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见 “你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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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霂遥到便利店里吃了份关东煮，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越过一排排座位，朝集合点走去。
“师兄！师兄！”一个娃娃脸男生在不远处蹦哒，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
蒋霂遥捂着脸摇摇头，未束起的淡金色发丝在脸颊边轻轻摇曳，修长匀称的指节间，似隐非隐地露出一双澄澈漂亮的湖蓝色眼睛。
他往师弟那走去，athflow风格的森系穿搭丝毫没有削弱蒋霂遥身上的贵气与精致，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和俊朗的容貌使得周围不少旅客侧目。
向湜见到他，连忙把看管的机票和钱夹递过去：“师兄，你的票。”
“谢了。”蒋霂遥接过票和钱夹，瞧着师弟向湜那张娃娃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嗯，仿佛看见了米娅的影子。
那是他母亲养的萨摩耶。
向湜看着他，不禁问道：“师兄，你真的会在我们交流期间担任助教吗？”
他双眼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期待和崇拜。
蒋霂遥挑了挑眉，唇角噙着笑，顶着这张天使般的面容轻轻说着——
“假的。”挂名出去玩的。
后面半句他没说，怕过于拉仇恨。
向湜：“……”
Unbelievable！！！
居然这么伤害师弟弱小的心灵！
“你们领队在喊你。”蒋霂遥指了指前方，向湜立刻跑开了。
等人走到一边去了，他自己挑了个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下。
*
换季时节，一场又一场的雨叩开夏日鎏金色的门。
机场发出一个个延误通知，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候机室内如海浪般奔涌。
蒋霂遥是那个例外，他始终神态自若地看向落地窗外的景，深邃的眼眸里装着忧郁的蓝色海洋。
烟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未褪去的春寒与匆匆登场的雨撞了个满怀，目之所及盈满了朦朦胧胧的水雾，像胡同巷子口大爷烟管里溜出来的轻烟，又似皎月编织的薄纱衣。
他即将坐上飞机穿过雨幕，启程前往遥远的法国巴黎，那也算他的第二个故乡。
如果有人正对着蒋霂遥，就会发现此时那双温柔漂亮的蓝色眼瞳里，居然浮现出少有的迷茫。
得天独厚的容貌、与生俱来的天赋、年少成名的荣光……
在旁人看来，只要蒋霂遥坚定地走下去，京江芭蕾舞团最年轻的男首席非他莫属。
但是一个月前，Marie老师叫住了正排练双人舞的他。
玛丽老师在来中国前是英国皇家芭蕾学校的老师，蒋霂遥在获得洛桑国际芭蕾比赛奖学金后受邀前往英国交流，也因此得到玛丽老师赏识，成为了她的学生。
“亲爱的蒋，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了，”玛丽老师带着他到办公室里坐下，温柔地拉着他的手，“请不要紧张，孩子，你的优秀让我挑不出任何毛病。”
玛丽老师向来严苛，想要得到她的认可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蒋霂遥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看着老师充满关心的眼睛，坦言道：“老师，我没有办法和它共鸣了。”
他能把每一个动作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能在舞台上呈现出精彩的表现，可他好像掉进了一口看不见顶的井里，碰不到井的四壁也寻不到出处。
在他近些年逐渐担任经典舞剧的主要舞者，尤其是演绎情感纠缠表达强烈的舞蹈时，他明明站在舞台上，却又好像融不进去的旁观者。
一种不上不下宛如隔了一层膜的无力感悬在他心上，这让蒋霂遥十分苦恼。
听到他的话，玛丽老师反而笑了，“亲爱的孩子，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恰恰相反，这是你的机遇。”
“蒋，你只是缺少了一些东西，找到它，你会解决当前的难题也会有新的突破。”
他缺了些东西，缺了什么呢？
玛丽老师没有给他回复，却提出了要求。
她让蒋霂遥暂时的离开舞团和舞台，因为他缺少的东西与技巧无关，需要他自己去寻找，且这一场寻找是需要去经历，去感受，而不是原地等待。
蒋霂遥看着滴答滴答的雨珠，想象着跃动的舞步，脑海里演练着跳过无数次的动作。
芭蕾已经成为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也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隔离感的原因。
在舞台上日复一日的旋转，现在骤然从灯光下抽离，蒋霂遥面对接下来空白的两个月，是有些罕见的仿徨和不适应的。
两个月的停滞，他是会突破还是故步自封呢？
“师兄，我们的航班也延误了。”向湜从领队那回来，坐到了蒋霂遥身边，打断了他的沉思。
“没关系，你们的时间也不紧张。”
向湜很佩服他的情绪稳定：“你都不着急吗？”
他和蒋霂遥是玛丽老师在国内唯二的学生，自然清楚师兄被安排的任务，说实话，若换作是他在这个节骨眼离开是肯定会焦虑担心的，舞团竞争激烈，两个月的离开会发生的变数实在太多。
而且现在正是毕业季，舞蹈专业的优秀应届生哪个不向往各大舞团呢？
蒋霂遥分给他一个眼神：“我急就有用吗？我可没有飞机驾驶证。”
好有道理，向湜无法反驳，虽然他问的根本不是飞机。
以师兄的聪明怎么会听不出来，但是看样子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向湜松了口气。
*
时间在渐渐减小的雨势中溜走。
延误半个小时后，从京江市飞往巴黎的早班机终于顺利起飞。
蒋霂遥是跟着师弟向湜所在学校的队伍一起出发的，带队老师对这个名义上的助教自然一视同仁订了经济舱。
哪怕这位是大学一毕业就手握多国舞团邀约的芭蕾界新星，带队老师还是要遗憾的表示，他们经费有限。
蒋霂遥是不在意的，只是另外给自己心爱的小提琴买了张票，让它也享受了单人单座的待遇。
余光瞥见掏出眼罩就想要睡觉的师弟，蒋霂遥毫不客气地薅了一把师弟脑袋上的呆毛，把手机怼到他茫然的双眼前。
“这些是我下载好的视频，里面有史蒂文的变奏你研究研究。”
蒋霂遥忽视了师弟向湜变得幽怨的目光：“你的Entrechat six跳得不稳定，还有Tour en I’air也是，这个年纪哪那么多觉，给我多学习学习！”【注1】
这个年纪怎么不能多觉了，这个年纪正是睡觉的时候！向湜在心底嘀咕。
他提出抗议：“我不是张怀民！”
蒋霂遥嫌弃道：“我也不想和你看月亮。”
向湜：“……”
他差点忘了，这位才貌双绝的师兄虽然是混血，可也是实打实从小就在国内长大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怀民亦未寝”的梗。
向湜反抗无效，遂屈服于恶势力。
蒋霂遥满意了。
师弟的天赋也不差，他希望对方能扎扎实实走得远一点。
蒋霂遥从背包里抓出平板，既然是要从芭蕾中抽离，以旁观的视角寻找答案，他便也不去碰里面芭蕾相关的视频，只点开了一部老电影。
浅色系的奥斯曼风格建筑与石板街道在屏幕里闪现，巴尔扎克笔下的巴黎已经和现在的巴黎相去甚远了。
蒋霂遥虽然也是第一次回巴黎，但是他知道奥斯曼时期的大改造已经掩盖去了早年文豪笔下的旧巴黎。
这从以巴黎为背景的电影里便可窥见端倪。
打开小桌板，右手支着下巴，他拖动了一下进度条，男主坐在书店里开记者会。
“I mean, we all see the world through our own tiny keyhole, right？”【注2】
（我们都是通过自己那小小的钥匙孔看外面的世界，对吧？）
蒋霂遥目光一顿，指尖点了点，暂停在了这一幕。
他若有所思地想，大多数人看见的世界都只是小小的，与自身有关的一角。
即使跟着舞团和玛丽老师去过很多地方巡演，但是他也不能否认，自己一直只是透过芭蕾看世界。
而脱离了芭蕾呢？他自己看到的世界呢？
指尖又是一点，视频继续播放。
随着主人公的视角，一路到了塞纳河畔，他们坐在河边，看着不远处的巴黎圣母院。
“But you have to think that Notre Dame will be gone one day ?”【注3】
(你相信巴黎圣母院有一天会消失吗？）
这电影的台词编剧还真是预言家了，巴黎圣母院差一点就要消失了。
蒋霂遥轻轻笑了笑，正斜着眼睛偷瞄的向湜不由一怔，那小弧度勾起的唇角仿佛弯月，他知道师兄好看，笑起来尤甚。
“别想着偷懒。”
向湜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对上那戏谑的眸子。
他讪笑着：“不敢不敢。”
别人是长兄如父，他这师兄简直是玛丽老师的翻版。大魔王和小魔王，食物链底端的他一个也不敢得罪。
*
落地巴黎已经是当地时间第二天中午了。
机场内很多指示牌上都有中文，一路跟着指示牌就能找到乘车或者坐地铁的地方。
蒋霂遥和向湜他们要分开了，他哥哥派了助理过来接他，向湜则要跟着老师和同学继续游学交流。
Darayavahush品牌那边派了人接机，蒋霂遥随口问了句，这才知道Darayavahush是向湜他们这次交流活动的赞助商。
他曾经接到过这个牌子的支线代言邀请，可惜那段时间他跟着舞团的前辈以及玛丽老师到处跑《胡桃夹子》的巡演，档期排不开也就没能合作。
“我先走了。”蒋霂遥在门口和师弟告别，挥挥手，留下个潇洒的背影。
向湜望着师兄的背影，完全看不见瓶颈期失意的彷徨，他也笑了笑，这才是师兄啊！
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已经推起蒋霂遥的行李箱朝停车场走去，这位就是蒋霂遥亲哥派过来的助理，负责他在巴黎的衣食住行。
“Bonjour, Monsieur Gabriel！”
（你好，加布里埃尔先生！）
“Bonjour, Monsieur Caspian！”
(你好，卡斯宾少爷！）
吃过午餐后，蒋霂遥让Gabriel先帮忙把行李箱送回住处，他则独自背着小提琴在塞纳河畔散步。
飞机上的冷气很足，他下来时身上还披着薄外套，此时走着走着却有些热了。
来之前他便了解过，巴黎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全年温和湿润，夏天大抵也就有那么两周会超过三十度。
阳光穿过头顶的七叶树，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叶影。
来自北大西洋的风温暖湿润，熏得人摇摇欲坠。
宛若翡翠腰带般的塞纳河被两座小岛分流，巴黎圣母院就坐落在西岱岛上，顶上的尖塔平静地俯瞰着巴黎。
一四八二年栖止在圣母院钟楼顶端的乌鸦见到了属于雨果世界的巴黎，而现在站在浴火重生后的塔顶上的乌鸦，见到的无疑是奥斯曼大改造后的巴黎。【注4】
蒋霂遥漫步在岸边，仿佛看到那随时光流逝的辉煌熔铸在了历史的余晖中。
这座石头堆砌起来的城市，以塞纳河为枢纽。
塞纳河的水质一般，只模模糊糊倒映出圣母院的残影，在层层晃动的波光中，蒋霂遥似乎听见了它在火海里的哀鸣，不由深感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注5】
这闻名中外的巴黎圣母院，又有着雨果借此写出的著作延续它的文化价值，却险些便要带着长串的荣誉与成就泯灭在火海里。
而那些光辉往事，哪怕是拿破仑在此加冕的荣耀，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面前也不值一提。
要论这世上什么最公平，蒋霂遥得提名一下“意外”这个词。
荣也好辱也罢，碰上意外了，也不过一捧土，一抹灰。
毕竟意外可不会提前打招呼，更不会因为知名度而绕路。
就像现在，身边熟识的同行都等着他摘下首席头衔，却不知他也到了无人相助的瓶颈期，而他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激流中逆退，于芭蕾中抽身的一天。
难得空闲，他蓦然回首间，惊觉自己错过了诸多别样的风景。
“时光盲目，人则愚昧。”【注6】
蒋霂遥站在岸边静静凝视着西岱岛上的巴黎圣母院，他忽而便懂了雨果的讽刺。
午后慵懒的风俏皮地跳跃在鬓角的发丝间，裹挟着咖啡的味道轻轻吻在了蒋霂遥的脸颊上，于暖风中，他隐隐听见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时光是最为吝啬的野心家，万事万物都逃不过它的攫取，而人类自诩智慧，却也不过是局中困兽。
倏尔，蒋霂遥笑了起来。
深邃的眉眼承接住了明媚的光晕，他心情很好地摸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巴黎圣母院拍下一张留影。
“Quel beau soleil！”
（多么美丽的阳光！）
睁开眼睛的每一天，都应该享受阳光啊！
他在芭蕾上紧绷得太久了，正所谓返璞才能归真，在这短暂的脱离中，就让他从错过的风景里寻找突破吧。
蒋霂遥深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心中已是豁然开朗。
他已经不再担心这两个月的空白期了。
顺其自然。
耳边是河流的哗哗声，空气里弥漫着香水与咖啡豆的味道。
迎着微风与灿阳一同而来的，是手风琴的声音。
蒋霂遥很快就分辨出那是《Stay with me》，躁动的细胞促使他立刻放下背着的琴盒，把小提琴拿了出来。
熟练地架琴、拉弓，抬手间是浑然天成的自信与优雅。
清澈又极具穿透力的小提琴音与不远处的手风琴声相互交织，那位满脸胡络的男人面带微笑地朝着蒋霂遥竖起大拇指。
周围围上来一些游客行人，有人拿起手机拍照，蒋霂遥都回以一个浅浅的笑，他感到久违的惬意。
微卷的金色发丝被风吹拂着掠过眼眸，蓝色的眸子如温柔的海，阳光跃进他的眼底，仿佛点燃了一簇簇星火。
塞纳河好似也在欢呼，水流声在此刻成为了恰到好处的背景音，被蒋霂遥与胡络男子一同杂糅进了乐章中。
琴音在风中飘荡，秦皓锋的手机铃声在下一秒响起，是别无二样的《Stay with me》。
他怔了怔，接起电话。
“秦老板，你在听音乐会吗？”岳泽安排好了接机的事情，给秦皓锋打了个电话汇报工作。
岳泽是秦皓锋在国内上初中时的同学，本科在德国念书时偶遇，被他挖到了自己公司。
“接机都安排好了？赞助的服装送过去了吗？”秦皓锋正好结束了一个商务洽谈，从咖啡馆出来后听到相似的琴音便走到了塞纳河畔。
“放心吧，秦大忙人，这点事儿我还是能安排妥当的。”
岳泽有一点不理解，“这次来交流的都是还没签约的学生吧，赞助的前景是什么？”
Darayavahush又名达纳亚，在全球的知名度不低，属于轻奢等级的服装品牌，平日里的赞助也是投在了一二线模特和运动员身上，这次的动作倒是让他有点摸不准秦皓锋意思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未来会成长到什么地步？”秦皓锋漫不经心地说。
“也是。”岳泽也不再追问，反正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亏了也是老板的钱。
“好吧，我就不打扰秦老板听音乐会了。”岳泽挂了电话。
秦皓锋也没解释，留意到耳畔的琴音未歇，他往前走了几步。
视线无意地一扫，漆黑的瞳仁骤然聚焦在一处，他撞入了一片灿烂明媚的色彩里。
那道修长的身影迎着金晃晃的光芒，发丝与艳阳编织成一块璀璨的披肩，背后是泛起粼粼波光的塞纳河和庄严矗立的巴黎圣母院。
空气里似乎升腾起青烟般的薄雾，浮尘飘摇，悠扬的乐声若即若离，他欲要上前一步，幻境般的色彩陡然间分崩离析。
阳光被一片厚重的云掩盖，小提琴声徐徐停止，蒋霂遥后撤一步，朝着喝彩的路人弯了弯腰，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
漂亮的，耀眼的，优雅的，高悬于上的月亮扑向尘世。
等他抬起头——
秦皓锋便坠入了温柔的海底。
蒋霂遥似有所觉，朝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