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相媚妩》杨柳妖

68、复得 她像个乱糟

　　决定生下孩子之后，周妩和吕玉妍就在这里安顿下来。
　　一切，都等孩子出生再作打算，她们谁也不敢继续冒险向北赶路。

　　周妩学过医疗救助知识，便留下帮忙，救治伤员。

　　转眼，春暖花开，她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七月之久，吕玉妍即将临盆。

　　安稳度过这么久的平静生活，在乱世之中，已是十分难得。

　　前线战火陷入僵持，没人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周妩照常早早起床，去看护她的伤员。
　　吕玉妍不便行动，早已停下与周妩一起的工作，安心待产。

　　病房十分简陋，一个帐篷，几张床，一些捐赠的医疗物资，支撑起后方挽救伤员的工作。

　　她虽然学医，却从未临床实践，这场经历让她从懵懂新手，成长为坚韧、枪伤经验丰富的从医者，她见识过太多太多的面孔，太多太多的伤口，太多太多的痛苦，太多太多的笑容，太多太多的眼泪，乃至太多太多的生死……
　　她往往没时间伤心难过，因为一批又一批的战士被送到她面前，她只能咬紧牙关，不停工作，然后虚脱地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之后继续投身岗位。

　　伤员们情况都很稳定，周妩病床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换药、重新包扎伤口……做完一切后，已至中午。

　　打饭带回去，和吕玉妍一起吃饭。

　　周妩抬头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

　　吕玉妍向她展示一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挺好的，这小家伙没怎么折腾我，就是晚上睡觉，我行动不便，翻身难受。对了，周姐姐，你说它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周妩笑了笑：“男孩女孩都一样好，不过啊，最好是像你一样，如果再聪明点就更好了。”

　　吕玉妍皱着脸：“好啊，周姐姐，你又取笑我。“说着，温柔地笑了笑，”等它出生，一定认你作干妈，一定像你一样聪明。”

　　周妩重重点了点头。

　　祥和安静的午后，众人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这只是一个平静的下午。

　　最开始，是地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大家已经习以为常，类似的事情，每天不知道上演多少次。

　　直到，天空突然飞来几架飞机。
　　这个场面，周妩和吕玉妍并不陌生。

　　她们甚至来不及撤离，熊熊燃烧的火光如同午夜梦回的噩梦，再次降临。

　　撤离，必须撤离。

　　看着吕玉妍的肚子，这是周妩的第一反应。

　　她拉着吕玉妍收拾东西，可转瞬，她又停下动作。

　　伤员怎么办？
　　后方人手不足，根本做不到转移这么多人。
　　组织能抽出人手，安排救援吗？
　　如果不能，她们这次能安然无恙吗？

　　就在她们犹豫时，警务员来到她们帐篷。
　　“你们先走。”

　　吕玉妍大喜过望：“周姐姐，快收拾东西。”

　　周妩冷静一瞬：“你和伤员先撤。”

　　吕玉妍笑容僵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让大家先走，我也不走。”

　　警卫员见状，没多说，点了点头，转身投入硝烟之中。

　　吕玉妍放下包裹，看向周妩。
　　周妩继续收拾东西。

　　她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一批撤离的车队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又可能，车队回来后，只能找到大家的残骸。

　　地面仍在震动，外面战火纷飞，人声嘈杂。
　　而帐篷内，一片安静。

　　吕玉妍忽然皱起眉，小腹传来一阵剧痛，不由抓紧了桌案。

　　她的异状被周妩发现，快步走到她身边：“怎么了，是动了胎气吗？”

　　吕玉妍一把抓住周妩的手臂：“周，周姐姐。”
　　一瞬的时间，吕玉妍已经大汗淋漓。

　　周妩抱着她，满是疑惑。
　　离待产期明明还有一个月。

　　她正焦虑着，吕玉妍身下忽然一阵热流涌出，很快浸透了裙子。

　　周妩如遭雷击。
　　要生了。

　　她当即奔出去要找人帮忙，可入目一片混乱，大家都在疏散，逃命，匆匆而过，周妩求救的话哽在喉中。

　　可回头看着吕玉妍痛苦虚弱的模样，周妩心一横，躲避着炮火，跑到病房，凭着自己的经验，快速拿取一些接下来要用到的工具和物资，拎着一壶热水，又回到吕玉妍身边。

　　看到她回来，吕玉妍如同看到救星，她早已浑身湿透，汗涔涔地张着口，娟细的眉头紧皱，像一条搁浅的鱼。

　　尽管浑身发抖，周妩依然冷静地将吕玉妍安置在床上，然后紧握着她的手：“听着，玉妍，一会儿我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千万不要大喊大叫，保持体力，我们一定能做到，相信我，我决不让你和孩子出事。”

　　吕玉妍点头，眼角流下一滴泪。

　　从白天到夜晚，熊熊的烈火不断逼近包围着她们，帐篷外跳动的阴影如同夺命的死神，张牙舞爪地向她们扑来。

　　暗黄色的灯光充斥着整个帐篷，周妩同样满头大汗，浑身湿透，两个一站一卧的巨大影子跟随着摇晃的灯泡，颤巍巍地飘荡在帐篷上面，与外面的阴影交错交织，十分可怖。

　　直到，一声震耳的啼哭，划破凌晨无边的黑暗，又很快淹没在炮火声中。

　　周妩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懈，脱力感阵阵袭来，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个新生幼儿带给她的喜悦无与伦比。

　　吕玉妍勉强看一眼周妩手中浑身血污的孩子，是个女孩。
　　她终于放下心来，陷入沉睡。

　　周妩再次打起精神，为吕玉妍和她们的孩子做好最终的善后工作。

　　处理好一切，她已力竭，什么也不能阻挡她的睡意，她瘫倒在吕玉妍和孩子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噩梦惊醒，机警地坐起身，顿时发现烈火已经烧到了她们这里。

　　她们必须离开，回北城，回到她们的家。
　　想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周妩一瞬间再也忍受不了，她一定要回去。

　　可该怎么带着目前毫无行动力的玉妍和她们的孩子回去呢？
　　周妩犯了难。

　　她冲出帐篷，四处搜寻能用的工具，视线锁定在一个板车。
　　那是她们用来拉物资的短途工具。

　　她很快将板车推到帐篷外，艰难地将吕玉妍和孩子用被褥裹好，转移到板车之上，帐篷内能带着的吃食被她全部拿走，想到吕玉妍需要补充营养，一些营养补剂也被她带走。

　　不管前面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带着吕玉妍回到北城的家。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是怎么在枪林弹雨中行进到此地。
　　她望着眼前这座荒草丛生、破败的旧茅屋，不远处的荒野上是一片风化的矮小坟地。

　　很快，又开始下起雨，淅淅沥沥，黏在人皮肤上，甩也甩不掉。
　　吕玉妍虚弱地呻吟，她没有多余的奶水喂饱幼子，像具无知觉的尸体。

　　危险还是到来了，
　　她们迎面撞上一支敌人的部队。

　　周妩拉着板车，狼狈不已地躲藏在一处荒草丛生的野坑，战战兢兢地等着敌人从她们面前经过。

　　就这样，她们再次有惊无险地继续赶路。
　　风雨、危险……什么都不能阻止她们。

　　她们又来到一座断桥，汇集的雨水沿着坡面蜿蜒而下，桥底很快形成一个个水坑，雨点坠落，冒起水泡。

　　前方迎面再次出现一支队伍，透过朦胧的雨幕，不禁让周妩一阵心悸。

　　会是什么人？

　　周妩只是浅浅分辨出来人不是敌人的装扮，莫名地，她并不恐惧，甚至隐隐觉得打头的那位身影很熟悉。

　　皮靴踩在潮湿的土地上，混杂着雨点击打荒草的声音，莫名让人心安，产生一股困意。

　　身影隔着雨幕交错的瞬间，两人皆抬头相望。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几秒钟的对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

　　周妩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满是惊讶的恍然。

　　而来人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肃穆的军装氤氲着暗色的湿迹，骤然停下前进的脚步。

　　雨势愈发变大，却没人再动，怔愣在原地，只有无声的情绪如影随形般缭绕着彼此，渐渐凝聚成滔天的风暴，将两个人的心席卷在内。

　　“二叔，我……”顶着男人巨大压迫力的目光，周妩绞着手指，缓慢挪动到他面前。

　　她像个乱糟糟的小动物，可怜兮兮地站在他面前，纤细的身体让他心疼到想要发疯。

　　目光艰难地从她身上移开，越到她身后。
　　不待他问话，周妩已经主动招供，细声细语地低着头，不敢看他：“那是玉妍和她的孩子，我要带他们回北城。”

　　周启行眉头越拧越紧，根本来不及消化这巨大的信息，他再次被眼前柔弱的女子夺走全部注意力。

　　自上次她离开，已达一年之久。
　　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尤其经过战火残酷的淬炼，对他而言，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久未得到回应，周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被一只大手拽住手腕，接着被一股大力拉着。

　　她怔愣地看着前方周启行的背影，脚步踉跄地被迫跟着男人。

　　很快，男人又停下脚步，回过神，一句话也不说，拦腰将她抱起，径直向桥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