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chapter 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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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溪昏睡后的第一年三个月，宋却舟嘱咐宋徐行办好手续尽快回国。
宋徐行是他的表弟，这个时间节点刚读完高中，相较于上辈子，回国日子早了两个月。
前世宋却舟叫他回国是把他当作下一任宋家继承人的，这事他和宋屹言何喻容商量过，那会儿他满目平和，说话条理清楚，坐在两人对面，表明自己想带带叔伯家的孩子。他提了这事儿，安的什么心他自个再清楚不过了，但何宋二人望着他，眼神如银钩，要说一点没看出他的想法，不现实。不过他们大抵也认为他是受了情伤想修养一段时日，抑或是在为二三十年后退位提早物色人选，应该怎么也想不到，他是想在死前为宋家留下一个继承人，是以几番周旋，还是无奈同意了。
宋却舟精挑细选了这么一位，他二叔早亡，婶婶已经再次嫁人生子，他查过这孩子，没有不良嗜好，品性与成绩亦是能拿出手。上辈子他教了宋徐行近两年，看得出这是个好孩子，学东西也快，这辈子宋徐行一回国，他就派顾和景去接了。
宋家人没有不想进松原的，宋徐行年纪尚轻，被人引着到总裁办公室，忐忑之余，也不免兴奋。
宋却舟早让人备好了茶水点心，招待过后，开头就问宋徐行想报的专业。宋徐行像个逢年过节被家长抓住问学业的小孩，磕磕巴巴说了几个，宋却舟示意他别紧张，也没再多迂回，说不如报金融管理吧日后好进松原。
宋徐行瞬时瞪大了眼。这个专业他有想过，甚至可以说是首选，但他和宋却舟即便差了八岁左右，毕竟算是同代，这一代中宋却舟做家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又不蠢，跑到人家跟前说想在松原争个一席之地，怕不是要被人赶出去，还不如韬光养晦，以后要是有想法了再说。
没承想一下子被人捅到台面上来了。
宋徐行都想问他这位好哥哥是不是在有意敲打他了，可见宋却舟神情不似作伪，他也不是个真没野心的，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想着不如借了宋却舟的话直接定下，以后也有个说法，反正也是宋却舟先提的。
于是他很快点了头，宋却舟见状，心里也有些满意。
宋家一向用人唯贤，几代以内身世清明的都有机会，这也是几百年了宋家不倒的根本原因，他既然有了打算，早做准备总是好的。他这辈子都没有结婚生子的可能性了，林致溪能醒来，他就继续当宋总再当个几十年然后退休去和爱人游山玩水；要是林致溪醒不来……他眼神暗了暗，没再想下去，只是计划早就埋在心底里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失去林致溪的时间，已经要与林致溪相爱的时间持平了。命运狡猾到不给他殉情的机会，它把林致溪的躯壳放在这人世间，轻易就能达到困住他的目的。有时候宋却舟会觉得林致溪说的那些话荒唐得不得了，他哪里是什么主角，命运宁愿把整个世界都变作一副棺材来困住他，也不愿意放他与爱的人长相厮守。
于是他按部就班地活着，扮演着很多身份，他尽忠职守地扛着每一份责任，替林致溪照顾林望舒，为松原谋利，何喻容宋屹言来看他的次数增多了，但他想他这几个月的成绩应该没有让他们失望。
上辈子他等了林致溪三年，这辈子三年快过了一半，他觉得有些高估自己了，他觉得他当初不该那么容易就答应林致溪的。明明他也尝过思念刻骨的滋味，偏偏就为林致溪一份虚无缥缈的承诺应下了漫长的等待。可如果重来一次，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回应，或许他仍是会仓皇无望地应答，或许他会先斩后奏，先杀死自己，再去谈爱和重逢。
他没有魔怔，这点他清楚，否则他两辈子都是个疯子了，但上一世，直到他死前，旁人都夸赞他钱权在握、意气风发。宋却舟想到这儿，轻轻勾起嘴角笑了笑。他坐在林致溪的床边，望着昏睡中的爱人，像在望着一件时时刻刻捧在手里都怕损坏的珍宝，又像在望着一座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他跌坠的深渊。世界是一间牢笼，他无处可逃，到哪里都是自困。
林致溪昏睡的一年六个月，他写好了一封书信，这次不是遗书了，只是一封信，启封的时间定在一年六个月后。他的生活依旧平静地过着，每天两点一线，偶尔出个差，周围固定的面貌总来来回回那么几个，最常见到的是林望舒，他们是怀揣着共同秘密的两个人，有且仅有，也是同样被林致溪和命运辜负亏欠的两个人。何家那边也在物色继承人，何喻容最近有些忙，不过来看他的次数没怎么减少，宋屹言倒是回国长期住着了。
盛夏蝉鸣不停，日头毒辣，凌晨下过雨，台阶上还有些潮，日光就已经能照得人睁不开眼了。通往山门的阶梯很长，或许有几千阶，宋却舟不清楚，他只是周而复始地抬步，没有停，直至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成薄薄的一片，令他不得不大口地喘息。这是愚笨而狼狈的虔诚。他登过很多次山，从不为拜佛而登，只有近来一年半的九回。
他跪在佛前，反复叩首，在被操纵的世界里祈求莫须有的神佛。这是H市的最后一座庙，庙外有棵生长了千百年的树，往右是祈福架，上面有数不清的祈福牌，他写好的那张也放进了其中。宋却舟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回过身时，望见了熟人，是周听淮。对方似乎是站在那里看他有一会儿了，见他转头，问了声好。宋却舟礼貌地回应。松原和靖浩的合作在进行中，周听淮本人虽不是个好拿捏的主，但胜在讲道理懂局势，又因两人之间有那么一些稀薄的血缘——周听淮的父亲和何家有些瓜葛，总之他们合作还算愉快。周听淮站到他身边，同他一起看那些祈福牌，问他宋总也信佛吗。宋却舟回答信。
后半句没说出口：从前不信，现在信。
商人信佛不是罕见的事，周听淮也没多问，只在他临走时问他，那些挂牌灵吗。宋却舟没回头，只说灵的。他没去问周听淮要不要挂，迎面人潮汹涌，都奔着祈福架而来，来这里的人皆有所愿，他是其中之一，是芸芸众生里拜天地求诸佛的一个俗人。可这是本省最后一座庙，他再也没有可以去拜的佛了。
下山有另一条路，知道这条路的人不多，宋却舟站在路前，看山阶蜿蜒而下。早晨起的雾还没有散完，隐隐约约遮着山，这里不似人间了，这条山路往下几里，才是人间。
他站着很长时间没动。宋却舟需要一点时间来说服自己，就像在过江的桥上、出差居住的高楼时那样说服自己，大概要一点功夫，但他总能说服自己。他眼中的世界变了又变，山是一座山，山不是一座山，山最后还是一座山，画面转了又转，有那么一瞬，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他的心中甚至有那么一点庆幸，就好像世界加诸给他的所谓光环都碎掉，他的爱人就能回到他的身边了。
他站着很长时间没动。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响了大概十秒左右，他才反应过来似地去接。接通，有几秒钟的杂音，混着电话这头吹来的山风，嘈杂无序，宋却舟兴致缺缺，没挂断，但也没说话，大约过了一两秒，电话那边终于有了人声，是很黏糊很沙哑的嗓音，费劲地断断续续地喊出一个称呼：“阿……舟……”
宋却舟瞳孔骤缩。
他往下走，每一步都稳健又急切，他不敢摔倒，又是那么急迫地想要回去。风簌簌而过，吹动竹林与他眼底的泪光。竹影纤细，他眼底的光影也斑驳。世界开始分解，他被压缩如叶的岁月也被分解，终于像一篇错落有致的散文，而非紧致乏味的梗概了。
宋却舟奔跑着，胸膛里有太多积聚的死水，排出前要经过支离破碎的呼吸。
于是咳嗽都像是要吐出心头血。
最终他在那扇门前停下。
他曾经推开过另一扇门，门后的场景困住他两世。
现在他要推开这扇门了。
慢慢地，宋却舟的手不再颤抖，心也平静。
他推开门，就如亲手揭开自己的结局。
分解的世界终得在这一瞬间重组完成。
窗外绿影婆娑、天光明亮，窗边的那盆海棠也开着花，微微摇曳。
宋却舟的眼珠子动了动，他望不清许多东西了，只能看到他眼中的那个人靠着床头，额前的发柔顺地垂落，遮不住眼底恍如隔世的笑意。
那个人朝他张开双臂：“阿、舟，我、有些、没、力气，你能、不能、过来，抱我、一下。”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chapter 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