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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相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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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风寒水,白骨蓬蒿。
“这就是你从地狱挣扎回来的决心么?”风堇之那一刀含着罅光劈来,瞳烟抬剑挡下,嘴角扯出讽刺,灵魂深处涌起强烈的恨意,剑附心魔,随即千顷如火般落下。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影刀人。”浑身剧痛地直起身,麻木和恐惧在心里蔓延,瞳烟毫无反应地跪坐在淤泥中。
血积满地,森森焦土上,那人却像是从月间走来,带着缭缭清香和落落温光,如同落入凡尘的仙人停在她的面前。
瞳烟自始至终盯着风堇之冷声问道:“十年前梦珩城,枫家被多个蒙面高手包围暗攻,最后除我以外无一活口,派他们来的人是你?”
话一出口,手腕转动,裹挟着无尽怀疑的一剑,穿过时光和风堇之交手,过往的细碎片段纷纷闪过。
进入月涟山庄的生活,规律又不同寻常。
那时的瞳烟依赖地抱着刀鞘,银色表皮镌有忍莲花,这是风家家主专属标志,一双乌目安静看着庭院中的青年习刀。
体型挺拔如雪松,刀法施展间身形游动如蛟龙,一击比一击更快更迅猛,水到渠成处似与刀身融为一体,端的是无双决绝。
如此凌厉迅捷的刀法,常人只觉幻影重重无比非常,只有瞳烟的眼中能清晰看出每一刀的落点,脑海里自然地拆解其法。
后来某次黎山行动,狭小的屋内,风堇之修长的手拿过药瓶,握住瞳烟冰凉的手掌,微微倾身下来,瞳烟隐约间嗅到馥郁净霜的香气。
“嘶!”被药物刺激,伤口的疼痛这才让瞳烟回神,忍不住缩回手。却被温热的大手不容置疑地抓住,瞳烟怔怔地注视风堇之俊美矜贵的容颜。
“大人,只是小伤您不用这样的。”风堇之不语,只能从神态间看出一丝怜惜,狰狞丑陋的伤口渗出些许血珠沾染在他的指尖。
画面静谧透着点点温情,瞳烟的耳旁却不由响起那些闲言“休得多想,一把兵器而已,倘若不是天资尚可,汝等囚徒何来资格被家主选中。”
听到质问,风堇之容色淡淡,横挺折枝刀,扫出月辉之影肯定地接下这一剑,没有停顿,声音仍如过往那样清冷姿丽,答道:“是。”
蚩尤架环境极为特别,当最后一丝明彩被夜幕遮蔽,整片大地仿佛被全部锁死住,没有任何的光渗透进来,残酷的生存方式肆虐的魔物几乎让这里成为禁区,然二人不为所动,唯有劲风呼啸,冷雪簌簌扑打着天地所发出的声音。
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对话而已,一问一答不过几息,直白利落,就是这么短暂快捷却让瞳烟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好像这言简意赅的内容蕴藏极大信息量,需要她极速运转大脑,在陈列数种可能然后才能缓缓得出一个结论。
在此期间,瞳烟没有错过他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脊背渐渐冰冷直起,像是一条利落的线,手上的剑招配合鬼魅般的身法倏地跃起,似乎要击破天光,划清过往可笑的爱恋和信任。
“风堇之,看来没必要叙旧了。”红衣翩翩起,光影相交,剑和刀的极致碰撞产生绚烂的火花,瞳烟看着近在咫尺,曾经那个缥缈似月,穷尽一生都无法接触的人,
“本应我去找你,但你只身前来也省的麻烦,也好,像我们这样的人用武器说话罢。”十年来的纠葛,心绪极力压下仍然不受控制,面对这个男人,瞳烟的所有情绪如洪流在不断冲击,死死咬了下舌尖:“从来都看不透你,那时为何在生死关头将我带走,留在身边。哈,可你若只是彻头彻尾的利用该多好。”
不要恨
但要报仇
瞳烟很平静的回想那双含泪刚柔的眉眼,周身气质变得沉寂又肃杀,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孤独。
「烟儿,不要恨,答应娘亲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曾经名门望族梦珩枫氏,独特罕有的藏红树扎根此地,其族人世代隐居,常为外界津津乐道
曾经童年幸福,家风泱泱,如此美好短暂让瞳烟时常睡中惊醒,恍然一梦
曾经暗下念头,留在风家为他的武学一道尽力,隐藏心意这样了了一过,陌名生活未尝不可
如今两人刀剑相对,势必取其性命,真是天意弄人,世上的事为何总要走到绝路。
瞳烟不断地回忆着,不断地催促着,不断地自我催眠。
那个对外严肃寡淡,对内温和粗糙,会给她做小木剑,偷偷为她吃糖的父亲死了
那个巧笑嫣然,哄她入睡做各种吃不尽的食物,常常唠叨这不许那不许的母亲死了
那个顽皮捣怪,时时把她气的跳脚,却又总是给她讲新鲜事,带她爬树替她背锅,放荡不羁的表哥也死了
枫家的好多好多人啊,那些总说小时候抱过你,小烟儿越长越漂亮喽…她都还记得和他们有关的一切
都死了
为什么只留下她,将生路让给她,可是,她其实早就死了啊
可叹至极,绝望又释然,这就结束一切吧。
一张空清姿丽的脸,晦暗的晚空让她垂下长睫的瞬间,眸底光影缭乱,错乱复杂的情感碎成片片残光。
瞳烟不再多言,天地之力引动,强盛的灵气将她的发丝吹出锋利的弧度,从折断桂华刀那日起,她就突破桎梏决定以身为剑,武器只是承载物,由她的意志主宰下剑光大盛,玄之又玄的意境蕴于其中,毫不客气的直指风堇之要害。
风堇之点足拉远距离,白衣凌凌,潮汐梦华心诀起势,折枝刀微微泛蓝,翻转闪现的刀光划破了夜色,皎洁纤尘携着漫天沙粒似的白雪斩断寒冷,呈铺天盖地之势席卷而来。
高空中晃过一道又一道的残影,杀伤力极高的招式连续不断地放出,肉眼完全无法捕捉到发生什么,只能嗅到冰火相融处升起的焦气从而明白那蕴含着的危险。
神仙打架,博弈难在瞬间,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冉冉萧峭,岗岩煎邻。瞳烟左臂扬起,剑光噌的一声划出,风堇之纵身闪过,这一击打在他原本站的后崖上,石壁登时破了一个缺口,隐隐间青烟冒出。
风堇之一跃之力来到瞳烟跟前,恐怖的刀法接踵而至,右手横握折枝刀,左手挥出骇人的一掌。
此起彼落,霎时间红白相撞,衣角翻飞,瞳烟毫无畏惧地抬手,接上古道征敛如山的掌击,手法反转,以四两拨千斤之巧劲解去攻势,同时进行的左剑如火如荼与折枝刀无休止击打着。
那两道身影来回过招,毫不留情,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他们两个人的衣摆被风纠缠在一起,浑然不觉脚下相接的四居,因其惊人的毁势近乎粉碎,屠屠裂痕如惊雷般炸过。
原本时辰到了,该来忘川喝水休憩的死兽,听着阵阵兵刃交接声,可怖汹涌的威压霸道驱逐一切外来者,凛然森寒的危机感让它们汗毛倒竖,抖腿呜咽。
曙光已至,湖面上冰花一片弥漫,白茫茫的天地间唯有二人身上的红是唯一的颜色。殷红的血液滴滴答答的落在了月白衣衫上,瞬间蔓延开来,如同一道穷尽极致的彼岸,白得透明,红得灼艳,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刀剑同时穿过对方左边胸膛,风堇之稍微颤了下长睫,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睫毛尖将其染成白色,有如天神般的圣洁感。
瞳烟捂着右边完好无损的心脏,不知为何感到难以磨灭的苦闷,刻骨记忆带来了深沉亘古的疼痛,并不尖锐,却绵长悠远,如剧毒般侵占了所有的情绪,难以摆脱。
她美丽的眸中映着怪石,映着雪光,映着风堇之的身影。
崖下的湖面倒映着亲密无间的交融,姿态缱绻,近显多情。
皑皑白雪不知迷了谁的心,无人在意的血液落到深不可见的谷中,黑色的巨口猛然吞下。
尘埃落定,此即终末。
风堇之下意识抬手接住瞳烟无声无息流下的泪,不合时宜的想起给自己的影刀人起名是古老传统,那时他只去了枫姓,保留瞳烟原本的名。
想到她凌驾无敌的修为,风堇之内心几经汹涌,欣慰又痛苦,最后缓缓露出一抹笑容,平时不笑的人难得笑出来,那可真是惊艳,舒展的长眉,温柔的神态,似水墨画卷,昙花盛开。
还是不舍得啊,风堇之不由轻叹。
他不会解释三年前将瞳烟逼入这里是为她好,蚩尤架对别人是死路对她来说一定是生路,这里邪植密布,死兽横行不为活物所容,但同样得天独厚的环境积蓄世上最纯粹的灵气,在没有比这更节省时间的突破方法了,何况看不见的敌人始终窥伺着,世上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他不会坦白细节,枫家的灭亡是必然的,不是因为某个人某个家族,十年了清楚瞳烟承受了太多,一个人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如此挥霍,又何必将大好年华浪费在一个一辈子没结果的宿仇上。所以,他一意孤行定下结局,将所有的恨在他这里终结吧,随后去过或平凡,或伟大,或潇洒,总之没有该死的责任。
他不会说动了真情,有了私欲,才让他们的恩怨掺杂太多不必要的纠结,这场爱情就像此刻冬季,没有轰轰烈烈绚丽夺目,只有暗河涌动,一次又一次的潮汐牵引着不为人知的克制深情。
想到这里心神竟然放松下来,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过去造成的伤害无法消除,但是,属于她的未来会是好的,谁让他终究不够狠也不够强,才让余生停到这里。
两人都没有动,发丝勾连距离很近,鼻尖相触,几乎要吻在一起。
风堇之最后出声,打破压抑难扼的安静,一双手缓缓搭上瞳烟的肩。
放上来的动作十分轻柔,渐渐往下欲要收紧瞳烟的腰侧,近乎贪婪地触摸,又像是无可奈何地挽留。
温热的气息扑在瞳烟的耳廓,清音靡靡透着一点慵懒意气,好像快死的那个人不是他,“西楚城风光很好离开后去那吧,你一直不适应东桓的气候……”
瞳烟僵硬地撑着怀里人的身体,很凉的温度氤氲在指尖上,仿佛传送进五脏六腑,连流动的血液都在趋于凝滞。
而在他们之下,凡人不可视的光芒在渊下燃烧着,不断扩大,无声孕育。
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剧烈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