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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响 念念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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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镜妤,是在同水中蝶一起回家的那天。那天的天气不错,晚风轻怡,落日柔美,她站在玄关前的过道里,静静地等着她的归来。
没有指责,也没有反对她未经同意便带着一个陌生人回家,只是温柔地走到她身前,轻轻抚去她身上的灰尘,问了一句:“现在这个工作做起来开心吗?”
水中蝶想了想,笑着回应了一句:“还不错,但你若是能在此刻抱抱我,那便是给今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镜妤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温柔地抱住了她。
水中蝶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怎么了,明明今天一切顺利,却偏偏遇上了一个很讨厌的人,他不好,我不喜欢他。”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其实我只是想抱你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想再用力抱一抱你。”
镜妤脸上流露出一抹笑意,满意地将脑袋依靠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嗯,我知道……”
蓝芷桉在后来的日记中写到——
世俗总是喜欢以好与坏来区分一个人,可我也时常会想,是否也会有隐藏在世俗评判标准之下的第三种人?
他们不喜欢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不喜欢社交,时常会对别人的不幸感到共鸣,却又没有能力去改变些什么,故而时常将自己隐藏起来,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当中,只想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安静地做自己。
这样的人很难用单纯的好与坏来形容,而镜妤恰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不冷漠,却常常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免受来自外界的伤害。
哪怕生活中缺失温情,却也从未想过要落井下石,主动去伤害别人。
后又想起自己的父母,蓝芷桉禁不住默默地想———
所以人性的好坏真的可以用表象来评判吗?比如有些人表面大方,实则也会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斤斤计较;有些人对外温柔随性,对于自己的妻儿却总是拳脚相向。
“都过去了,如今我选择原谅。”这几个字说起来何其沉重,原谅是否等于背叛?背叛了那个曾经弱小,在别人的伤害下只能委曲求全的自己。
蓝芷桉在镜妤家的那一晚睡得很踏实,她依旧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床的一个角落,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她做了一个梦,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窘迫的生活中,她的父亲是一家小公司的中层管理,公司的规模不大,算上后勤只有几十号人左右。
淮城的经济基础并不算差,纵然比不上南城,却也绝不逊色于北方的大多数城市,再加上近些年来多数人口南迁的缘故,长期以来的生活压力早已令她的父亲变得疲惫不堪。
而她的母亲大概就是大多数普通人家子女最真实的显现,外公外婆早婚,辗转数年后,终于在一个平常的夜晚生下了母亲。
母亲的学识并不算高,长相也不算出众,好在人还算踏实能干,愿意陪父亲在一起吃苦。两人在一起奋斗多年,本应是夫妻和睦,家庭幸福的圆满剧情,然而这一切却在她被查出右腿残疾的瞬间灰飞烟灭。
本就窘迫的家庭根本无力承担为她治疗右腿的费用,这份痛苦注定只能伴随她的一生。
从那天以后,她的父亲便开始性情大变,再也不似从前那般温柔,时常对她百般嫌弃,并伴随着与母亲激烈的争吵,年幼的她只能躲在房间里默默哭泣。
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为何原本慈爱的父亲忽然对她这般凶恶,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母亲也逐渐在生活的磨合之下对她生出了怨气,时常用充满失望的眼神看她。
仿佛是在说:芷桉,有你,是我们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两年后,他们又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一次是个男孩儿,身体健康,哭声洪亮,蓝芷桉曾躲在病房的玻璃窗前安静地看过一眼弟弟。
他真得好小啊,粉粉嫩嫩的一只,不安分地躺在母亲的怀里,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喧泄着自己的不满。父母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许久都未过的笑意,那天是星期三,九月十二号,与她的生日刚好是同一天,本该是全家团圆的欢喜时刻,却因为她的出现打破了这一美好幻觉。
蓝芷桉的腿经过多年治疗依旧没有好转的现象,而每一次治疗所投入的都是大把的金钱,何况弟弟也在一天一天的长大,以他人夫妻两人的收入根本无法承担这么多的开销。
夫妻之间的感情也逐渐被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一张冰冷的离婚协议。
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激烈争吵,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她。
父母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放弃对她的抚养,转而争夺起了弟弟的抚养权。
只记得那大概是六年前的一个夜晚,十岁的她在右腿剧烈的疼痛刺激下难以入眠,听着耳边传来的谩骂声,也只是将自己悄悄埋在被子里,暗自抽泣。
爸爸妈妈,芷桉不治了,也不和弟弟争宠了,你们别不要我……求求你们……
故事发展到这里,她猛然惊醒,额头上渗出些许冷汗,浸湿了她额前的头发。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右腿好像又开始疼了,小腿处传来丝丝麻麻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其中,要将她的骨髓啃咬殆尽一般。
蓝芷桉忍了许久,直到眼泪渗出,才终于忍不住发出“嘤咛”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够在门口听见。
转眼间,敲门声响起,镜妤关切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芷桉,你还好吗?”
蓝芷桉下意识地便想要回答“没事”,却被腿部的酸胀感折磨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门口又传来她的声音,“我进来了。”
镜妤推门而入,水中蝶也跟在她的身后,蓝芷桉用手挡住自己的脸,身体微微蜷缩起来,泪水渗出透过她的手指逐渐滴落在枕头上。
“芷桉……”水中蝶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却被蓝芷桉呵退。
“别过来!”
水中蝶僵在原地,蓝芷桉竭尽所能地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我没事……你们回去休息吧。”
声音听起来依旧有些颤抖,两人对视一眼,镜妤上前轻轻将她的脑袋揽入怀中,水中蝶则是跑去外面打湿毛巾,替她擦拭身上的汗水。
蓝芷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想要躲开,却又不可避免地贪恋起她身上温柔的气息,那是她已经许久都未曾感受到的了。
腿部的痛苦依旧存在,最可怕的不是酸胀感,而是小腿以下已经感受不到别的东西,空荡荡的,仿佛彻底失去了小腿一般。
镜妤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将她揽入怀中,若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大概就是感同身受吧。
她也是自小失去双亲,虽然有哥哥照顾,却还是能切实的感受到那种没有人可以依靠的痛苦。
人都是脆弱的,再坚强的人也会有渴望被爱的瞬间。
说来有些惭愧,自从哥哥成婚以来,这些日子她一直同水中蝶待在一起,已经许久都未曾去看过他了。
对于镜殊,她爱过,怨过,如今千帆散尽,却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相较于蓝芷桉,她是幸运的,镜殊虽然不够温柔,在陪伴者这个角色上略显失职,却也给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这也是她在知道镜殊对水中蝶做过的那些事以后,依旧对他恨不起来的原因。
她轻轻握住水中蝶的手,顿觉此生无憾矣,上天对她已经厚待许多了,给她带来这样漂亮的老婆,对她如此,不可以再奢求更多,否则就太过贪心了。
水中蝶替蓝芷桉擦拭着额间汗水,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对她轻轻一笑的同时,还不忘出声安抚蓝芷桉。
“芷桉,别怕,我们在呢。”
水中蝶细细打量着蓝芷桉的模样,柔声安抚,“很难受吗?我帮你揉揉腿。”
一边说着,她伸手小心地在蓝芷桉的小腿处按摩了起来。
触摸过才知道,蓝芷桉的小腿全然不像正常人应有的样子,肌肉干瘪无力,皮肤偏凉,轻轻揉捏便会发觉表层之下的皮肤很薄,同其它同龄孩子的腿部大不相同。
蓝芷桉脸上的表情很难看,有被人揭开伤疤的无力感,也有被朋友知道秘密后的恐惧。
她不知道她们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会如何看待她,是否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将她视作丑陋的怪物。
这些年,她见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有人嘴上说着无论她的小腿变成什么样也不会嫌弃她,转而便将她弃之如敝履;也有人将她视作异类,极度排斥,厌恶她的靠近。
只有汀若,只有汀若……
无人理解她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绝望,哪怕汀若也是如此。平等这两个字对她而言何其珍贵。
可是现在……
看着两人目光中的焦急与心疼,她忽然就觉得,过往的种种不美好回忆,似乎也没有那么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