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小合集》bnhf

16、05 “情况

　　“情况我们了解了，”警局内，警察结束笔录，“请你先回去吧。”

　　那个男人被疾驰的车撞倒，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正好赶上救护车和警车一起赶来。

　　根据监控和人证，男人的车祸属于意外，和叶井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的确有意伤害了叶井的外婆。
　　不过现在他人还在急救室，能不能出来还不好说。

　　叶井离开警局，眼前还是外婆慢慢失去气息和男人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休？”
　　风牵起她的手。

　　过了一会，叶井才意识到她应该赶去医院。
　　……也许外婆已经抢救回来了。

　　即使知道自己只是在心存幻想，但是在看到蒙着一层白布的外婆时，叶井的心还是不住地下沉。

　　叶井的舅舅、大姨和表弟已经来了，正站在病床旁边。
　　表弟不住地哭泣，看到叶井就冲过来把她推出病房，“你还我外婆！你还我外婆……如果不是因为你，外婆也不会这样！”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仇恨地看着叶井，“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

　　叶井愣在原地。

　　仿佛间，她又回到了小时候，正在午睡的她被母亲掐醒。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间，母亲松开手，走到窗户边，无神的眼睛看着她，“如果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叶井留下的最后关于母亲的记忆，就是她从窗户跳下去时飘起的裙摆。

　　此时，病床上外婆冰冷的身体仿佛和当年母亲惨死的尸体重叠在一起，冰冷地质问她，你凭什么要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舅舅很快地喝止了表弟，“说什么话呢！”
　　他拍了拍叶井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但叶井已经没有办法再站在这里，转身就跑开了。

　　叶井离开医院，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她不敢继续待在医院里，她害怕看见外婆僵硬冰冷的尸体。

　　……如果她没有跟那个男人争吵起来，是不是外婆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一开始她就把钱给那个男人他是不是就不会推开外婆？
　　……如果她一开始就没有和外婆一起出门，外婆现在应该还会好好的，在家里扇着扇子，对她露出笑容吧？
　　……如果死的是她就好了。

　　她本来就孤身一人，如果死的是她的话，就不会再有人感到悲伤，她也不会感到痛苦了吧？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呢？叶井茫然地想。
　　她早就该死了。
　　在母亲去世以后，或者是那天从天台一跃而下以后，她就应该死掉。

　　……如果她不存在的话，母亲就不会被拍出那样的视频，不会自杀，外婆也不会去世……

　　叶井空白地走到河堤边。
　　电视台结束了上一条关于沉船的新闻，正在不断播放即将到来的暴雨预警，马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风灌满空荡荡的街道，卷起落叶，将树冠吹的变形，草叶不断翻转，河流也起了凶猛的波澜，将水花溅到叶井的脸颊上，显得无比湍急。

　　叶井翻过河堤的护栏，风将她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
　　“……休，这次不要再救我了，”叶井看着阴沉低垂的天空，露出一个虚幻的笑容。

　　如果她也能变成一缕风好了，自由自在地在世界上遨游，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感动悲伤。

　　她张开手，往前倒去。

　　但是叶井没能顺利掉进水中——她再次浮了起来。
　　休没有听她的话。
　　带着水汽的风从河面涌起，托住下坠的叶井，带着她慢慢往上浮。

　　“……休？”
　　这次风没有把她放到地上，而是环绕着她，让她不断上升。
　　三米，五米，十米……
　　渐渐地，叶井已经能碰到路灯的灯泡，摘下树枝最顶部的绿叶。
　　但上升还没有停止。
　　很快，叶井就已经有老式住宅顶楼的高度，天台上还晒着没有来得及取下的床单，被夹子固定，在风中飘舞。
　　叶井越升越高。
　　接下来，她甚至已经能摸到高层住户窗户上贴的窗纸，触摸窗台上休息的鸟雀，看见屋内正在看电视的小孩。
　　她穿过薄薄的雾气，看到办公楼中上班的白领，飘过摩天大楼最顶楼的窗户，里面是一间豪华的平层公寓，一对爱人正在互相亲吻。

　　叶井很快地收回视线，轻声问，“休，你要带我去哪？”
　　“想带阿井去看我看到的风景。”
　　一个飘渺的声音响起。
　　“……休？”叶井疑心自己是产生了幻觉。
　　“是我哦，阿井。”

　　风不断地欢呼雀跃，环绕着叶井的手臂，在她指缝间穿梭，温柔地拂过她的眼睑和嘴唇。

　　很快，城市已经被叶井踩在脚下。
　　叶井只能看到尖尖的屋顶，积木大小的车辆和黑点一般都人群。

　　她被轻柔地放到城市最高处的塔顶，这座塔有五百多米高，似乎伸出手就能摸到乌云。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落下，刹那间就将整座城市打湿，所有的建筑都铺上了一层阴影。
　　但是叶井依然清爽干燥。
　　一股风形成的屏障护在叶井的身边，为她挡下暴雨。

　　“别担心，阿井，我会保护你的……无论是雨水还是闪电，都不会伤害到你。”
　　那道若有若无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叶井茫然地问。
　　“因为我喜欢你，阿井，”风温柔地抚过她的衣摆，像是一个无形的拥抱，“我想你高兴起来。”

　　……喜欢……
　　多久没有人对她说出过这个词了呢？
　　叶井笑了一下，“谢谢你，休。”
　　风对她发出邀请，“来玩吧，阿井。”

　　叶井走到塔的边缘，从这里看去城市笼罩在暴雨中，地面很遥远，高度让人晕眩。
　　但是叶井却不觉得害怕。
　　她仰起头，看着不断落下的暴雨，往前坠落下去。

　　风在她耳边呼啸，衣服被气流鼓起，肾上腺素飙升，失重的过程似乎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痛苦、烦恼。

　　在快要碰到地面之前，叶井被风托住，平稳地站在马路上。
　　终于，在似乎能淹没世界的暴雨中，叶井放肆地笑出声，眼泪也一起流下，混在漫天大雨中，“很好玩，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