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小合集》bnhf

9、09

　　从疼痛中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映衬着轮船上一片欢歌笑语。

　　偶尔会有人经过我的身边，蹲下身来打量我，用手摸我的脸、耳鳍和尾巴，和身边的人类说些什么。

　　我不喜欢这些视线和触摸。
　　……茜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视线看着我。

　　我一直知道对于茜来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怪物，但是现在和其他人类对比，我才知人类真正看野兽的眼神是什么样。

　　我低低地呼唤着茜的名字，注视着船上的舷窗。
　　我知道茜在其中一个舷窗的背后。

　　我已经能远远地看见港口的灯火，我该要和她告别了。
　　但我是如此不舍，这种疼痛甚至盖过了□□的伤口。

　　我从来没有想到，本来只是一次无聊地上潜，不经意间听到一阵比我们族群的歌声还要美丽的音乐，好奇地望过去，然后我就再也没想离开那片蓝绿色的海域，心满意足地沉醉其中。

　　不过，我也知道，在茜的眼中这一段经历可能十分可怕。
　　被迫和一个非人的怪兽一起相处了近一年，交尾，只能生活在狭窄的洞穴，远离自己的族群和陆地。

　　茜现在终于能够离开我，回到陆地，见到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以我学人类语言的短暂时间，我还无法完全地掌握人类的措辞，没办法和茜念出一篇言辞优美的告别。
　　我只能低低地吟唱起来。
　　我不再讲述大海的故事，或是哼唱古老的歌谣，只是单纯地为茜歌唱。

　　即使茜也许还在沉睡，但我还想要和她告别。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够再见到她一面。

　　我没有想到茜会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在昏沉中我突然闻到茜的气息，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很快我就感到一双冰凉的手在解捆住我的绳索。
　　我醒过来，对上一双蓝绿色的眼睛。

　　我惊喜地拍了拍尾鳍，下意识地想要喊她的名字，但被茜捂住了嘴。
　　于是我改为舔了舔她的手心，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压低声音告诉她我很想再见她一面。

　　等到茜解开我的身上的绳索，我就自然地凑过去，含住她的嘴唇，轻咬她的嘴角，然后舔舐她的舌齿。
　　苦涩的药味也在我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船上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我的动作。

　　茜侧头避开我再次的亲吻，抱着我的鱼尾带我来到甲板边缘。
　　我意识到她是想要将我放回海中。

　　人类的保安听到警报声很快就训练有素地赶过来，枪口对准我们，透亮的探照灯让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声枪响，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我的鼻尖。

　　我怔怔地看着挡在我身前的茜，一片血花在她衣服上洇开，她推着我翻过护栏，但是很快又是新一轮的射击。
　　我飞快转身将茜护到身前，挡下这几枪，带着茜一起跌入海中。

　　探照灯的光芒对准海面，我带着茜潜入海中。

　　在暴怒之下，海面几乎瞬间就起了波澜，掀起几十米高的巨浪，朝巨轮拍打而去。
　　但是茜阻止了我的动作。

　　我抱着茜快速往远离陆地的远海游去，同时撕开茜的衣服，她的肺部到背部有一个贯穿伤口，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在水中氤氲成红色的雾气。
　　我微微颤抖起来，伸出舌头不断舔舐那个伤口。

　　海妖的唾液可以加速伤口的愈合。
　　但是即使我不断舔舐，茜还是在不断失血。

　　我不断呼唤茜的名字，想要茜睁开眼睛，可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微弱。

　　……我没有保护好茜。
　　如果不是为了帮我，茜也不会受伤。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去船上找茜。
　　我不敢想象，如果茜再也不会醒来，我该怎么办。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海水也可以如此苦涩。

　　我抱着茜浮出水面，来到我们之前的岛礁。

　　在那里我看到一个意外来客。
　　“……殿下？”米克呆呆地看着我，“您怎么变成这样了？您是在哭吗？”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递过来手中的药瓶，“这是巫师让我交给你的，说是能治疗伤口。”

　　我米克拨开药瓶的瓶塞，将药剂喂给茜，不断舔舐她的伤口，直到血液慢慢止住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您自己身上的伤口，”米克提醒我，看着我的样子地上呢喃了几句。
　　那几句听上去依稀是，“果然会染上厄运吧。”

　　我让他去海底直接把巫师带过来，米克领命后没过多久就拽着巫师的一只脚回来了。
　　巫师还是那幅面无表情的样子，“您看上去比我想象中还要惨上很多啊。”
　　他看了看呼吸微弱的茜，“还有您的人类也是，看起来快要死了。”

　　巫师取出了新的药剂递给我，“在痊愈之前一直敷在伤口上……之后没有事就被来找我了。”
　　他跳回水中，“另外，你真的该考虑一下换一个居住的地方。人类长久住在这样的地方伤口不容易长好。”

　　巫师消失后，我扫了一眼米克。
　　米克立马道，“好的，我这就离开，不打扰你们相处了。”
　　“……谢谢你，米克。”
　　米克愣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向我挥了挥手，潜入海中。

　　一时间，这里就只剩下我和茜了。
　　我小心地抱着茜，将药剂敷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升起火，换下她湿透的衣服，重新将她用温暖的皮毛裹起来。

　　这一次的昏睡持续了很久。
　　如果不是能听见茜平稳的呼吸，也许我早就已经崩溃了。

　　我昼夜不分地守在茜的身边，为她哼唱着轻柔的歌谣。
　　光是注视着她的面容，我就感到无比满足 。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我的逼迫，那么这一次是茜出于自我意志然后选择了我吗？
　　我有些不敢问这个问题。

　　如果茜醒来以后说自己想要回到岸上，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茜如此希望的话，我想我还是会把她送回到岸上吧。

　　等雪停了之后，我搭了一艘小船，带着茜回到了我们之前住过的岛屿。
　　那里的环境比这一处岛礁好一点，离赤道更近，日照更长，气温也更温暖。
　　茜应该会稍微舒服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