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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坐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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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兰盆节是很热闹的,各人心中总有牵挂惦念的亡者,父母祖先,短命横死之人,在这个时候,总要来为亡者烧一支香,一份祭品的。
业镜寺年年七月半都要做法事,节日前几天,寺庙就已经设立了三坛,佛坛、普施坛、孤魂坛,从清晨开始,僧人就开始演奏音乐,诵念经文,进行净坛仪式,越来越多的百姓来到业镜寺门前,到傍晚柳如归他们到的时候,已经险些没有地方下脚了。
这里的氛围倒不是十分严肃冷峻的,也有沿街叫卖小吃的,还有趁着人多卖艺的。
卖艺的男人穿着一条褐色长裤,上半身赤膊,露出精壮的肌肉。女人的裙子上缀着各色鸟类羽毛,随着她的走动羽毛摆动着,远远地十分醒目吸引人的视线。
卖艺者挺聪明的,借着这孟兰盆节,演的是目连救母的故事,过火海,滚钉山,吸引来了不少的叫喊声和打赏,铜板散落一地。
“方丈来了,明林方丈来了。”
听见明林方丈的名字,人群中响起一阵喧哗声,就连卖东西的、卖艺的,也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随着人群一起向着寺庙的方向涌去。
明林方丈长长的胡须已经全白了,很清瘦,穿着一件红色的袈裟,好像寺庙画壁上的老和尚,眉目低垂,胸怀慈悲。
明林在这业镜寺已经很多年了,这十几年的孟兰盆节都是他主持的,这里的百姓许多也都认得他,一见到他出来纷纷涌了上去,“明林方丈。”
“方丈。”
一位妇人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双手举过头上,举着一个沉甸甸的孟兰盆。
“方丈。”妇人泪流满面,见她如此伤心,众人也自觉让出一方天地给她,“我儿两个月前掉进池塘中去了,都是我这个做阿娘的没有照顾好他,我不配做一个阿娘,只求方丈能够为我儿诵经,超度我儿亡灵。”
柳如归见这妇人形容枯槁,身上的衣衫鞋袜都破旧磨损,身上没有一点钗环装饰,一看就是家境不宽裕,但是她带来的那份祭品却十分精致贵重,纸扎灵屋,一整套孩子的衣服,都是绸缎制的,涂着金箔银粉的金银纸锭,还有鲜花食物。
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已经去了,母亲却沉浸在痛苦中走不出来。
明林方丈垂眸,看着妇人高高托举着的孟兰盆,没有接过,只俯身取了里头一朵粉色的新鲜莲花,亲自将莲花插在佛前最中心的位置,“贫女一灯,可照三千世界。施主,有这一支莲花便足够了。”
“贫女一灯,可照三千世界。”刘婉儿重复了一遍,不解其意。
柳如归解释道,“《阿阇世王授决经》里记载,阿阇世王为了供佛,点灯万盏,有一个贫女阿难也笃信佛法,想要供佛,但她家境贫寒,没有钱,只有一个乞讨来的铜板。阿难用这一枚铜板点了一盏灯,发愿以此功德,让众生脱离贫苦。”
“夜里,阿阇世王的万盏灯灯光微弱,贫女阿难的一盏灯却通宵不灭,光芒明亮。”
“说明供佛只在诚心。”刘婉儿一点就透,喃喃道。
柳如归点头,“正是。”
“不。”妇人深深拜伏在地,“我有罪孽。我身为母亲,没有照顾好我的孩子,我没什么能为他做的了,只求方丈收下我的祭品,希望我儿亡灵能够顺顺当当,下一世平安康健。”
老方丈注视着这痛苦万分的妇人,念了一声佛,“施主有没有听过芥子的故事?”
妇人摇头,“不曾听过。”
“说有婆罗门女,因为失去了她的第六个孩子,过于伤心而神智混乱。她向佛陀求助,求佛陀救回她死去的孩子。佛陀让她去找一样东西,一把芥菜籽。”
“一把芥菜籽?”妇人不解,芥菜籽是很容易得到的东西。
“是,一把芥菜籽。”老方丈将妇人扶起来,“但必须是从来没有亲人去世过的人家的芥菜籽。”
“施主,等你取来这一把芥菜籽,可再来业镜寺找我。”
妇人不解其意,仍然跪在地上,“方丈,请方丈收下我的祭品吧。”
老方丈却只摇了摇头,“施主,等你取来这一把芥菜籽再来吧。”
“芥菜籽?”刘婉儿也没明白,但是想了一想好像又明白了一些,重点不在于芥菜籽,而在于没有人去世过的人家。
“世上哪有没有亲人去世过的人家呢?”李无亏不通佛法,但是看着老和尚插在佛前花瓶里的那支莲花,领会到了老和尚的意思,这是老和尚在劝导那妇人,也是在劝导世人,众生皆苦,生命无常,不要沉溺于自己的悲伤。
刘婉儿为母报仇,亲手把自己的父亲推上断头台,在那之后,她晚上没有能睡过一个整觉,正是心绪纷乱,她愣愣地望着那朵莲花,还有那个失魂落魄独自离去的妇人。
“明林方丈,明林大师。”刘婉儿瘦小的身躯也拼命挤进人群之中,挤到最前面老和尚的跟前,跪在地上道,“我想求问方丈,我的亲人,她还好吗?”
明林静静地看她一眼,平静的一双眼睛仿佛能把她穿透似的,明林双手合十道,“这位小施主,恶自受罪,善自受福,亦各须熟,彼不相代。习善得善,亦如种甜。”
“恶自受罪,善自受福。习善得善,亦如种甜。”刘婉儿喃喃重复一遍,眼中含泪,她感到大师的眼神有一种穿透人心,平静人心的力量,她父亲和孙桂英都已经得了报应,她母亲会种善得善,得到安宁的吧。
刘婉儿跪地深深一拜,“多谢方丈。”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一个古怪的,尖利的声音响起,有点像是小孩儿捏着嗓音说话。刘婉儿一愣,是明林大师在说话吗?却不像民林大师的声音。
刘婉儿抬起头来,只见一只不知从哪来的色彩斑斓的绿色大鹦鹉停在明林方丈肩膀上,那声阿弥陀佛正是这大鹦鹉发出来的。
明林方丈轻轻一笑,“施主见笑了,这鹦鹉名叫如如,调皮得很。”
原来是方丈养的鹦鹉,难怪还会念阿弥陀佛呢。刘婉儿忍不住笑起来,“它真聪明。”
大鹦鹉昂首挺胸,尾巴上的毛高高翘起,十分得意的模样站在明林大师肩膀上。这鹦鹉与宁和致远的方丈真是截然相反。
柳如归没有去那人群中,远远地点燃一盏河灯,看河灯逐水漂流。
李无亏坐在她旁边,“你没有什么要去问那老和尚的吗?”
柳如归摇头,“我原本不信神佛天理。”
李无亏看着水里的那盏莲花灯,“既然不信,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柳如归轻轻拨弄河水,“逝者已逝,生者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做这些,慰藉的原本就是生者,不是死者。
“你呢?”柳如归问李无亏,“你不是也不信神佛吗?”
李无亏无谓道,“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我来凑热闹的。”
柳如归忍不住轻轻一笑。
柳如归忽而回头,感觉似乎那老和尚的目光,穿越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与她对视了一眼似的。
“敲钟啦。”人群呼喊起来,随后又霎时间归于寂静。
只听见寺庙前方的那一口一丈多高的大钟发出清越的一声响,钟身上从钟纽到钟唇依次镌刻着心经、妙法莲华经、金刚经、华严经。
钟声一声接一声荡开,从业镜寺,到人群中,到水面,到青山,到更远的地方。
咚。
咚。
一百零八声钟声,代表着诵念经文一百零八遍,超度世间亡灵,度一切苦厄。
所有听到钟声的人,都感到一阵平静宁和,涤荡着心灵。所有人都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伴随着这钟声深深祝祷。
“明林大师真是法眼清明,慈悲为怀。”刘婉儿感慨道,她心中这么多年一直挂念的是她去世的母亲,有了大师这几句话,刘婉儿也觉得心中的沉重稍减。
柳如归虽然不信神佛,但觉得这位明林方丈的确佛法精深。
李无亏对比不感兴趣,只觉得那只鹦鹉挺有意思,“我要是现在买只鹦鹉,能教会它说话吗?”
三人走在路上,行人大多已经散了,稀稀拉拉的,几乎每家每户门前都有灰烬,是大家焚烧了祭品,祭奠祖宗亲人,也散给过路的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嘎嘎。
嘎嘎。
有什么鸟类飞过去,发出粗哑的声音。
月亮越升越高,月亮的光芒淡淡地晕染开来,藏在云层的褶皱之中。
呜呜。
呜呜。
声音很低,有点像风声,却感觉响在耳后。
刘婉儿一惊,抓住柳如归的手,“大人,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柳如归起了坏心,作出疑惑的表情,“什么声音?我没听见。”
呜呜。
呜呜。
又响起来了。刘婉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加紧地贴在柳如归身边,“大人,呜呜,呜呜,像鬼哭似的,你真的没听见吗?”
“李大哥,你听见了吗?”
李无亏若无其事地摇头,左右看看,“没有啊,什么声音?”
刘婉儿攥紧柳如归的手,“大人,我们快些走,听说县衙门口有两个石狮子,鬼魂进不去。”
柳如归摇头笑笑,这丫头装鬼吓人的时候有模有样,自己竟然也害怕鬼。
柳如归伸出手,在李无亏肚子上轻轻一拍,“鬼我捉住了。”
呜呜声果然停了。
李无亏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发红,好在是在夜色里,看不出来。原本是想吓唬柳如归的,柳如归还真是,什么也吓不住她,就没见过她惊慌的表情,之前失火的时候也是,在坟岗的时候也是。
刘婉儿这才明白过来,想起自己装神弄鬼唬人的时候,想不到今天竟然也被这小小伎俩吓住了,不觉赧然。都怪这今天是七月半,整条街都是这样诡秘的氛围。
柳如归和李无亏先把刘婉儿送到家,二人才回到县衙。
李无亏不知在想什么,站着不动。
柳如归也没动。
两人面对面站着。
李无亏装作无谓的模样,“怎么了?”
柳如归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挡住我的路了。”
“我…”李无亏被噎了一下,一看,自己还真挡住她回房间的路了。
李无亏踌躇两下,往旁边让了让。
柳如归走过他身边,忽而回头一笑,“一起喝一杯?”
李无亏身后的猫儿尾巴一下子竖起来,脸上表情仍是无所谓的,“好。”
…
那日孟兰盆节之后,刘婉儿的情绪明显舒展了一些,柳如归也觉得宽慰。
一日清晨,忽然收到报信,“大人,明林方丈坐化了。”
“什么?”柳如归一惊,距离上次孟兰盆节不过过去了一个来月,在孟兰盆节见到明林大师的时候,他虽然清瘦,但是精神矍铄,怎的忽然坐化了?
昨天夜里,在梦中,她仿佛是听见了业镜寺的钟声。
咚。
咚。
连绵不绝,如同湖水的涟漪一般向四周荡漾开,一直响了一百零八声,超度世间孤魂,涤荡一切罪恶。
“明林方丈也七十多岁了。”刘破胡叹息道,“现在很多人去业镜寺祭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