的信息，借机拿到她的权限卡，然后趁机潜入她的办公室寻找那份智能体研发计划相关的文件。
现在权限卡已经到手，只差这最后一步。
仓颉计算过，今晚是穿书部的调休日，留守在部内的员工少，正是行动的有利时机。
陆英右手食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等待着仓颉的指令。
百无聊赖中，她的脑海里忍不住翻腾起上午严珂的那番话。
虽然她努力地以恶意揣测严珂说这话的动机，譬如她或许是接受到自己的示好后，投桃报李地给出些好处；或许是听到设定部部长拉拢她的风声，特意许诺她晋升来加以挽留。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听到严珂说要为她晋升职位的瞬间，她确实是惊喜且开心的。
局内舆论把她塑造成一个受严珂压迫的悲惨老黄牛，借她来暗踩严珂，她为了投小团体所好，接受并扮演了这个人设。但她内心知道，真实情况并全不是这样。
严珂固然给了她很大的压力，但同时也给了她不少指导和照顾，在她被其他部门的人刁难时站出来帮她撑腰说话，据理力争。
严珂的好与不好，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她无法只念一面而对另一面避而不谈。
陆英有些茫然。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看待严珂。
“现在周围没有人出没，你可以行动了。”
仓颉的机械音在脑内响起。
陆英深吸一口气，道一句“明白了”，起身朝严珂办公室走去。
空荡的走廊里，陆英刻意放轻脚步，精神高度警惕地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走到那间熟悉的挂着“第七小组组长办公室”铭牌的门前，她小心翼翼地摸出权限卡，贴在门上，听到轻轻的一声“滴”，迅速推门走入，反手将门关上。
她不敢开灯，只打开随身手表的照灯，稍微平稳了一下呼吸。
穿书局组长办公室的设计都遵照统一规格，按照不同文件物品的秘密等级设计有专门的存放柜。
虽然现在是高度信息化时代，各类电子密码锁出不穷，但考虑到黑客攻击数据泄露的风险，对于重要的文件穿书局仍采用“纸质化”加“实体文件密码柜”的传统方式保管。
陆英知道，像计划书这类机密，严珂一定会将它放在最高等级的文件柜中。
她将房间内的柜子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最终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最高等级的文件柜。
最高等级的文件柜需要另外输入密码。陆英记得严珂之前交办给自己一个紧急任务时，曾将密码告诉了自己，便循着记忆里的那串数字在面板上输入进去。
轻微的一声“咔哒声”，门锁松了。陆英微微颤抖着手，将柜门打开。
然而，柜子里并没有什么文件，只摆着一张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的相片。
“最高等级的文件柜里，没有我们要找的文件。”
陆英沮丧地向仓颉传达了这一信息，“除了办公室，严珂还能将文件放在哪？”
脑中的机械音静默了一会。片刻后，仓颉的声音响起：
“根据我掌握的信息，一周前智能体计划书应当还在她的办公室中。或许在这期间，严珂将文件临时转移了出去。抱歉，由于我无法追踪实体文件的去向，因此只能作出这样的猜测。”
虽然很不甘心，但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陆英叹了口气，旋即目光落在文件柜当中的老相片上，心里嘀咕了一声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传统相片，下意识地拿起那张相片端详。
然而，待看清相片上的人时，陆英却不由瞪大了眼。
相片中央，是一个成年女子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而女子的长相，竟与穿书系统中的司言一模一样。
至于她怀里抱着的眉眼相似的孩童，则俨然是一个缩小版的严珂。
一瞬间，陆英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难怪她第一次看见司言时，就觉得十分眼熟。
除非是万中无一的巧合，司言和严珂，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而且一定与照片中这个女子有关。
看着照片中熟悉女子的脸，陆英不禁联想到司言死时的惨状。
竹竿般枯瘦的身体被高悬在朱漆的木杆上，身上的粗布衣服如破旗般随风摆动。
一双眼睛死不瞑目般直直睁着，睁着，像是在向拼命赶来救她的陆英等人发出最后的警报......
司言的死是压在她头顶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她的身死，促使陆英最终下定决心，决意反抗系统，反抗强加在坡头村老老少少头上的命运安排。
陆英黯然了一阵，随后举起随身手表，将那张照片拍摄下来，放回原处。
然后，她不死心地将其他等级的柜子逐一打开检视，甚至还掀开了地上的地毯，四处搜寻计划书的踪影，但终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陆英，例行夜间巡查的时间要到了。”
仓颉出声催促。陆英只得停下搜寻，确认东西摆放位置没有异常后，迅速退出了严珂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陆英将随身手表中的照片发送给仓颉。
“这是我在严珂的文件柜中找到的照片，我需要你帮我确认照片中女子和女童的身份，以及......”
她顿了一顿，续道。
“这个女子为何与陆无心传奇系统里的司言长相一模一样，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毕竟，你是除了我之外，唯一知道坡头村众人存在的人。”
仓颉的电波在脑内的全息面板上闪烁了一下。
比以往延迟了大约五秒钟，机械音姗姗来迟地响起。
“好的。正在录入人脸特征，启动数据库搜索比对功能，请稍候......”
陆英坐在办公椅上，耐心等待着。大概过了将近十分钟，仓颉回复了她：
“照片中女子为穿书局已故前任高级工程师严斯。九年前，严斯在赶赴公务途中因车祸离世，享年五十七岁。其育有一女严珂，为穿书部现任第七小组组长。”
接下来便是严斯在穿书局工作的一长串履历。
陆英心下豁然。
原来相片中的女人是严珂的母亲。
不错，郝仁也曾提起过，数年前严珂的母亲离世。而在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后，原本在后勤部躺平的严珂，便突然发奋工作起来，一路做到了穿书部的组长。
这样看来，两方的信息倒是能互相印证上。
严珂将这张相片单独放在最高等级的文件柜中保管，看来是她极为珍视的东西。
母亲严斯的离世，对严珂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忽然之间的转变，是否与这件事情有关？
陆英沉思了一会，又道。
“那么，司言和严斯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为何她们的长相一模一样？”
“很抱歉，关于这个问题，我并没有确定的答案。我只能凭借掌握的信息，作出一些推测。”
陆英扬眉，“说来听听。”
“严斯是穿书局前任高级工程师，主持研发了包括我在内的全套穿书系统。系统初步建成后，需要进行多次测试，确定运行无障碍后才能投入使用。或许她在测试总机系统时，将自己的面容信息导入了系统，因此系统生成了与她面容一致的虚拟角色。”
“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
陆英喃喃着，只是心中隐隐有些不太确定。
拥有那般想法、抱负的女人......时至今日，陆英仍然无法相信司言只是一个普通的虚拟角色。
“那么严斯呢，我们严珂组长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英换了个角度，试图从这位已故的高级工程师身上发掘出一些信息。
仓颉的电波剧烈闪动了一下。
“她是创造了我的人。对于她，我无法进行客观公正的评价。”
“我只能说，她的离世，是整个穿书系统乃至星系的遗憾。”
陆英愣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智能中枢说出这么富有人类感情的话语。
“这个话题先不谈。关于那份智能体研发计划书，我们得另想办法，打探到它的下落，或者通过其他方式拿到计划的具体内容。”
“不错”，陆英靠在椅背上，疲惫地吐出一口长气。
照片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不谈，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调查清楚智能体研发计划的具体内容。
她道，“严珂手里的计划书的这条线，暂时算是断了。”
仓颉的机械音平稳无波地响起。
“眼下，我们只能时时留意，耐心等待机会。”
......
另一边，穿书局高层会议室内。
会议室门窗紧闭，半球形的电波屏蔽罩升起，如一只倒扣的巨大铁手掌，将当中的会议桌和人员覆盖其中。
“智能体研发计划书，各位都带来了吧？”
会议桌四周的众人点点头。坐在当中的严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稍显迟钝地跟着点了一点头。
“根据星系联署下达的最新要求，原本的计划内容作废，至于最新的研发计划，待检查人员对智能体进行评估后，再行下达。”
坐在上首的局长神色严肃。
“智能体研发计划成功与否，关系到我们穿书局将来在星系联署的地位，也关系到在座各位的前途事业，务必慎之又慎。”
说罢，局长抬了抬手，秘书当即会意，按动了桌边的按钮，会议桌中央缓缓升起一台电子焚化炉。
“现在，各位依照次序将计划书投入炉中，进行焚化销毁。”
众人依言照办。严珂也将手中的那份文件投入炉中，看着它在炙热的电流下迅速焦黑，蜷缩，化作一团灰烬。
局长亲眼看着所有的计划书都投入炉中后，点了一点头，
“今日的机密会议到此结束，各位可以回去了。”
众人起身。严珂站着不动，待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忙走至局长面前，低声道：
“局长，调整后的计划，是否会对智能体的基本功能进行调整？”
“目前不清楚”，局长叹了口气，“星际联署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至于做的内容，我们也没有议价的权力。”
严珂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局长抢先抢白道，“对了，你们穿书部里的那个陆英，最近表现怎么样？”
对面显然无意多谈 ，开始转移话题。严珂眼神暗了暗，旋即有些勉强地笑道，“挺好的。她最近一直在协助诊疗部修正剧情。”
“盯着她点，接下来正是星系联署检查的当口，可别让她给我们捅什么篓子。”
局长肃容道。
“这种不稳定因素，局里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留下来的。你可不要叫局里失望。”
严珂连连保证这个自然。待局长走远后，脸上堆砌出来的笑意顿时消失。
走出会议室后，她几乎是失魂落魄地接通了脑内的通讯器。
“星系联署可能要重新设计智能体的功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
接下来的几日，陆英除了完成手头上的工作外，又找了个晚上潜入总机监控室，访问了杨伟的消息记录。
虽然这并不是陆英的最终目的，但为了不引起怀疑，答应帮严珂干的活还是得干。
陆英大致浏览了一下，居然真的发现杨伟在陆无心传奇项目启动前与设定部有频繁的消息往来。
虽然没有明说要对系统动手脚，但话里话外都是要给她和严珂使点绊子。
而且，在杨伟和设定部的聊天记录里，她陆英俨然是一个工于心计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奉承拍马的油滑工贼，而严珂则是一个昏庸无能的上司，两人联合排挤组内最有能力的他，不给他分好项目，害他空有一身本领却做不出成绩，只能怀才不遇云云。
陆英看完颇有些无语。
她记得，最初严珂是按照难度种类，将所有任务平均安排给每个组员。
而这位杨伟，嫌弃手上的某个任务太难，便私下找陆英要换她手上一个更容易些的任务做。陆英当时还是个新人，看不出来这些任务的难度分别，便答应了他。待到实际执行任务时，陆英才发觉自己手上的任务量颇大，连加了好几个大夜才赶在ddl前勉强完成。
众人的任务完成后，交至严珂手里。严珂面上没说什么，私下喊陆英去了一趟办公室，详细询问她杨伟和她交换任务的始末。陆英据实答了，严珂蹙起眉头，嘱咐她下回不要轻易答应同事变动工作安排，便让她回去了。从那以后，严珂就没再把重要的任务安排给杨伟。
陆英摇了摇头。这个杨伟一面逃避做高难度任务，一面又埋冤严珂不重视他。果然无理的人总能为自己的无理找到借口。
她将消息记录复制到自己的设备上，便退出了总机控制室。
严珂的权限卡，能在自己手上留存得越久越好。因此这些消息记录，陆英没有第一时间交给严珂，而是保存在自己的终端上，待实在无法拖延时再拿出来交差。
次日，忙碌的上午过去。
现在陆英已经习惯了和陈佳一起吃午饭。
自从那日聚餐后，和她们一起的饭搭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夜一同出席的同组老赵，小孙，宁宁，郑大哥，也加入了她们的用餐队伍。
陆英知道她们是小团体成员，这几日也留意和她们多多互动，主动传授一些穿书工作方面的技巧。连日示好下来，她们待陆英自然而然也亲近了一些。
几人端着餐盘刚坐下，年纪较轻的宁宁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道：
“怎么办呀，下午就要交项目成果了，可是我有一个剧情点，死活都走不过去，真是愁死了。”
“下午就要交？”郑大哥搭腔道，“我记得，这个项目是三天前严组长派给你的吧?”
“是啊，本来我想慢慢做的，可是她非要我这几天就完成，还拿......”她顿了顿，看来陆英，“还拿你举例子，说什么她两天就能完成，给我三天应该够了。但那可是陆英你啊，连续好几年蝉联最佳穿书员的人，我这个小虾米怎么可能三天就完成。”
陆英本想说只要练习得够多速度自然会提上去，但想到仓颉“要和同事搞好关系”的嘱咐，话到嘴边便变成了:
“三天时间确实挺紧张，要不是加班加点，恐怕我也没办法按时完成。要不你下午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先逃过这个ddl再说。”
宁宁眼睛一亮，当即采纳了这套逃避虽可耻但有用的建议。入局最久的老赵眯眼看陆英，半开玩笑半当真道：
“看不出来啊，最佳穿书员居然会给同事提这样的建议。”
陆英笑笑，“我想明白了，反正干多干少，最得好的总是上面的领导，咱们拼死拼活，性价比太低，还不如能躲懒就抓紧机会躲懒呢。”
“是这个道理没错，毕竟从前靠竞争抢占市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老赵说着说着，数起了老黄历。
“想十几年前，穿书局还没垄断穿书行业的时候，大家出多少成绩就拿多少奖励，每个人都跟打鸡血似的，卯足了劲做任务。现在，穿书局已经成了业内唯一的机构，规模扩大了十几倍，躺着就有钱进账，只要维持正常运转，不出大岔子就行了。”
“是啊”，小孙也附和道，“设定部的人不是说，她们容部长亲自说现在是没有竞争的和平年代，没必要像从前那样拼死拼活的，因此她对部员没有过高的工作要求，只要她们不犯错误就行。人家部长都这么发话了，咱们还高标准严要求个什么劲呢。”
几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最近，咱们还是得稍微夹着尾巴做人”，老赵又道，“我听说，下周星系联署就会派驻监察组来咱们穿书部里检查工作。”
陈佳吃了一惊，“下周就来？每年例行的检查，不是要到下个月吗？怎么提前了。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我们一点都没听见风声？”
“听说这次是临时安排的检查，刻意没在局内公开，只让小范围的几个高层知道。我也是从在星系联署工作的朋友那听到的。”
老赵压低声音道，“虽说咱们在业内已经没有威胁，但还是得看那些星系联署官员们脸色，要是咱们被那些人抓到什么，报到星系去，只怕有得麻烦呢。”
众人都称是。
陆英听着，心中却渐渐笃定了一个猜想。
智能体研发项目，背后果然不简单。
既然现在穿书局已经不需要竞争创新来拓展业绩，那么高层如此大张旗鼓地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要研发智能体，甚至间接导致穿书部和设定部两个部门不合，这一举动只能是出于市场以外的考虑，或者说，是迫于更大的势力的压力。
至于比穿书局更大的势力......
陆英眼前浮现出穿着黑色制服的星系联署人员的形象来。
她当即接通了和仓颉的通讯，用脑电波编辑消息过去。
“星系联署最近会来穿书部视察，严珂大概率会在办公室内接待会见她们。”
“我们的机会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