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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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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宅离开时,空气里有着凌晨特有的清冽。黑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凌晨两点。“好孩子”可不该在这个时点独自游荡在外。
过去一直作为普适意义的好孩子的黑羽,从未在这么晚独自待在外面过。上一次似乎还是……对,十岁生日的时候。回程时,好像也是这般万籁俱寂的深夜。
那时至少是被大人带出来的,有着明确的许可和理由。
哪怕此刻周遭并没有视线,黑羽拉高了外套的领子。这是一种明知故犯的心虚,仿佛行为上已经十恶不赦地在熬夜,内心依然坚守着“我是个好孩子”的底线。
终究抵不过本能的反应,他打了个呵欠,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远处的便利店招牌变成一团迷蒙的光晕。
对了,便利店。
出门时脱口而出的“去趟便利店”,此刻成了他必须完成的任务,这是最初的,也是最后的一道伪装工序。即使凌晨两点拎着塑料袋回家本身就荒谬透顶,既然出门前说了是去便利店,回去时却两手空空,那就太不自然了。
……虽然在“便利店”逛了四个小时已经足够不自然了。
推开便利店的门,叮咚的电子音把人瞬间拉回现实。冷白的灯光照亮货架,有些刺眼。排列整齐的商品和玻璃外黑暗的街道,让黑羽联想起最近成为话题的“深夜经营便利店”的恐怖游戏。
为了不吓到那位趴在收银台后打瞌睡的店员,他准备使自己尽可能地看起来普通。买什么,才看起来足够合理?这样想着的同时,黑羽感觉从今晚起,自己就一直在被“合理性”绑架。
他机械地拿了一盒牛奶,一袋吐司。看着深夜的便当还算便宜,估摸着明天大概不会想做饭,黑羽拿了两盒便当,又顺手从冷柜捞了两个布丁。虽然不觉得那个不知道在考虑些什么的兄长会被一个布丁收买,姑且还是帮他也带一个。这样就算被问起来“这么晚是去做了什么”,也能讨好地奉上布丁,解释说“我给你也带了一份”。
……他会买账才怪。
结账,接过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最后的逃避也结束了。接下来就不得不回家,面对毫无保留的现实。
黑羽再次打了个呵欠。无法抵挡的困意后知后觉地如潮水开始回归,而他没有底气能在困到话都说不清楚的时候,编造出符合逻辑的谎言。
手里的袋子轻微晃荡着,发出窸窣的轻响。离家越近,步伐越沉。待那屋宅的剪影轮廓从树影后显现,黑羽抬起视线,心脏瞬间一紧。
有灯光。
哥……还没睡?
不,或许只是忘了关灯。尽管那可能性不大,熬夜看小说倒是有可能,不过,无论现实是上述的哪一种,都很糟糕。
深吸一口气,黑羽掏出钥匙,开门,准备接受晚归应得的审判。
对,只是因为晚归。仅此而已。
屋里一片寂静,只隐隐地能看到些灯光。庆幸着那灯光兴许只是工藤给自己留的灯,黑羽小心翼翼地蹭进厨房,把塑料袋里的牛奶和布丁放进冰箱。
塑料袋被轻轻搁在料理台上的细微声响,牛奶盒与冰箱隔层碰撞的闷响,布丁塑料壳底与玻璃搁板接触的轻叩,每个声音都清晰到刺耳。
冰箱门合上,内部的光源熄灭,黑羽暗自舒了口气。正当他准备回房间时,声音,从他身侧极近的阴影里传来。
“欢迎回来。”
气定神闲,如同等候多时的收网。
工藤并没有睡。房间与走廊的灯都亮着,是为了灯塔般遥远地传递出信息——
我醒着。
我知道你的外出。
我在等。
他清醒地靠坐在床边,听觉在一片死寂的宅邸里被放大到极致。当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客厅里的摆钟两点的钟声已经敲过近半小时了。
可以听到,那脚步声放得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深夜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不动声色,他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向厨房,接着是塑料袋窸窣的轻响,和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一套欲盖弥彰的流程,制造着“我只是去了趟便利店”假象。
工藤新一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家弟弟在想什么。太明显了。而他的弟弟,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白天女生们都在讨论那个会使用魔术的盗贼,而晚间新闻播报到那个怪盗的预告函时,他看得目不转睛。至于十点多出门时间,恰到好处地,足够他在怪盗登场前夕抵达现场。
工藤甚至有些欣慰,自家弟弟终于想要做些像侦探的事,开始主动对“谜题”,对“追寻真相”本身,表现出应有的兴趣和行动力。
因此他没有跟上去。
闪耀的初登场,不需要另一个可能会抢功的侦探在场。
他选择了等待,守在电视机前,准备见证,或者至少是第一时间得知结果。然而,新闻从十一点档滚动到零点以后,除了重复播报警方的严密布防和怪盗基德的华丽逃脱,附带一张模糊的白色身影滑过夜空的影像,再没有任何新消息。没有什么怪盗被逮捕的深夜头条,更没有什么奇迹般的少年侦探空降现场解决一切。
看来怪盗是顺利逃脱了,而某人的第一次尝试并不成功。
但是没关系,惊艳的初登场,总会有的。
关了深夜新闻,工藤在客厅坐了片刻。今晚的黑羽或许会需要安慰,或许会需要指导。无论如何,他需要一个等他的人。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个失落的家伙晚归的准备。
不过,黑羽到家时,没有他想象得那般失落沮丧。他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布丁和便当上还带着冷凝水,明显是刚买的。他还是那么不擅长撒谎。站在暗处的工藤在心底腹诽。他明白,这是试图用即时消费的痕迹,来覆盖长达四个小时的空白。
但是,太天真了,快斗。工藤在心底无声地摇头。
只靠这些布丁和便当,怎么够解释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这段漫长的失踪。
于是他用“欢迎回来”截断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动静。看着黑暗中弟弟骤然僵直的背影,工藤几乎要以为,今晚的剧本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走下去。
黑羽确实有被吓到。他略显慌乱地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空袋子,“我买了布丁。”
是挫败感导致的回避吗。工藤认为这可以理解。第一次独自挑战那个棘手的怪盗,结果并不理想。是会有失望和不甘,所以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来掩盖这段经历。
可以原谅。
工藤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无视黑羽接下来的所有谎言。毕竟,拿出那样的勇气进行了独自行动的尝试,最后却没有收获应有的结果,努力的家伙不应再被泼凉水了。
然而,黑羽的下一句话,将他所有的温情推演推倒重来。
“我想养鸽子。”
这句话超出了工藤的全部预想。它太真实,太符合黑羽的风格,也太像一个借口了。
而黑羽,似乎并未察觉这句话的断裂感,还在对这个借口进行进一步的完善。
“魔术…果然还是要用真鸽子才行。”他继续说着,视线微微偏开,“自己养的,会比较有默契。”
习惯性地开始评估起可行性,工藤想了一下家里的构造。
“家里可能没有足够……”他开口,试图从客观条件上驳回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屋顶结构、邻居感受、卫生问题……这些都是现实且正当的理由。
“养在旧宅就好,”黑羽接话继续说下去,“偶尔回去一趟就行,我会请认识的人帮忙打理的。”
认识的人?
能帮忙在旧宅照顾鸽子的,认识的人?
……总不可能是那个神经大条的时田吧。
工藤的印象里,黑羽身边,并没有关系好到能专门帮他回旧宅照顾鸽子的人。说到底,黑羽快斗的社会关系网并不复杂。被收养后,黑羽对自己在江古田的过去讳莫如深,身边的同学朋友,都不太有可能知晓黑羽旧宅的具体位置。
那么,这个“认识的人”是谁?
脑海里瞬息间完成了以上的追问,工藤得出了结论。
也就是说,过去的四个小时里,黑羽的行动轨迹,并非简单的“前往现场—尝试对决—失败归家”。在这条预设的路径之外,出现了第三个节点——他遇到了某个人。这个相遇,导致了他比预计的更晚到家,并说出“想要养鸽子”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言。
侦探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残余的温情。问题下意识间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种绕过思考逻辑,不经过铺垫和过渡,绕过对方事先准备好的关于动机和过程的层层解释,径直向最直接的疑点抛出问题的方式,只在面对证人时才有。问题出口的瞬间工藤就有点后悔,那种审问的口吻完全没收住。这证明他有所怀疑了。
黑羽明显愣了一下。
“...一直都认识。”
这听起来更像是谎言了。
一直认识?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从未提起?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质疑几乎要满溢出来。
意识到继续问下去,就会触及到“那个孩子为什么姓黑羽”那个最初的本源的问题,工藤及时刹住了车。
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者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在凌晨近三点的厨房里,用审讯般的口吻,去触及那个连父亲都语焉不详的领域。
“鸽子的事,”他妥协般将话题退回到上一个,“改天再说。”
黑羽也明白了他的妥协。
“.…..嗯。”
“不早了,快点去睡。”
“好。”
对话就此终结。没有什么互道晚安的戏码,因为不是那样的氛围。
晨光熹微前最深的黑暗里,两人都清醒地躺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一声渺远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