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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替罪羔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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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当铺的留底典账来说,这条记录未免过于简单,况且只有总账,没有细账,连典当人的名字也没有记录。
柳如归再度审问了黄彦卿,并将还留在当铺的老伙计都提审了一遍,也只调查到当年那个典当人姓沈,姓沈的书生将夜明珠典当,因为逾了期,被记为死当,那姓沈的书生不服,来闹过几回,有一回似乎闹得挺厉害,但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老伙计说,那姓沈的家伙病恹恹的,后来也不知是不是死了。长什么模样记不清了,只记得模样挺周正的,说话带着安徽那边的口音。
“对了,那姓沈的还带着一个半大孩子。”有个老伙计回忆道,“那孩子大概也就十岁左右,瘦瘦小小的。”
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如今已过去了八年,那孩子现在应当差不多十八九岁了。
“孩子。”黄彦卿回忆起来,“是,是有个孩子。”
那时候他刚刚及冠不久,父亲让他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所以他也常常到当铺去,他想起来了,那个瘦瘦小小的,怯生生的孩子,从他爹身后探出一颗脑袋来看人。
“是那个孩子。”黄彦卿惊慌地断断续续嚷嚷起来,“没准就是那个孩子,是沈家的后人来报复,杀了我父亲!”
黄彦卿回忆着那一张已经焚毁的字条,明夜丑时,花园假山后,孤身来见。若泄一字,八年前夜明珠旧事大白于天下,祸连满门。阅后即焚,留字者死。
黄彦卿当时看见字条的时候,左不过以为是家里哪位老伙计缺钱了,旧事重提想要敲一笔竹杠,还怀疑了是不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却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毕竟当年的那个书生都已经…
但是现在再想来,这字条的字里行间分明都带着怨恨,或许,或许真的是沈家的后人,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黄彦卿心中后悔万分,都怪他起了贪心,想出鱼目混珠的主意,偷换了那颗夜明珠,或许正因如此,才引起了这凶手的注意,留下字条,将他选做替罪羔羊。
现在字条不在了,他真是百口莫辩。
黄彦卿悲从中来,只能紧紧抓住柳如归这个救命稻草,“县令,我真的没有杀人,没有杀我爹,求您一定要查明真相,还我一个清白啊。”
柳如归没有理会他的求饶,没有安慰他。
八年前,姓沈的书生和十岁的孩子,八年后,再度提起的旧事和被杀死的黄万福。
当年的孩子如今应当是十八九岁了,十八九岁,瘦瘦小小…柳如归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
黄万福的贴身小厮吴吉。
吴吉今年十九岁,个子不高,身材瘦弱,他是晚上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也是早上第一个发现黄万福尸体的人。
但吴吉的证词柳如归也细细看过,他的证词里说,那天夜里快到三更的时候他离开的,回屋和同住的另一个小厮阿尹玩双陆玩到丑时末时分,此后就休息了,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阿尹可以为他作证。
丑时时分黄万福遇害,如果吴吉真的和同屋的阿尹一直玩双陆到丑时末,那他就没有杀害黄万福的时间。
柳如归没有将吴吉提审到县衙,而是又去了一趟黄府。
“吴吉,你是什么时候进黄府的?”柳如归的语气好似闲聊天似的。
吴吉两手交握放在身前,低着头道,“差不多两年了吧。”
“什么时候开始贴身伺候黄万福的?”
“有大半年了。”
“吴吉,听说你是双陆高手?”柳如归忽然道。
“啊?”吴吉愣了一愣,忙摇头道,“我哪里是什么高手。”
“你同住的阿尹说你双陆玩儿得不错。你经常和人玩双陆吗?”柳如归手中拈着一枚黑色棋子把玩。
吴吉面上显出惶惑不安来,“大人,为何问这个?”
柳如归轻轻一笑,“别紧张,不过随便问问。”
“是。”吴吉低头道,语气仍然是迟疑的,“也不是经常。有时候和人下几盘,消遣放松一下。”
“夜里玩双陆,第二天还要早起当值,不困顿吗?”
吴吉显然很是不安,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自己手心,“如今这时节天气闷热,夜里睡不着,有时候就玩几把。”
柳如归点点头,“初十那天夜里,你和阿尹玩双陆玩到丑时末时分,是吗?”
“是,是。”这个时间点已经确认过好些遍了,吴吉连忙点头道。
“你们这宅子里,似乎夜里听不见外头的打更声。”柳如归指指外头,“你们夜里是如何分辨时间的?”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家中有漏刻。我离开阿郎屋里的时候,看了漏刻时间是快子时的时候,回了屋里,我和阿尹为了玩双陆点了盘香计时,这香烧完一盘就是一个时辰。等烧完一盘香,刚好是丑时,我和阿尹意犹未尽,又重新开了一局,等我们对局结束,第二盘香快烧完了,就是丑时末时分。”
很巧合,十分详细,没有漏洞。但越是巧合,越是详细,有时候就越容易让人生疑。
柳如归细听吴吉的口音,他的口音很杂,听不出具体是哪里的口音。
柳如归暂时不动声色,打发吴吉出去,唤来和吴吉同屋的江尹,这江尹和吴吉差不多年岁,也是同一年来到黄府的。
“阿尹,你和吴吉是同乡,又一起到这黄府来的,你们很亲近吗?”柳如归仍然是闲聊的语气。
“回大人。”江尹也是低着头,“我和吴吉同住一屋,确如兄弟一般。”
如兄弟一般。柳如归低头打量着他的神色,如兄弟一般,会不会为了兄弟而撒谎作伪证呢?
“你们两个人都喜欢玩双陆?”
阿尹垂头,“现在夏天,晚上天气炎热难以入睡,有时候玩会双陆打发时间。”
“那你们二人谁玩儿得好些?”柳如归语气随意。
江尹露出腼腆的笑容,“我们二人都玩儿得不好,半斤八两。”
“那你们一般玩一把需要多长时间?”
阿尹想了想,“大致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间。”
“初十那天晚上,你们一共点了两盘香,几乎烧完,也就是快两个时辰,从子时初到丑时末。”柳如归语速加快,“那天晚上,你们一共玩了多少把双陆?”
玩了多少把,阿尹想了想,“玩了三把。第一盘香烧完的时候,我俩恰好玩了两把。第二盘香烧完的时候,我们玩了一把。”
“头两局花了一个时辰,第三局一局就花了一个时辰。第三局十分胶着?”
“倒也没有。”阿尹挠挠头,“我也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也是看香快烧完了才知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香。
江尹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看盘香,却已经烧完了一盘香,一个时辰过去了。
柳如归想,时间是不会撒谎的,但是计时工具却是会撒谎的。
如果要伪造一个不在场的证明,为自己寻找一个人证,那么混淆时间,的确是一个很精妙的方法。
柳如归想,那一盘香,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刘捕头。”柳如归对老刘道,“你去把剩下的盘香都取来。”
江尹不明所以,紧张道,“大人,香,香怎么了吗?”
柳如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老刘很快把剩下的盘香取了来,恰好还剩下一盘,柳如归命人另取一盘新香,和这盘香一起点燃,再取来特制的计时沙漏,放在一旁。
两缕香烟同时袅袅升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沙漏的沙均匀向下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柳如归坐在一边,凝神闭目,没有说话。
“县令。”老刘的声音带着意外,“一盘香烧完了。”
柳如归睁开眼睛,只见其中一盘香已经烧完,而另一盘还有最中间的好几圈没有烧完,沙漏上部也还有一小块沙没有漏完。
“这,怎么会这样?”阿尹瞪大了眼睛。
府里的盘香都是统一购买的,烧完一盘正好是一个时辰,可以做计时用,可是眼前这两盘香,一盘却率先烧完了,这盘先烧完的,正是他们房里的那一盘。
“因为这盘香经过特殊的处理,加快了它的燃烧速度,它烧完的时间不过大半个时辰。”柳如归目光冷峻地望向江尹。
“那天晚上,除了这盘香,还有其他的能分辨时间的工具吗?”
江尹惶然无措地摇头,“没,没有。那天夜里玩完双陆之后我很困了,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是谁主动提起要玩双陆的?”
“是,是吴吉。”阿尹犹豫了一下,瑟瑟道,“那天时间有点晚了,我本想早点休息的,但是吴吉说要玩,我也就打起精神陪他玩了起来。”
双陆。
这的确是一个十分精巧的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这里深宅大院,听不见街上打更的声音,香就是那个时间唯一的计时工具,在香上面动手脚,巧妙地让同住者为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明。
再用一张字条将黄彦卿引出去,从而把所有的嫌疑都引到黄彦卿头上,让黄彦卿做他的替罪羔羊,的确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吴吉被提到公堂之上,一张脸苍白,环顾左右拿着杀威棒的衙役们,战战兢兢道,“大人,我,我犯了什么事?”
柳如归一敲惊堂木,“吴吉,我且问你,初十那天晚上,你们玩双陆玩到什么时分?”
吴吉瑟缩道,“丑,丑时末时分。”
“你们屋里的盘香是你去领的吗?”
吴吉似乎有些意外,为何突然提到盘香,缩了缩脖子道,“是,是偶尔玩双陆为了计时方便。”
“那天夜里,是谁提出来说要玩双陆的?”
“是,是我。”吴吉意识到形势似乎非同所以,说话更加磕巴起来。
“从你们屋里搜出来的盘香,燃烧时间不过大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初十那天夜里,你们玩完双陆,仍是丑时时分,也就是黄万福死亡的时间。”
柳如归一拍惊堂木,“你用盘香来假作时间,究竟出去做了什么?”
吴吉脸色惨白,惊得几乎晕厥,“什么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下完双陆之后我就睡着了,我没有出过房间啊大人!”
“我问你,你家乡何处?”
吴吉嗫嚅道,“我不知道。我自幼被人牙子拐卖,辗转着被卖来卖去,也不知自己的家乡是何处。”
“那两年前进入黄府之前,你在何处?”
吴吉什么也说不出,自己更多一分紧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一个小作坊里,没日没夜做工。后来便被卖进了黄府。”
“初九晚上,你可将一张字条暗暗放在了黄彦卿房里?”
“什么字条?”吴吉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没有给过什么字条。”
“我真的什么也没干,我没有杀阿郎啊大人!”吴吉只知喊冤。
柳如归再问,他翻来覆去地也不过回答这几句话,不知道,没有出门,没有杀人,什么也问不出来。
这盘香是证据,但是字条已经没有了,除了这盘香之外,全是推测。吴吉如此咬死不认,也很难将他定罪。
只得先把吴吉收监。
夜色当空,好大一轮明月,好似能照穿人间一切。
柳如归抬头看着月亮,只有月亮,始终沉默地注视着,照亮着这世间的一切纷争丑恶。
“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吗?怎么还愁眉不展?”李无亏突然出声,声音是从上方来的,柳如归循声抬头看去,李无亏一个人坐在屋顶,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还真爱屋顶。”
柳如归分明在暗讽他第一回来县衙就是走的屋顶,李无亏不以为意,嘁了一声,“我这叫站得高,望得远。”
“你替我看看这个。”柳如归伸出手。
“什么?”李无亏不明所以,飞身下来,往柳如归手心一看,空空如也,除了月色,什么也没有,“看什么?”
柳如归坦然收回手,“我只是不喜欢抬着头跟人说话。”
李无亏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怎么次次都上这柳如归的当,大当小当,当当不一样。
柳如归坐在连廊栏杆上,“你觉得吴吉是凶手吗?”
李无亏大咧咧在她旁边坐下,“是吧,你不是搜到了那香吗?”
是,可是吴吉始终没有招供。
他能想出这样缜密的计划,当然是个心理强大之人,抵死不认罪也合理。
可是柳如归心中有个疑问,“可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不把剩下的香焚毁,反而留在原地呢?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
吴吉十九岁,身世不明,个头不高,瘦小,完全符合杀死黄万福凶手的特征。他用特制的盘香混淆时间,制作出不在场证明,更说明其有不可告人之事。可就是,太顺利了。
李无亏不解,“顺利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柳如归摇头,只是,顺利得让她生出一丝警惕。
李无亏用手抛着一颗石子玩儿,“或许他就是忘记处理那香了呢?”
当然也有这样的可能。但柳如归总觉得,这案件的迷雾并没有彻底揭开。
“你知道混提葱吗?”柳如归觉得这个案子就像混提葱一样,她揭开了第一层迷雾,捉住了黑衔蝉,但黑衔蝉只是个意外而来的盗珠之人,她揭开了第二层迷雾,揭破了黄彦卿,但黄彦卿是个替罪羔羊,她揭开了第三层迷雾,破解了盘香的秘密,但她总觉得,这个混提葱,似乎还没有剥到底,没有露出最核心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