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未燃 青春已烬》卡门的眼泪

12、十一 戚戚复千千

　　转日，巧嫣依然早起出门。她获准到学校附近的市图书馆看书。
　　这是女孩思来的一计，如此，即有了间隙到肖遥的小屋静自安守，莫名等待。
　　整一上午，阳光灿暖。巧嫣竟在小屋里接到肖遥电话。从天到地，从南到北，两人甚至须把想说的话列成长表，否则三秒即出一新话题，忙不迭的插叙再倒叙。肖遥甚至电话开班，远程教授巧嫣在吉他上爬起格子。
　　但关于昨晚，关于所谓吴鹏，巧嫣只字未提。
　　那短短几十分钟，她只觉自己，终还归了这世间唯一可安下心的世界，而那些无端又扰乱的故事，又怎可在此时说起？！

　　过了正午，巧嫣才起身前往图书馆，手拨弦到发麻，拉开窗帘，冬日正午的太阳依然灿煦得刺眼。她回身，轻轻带上门，一步步渐离梦中故里。转过学校威武的大楼高墙，市图的三层楼相比下倒显单薄；进楼，左转，坐定到自己一向不变的位置，巧嫣刚被充满的热情终要褪去，现实折返，瀚海复倾。

　　那又是不得不说的一个下午。巧嫣望着被百叶窗排列得渐宽的光纹，心却仍不使唤的突撞不停。

　　手机忽亮起，卢巧嫣像是早已期待似的；却又轻缓打开，不出意外。“刚才听我的同学说看到你了....你在学校附近？”
　　巧嫣暗笑，还真可以这么碰巧，又被他看到。她只想说自己已回家。然而手指竟欲再度出卖自己，眼前又闪过昨晚暗红色的格子围巾。她拼命努力保存理智。
　　“在市图看会书....高三了，你好好上课自习吧。”
　　“一会老师就回家了，我们就自由啦..”
　　这话未说完。
　　巧嫣思来想去，索性不回。反倒高明。
　　未及多久，短信又至，“我没去过市图呢..毕业了反倒没机会了....从学校要怎么走呢？”
　　巧嫣虽未被追求过，但又不傻，此话何意，她想来也猜得到。不过不回又不好...或者说，她根本就做不到。太多时候，不是你停不下，不是你忘不了，不是这世间万般机缘巧合，只是你不想停，不想忘，再为自己作一局不得已的棋。到底是自欺。

　　巧嫣只大概说了方位，再补上句，“..你还是别总当偷渡客了，小心抓到。再说我兴许待会就走了呢。”
　　便是说得清楚了吧。女孩却站起身，走到洗漱间理了理头发。

　　回来时她选了一本梅里美的小说集。巧嫣喜欢卡门的故事。而若那女神般的女子也落入凡间，或可也为这万种的世俗牵绊而作一秒的流连？静下心看了四五个短篇，两小时过去，此间无话。
　　直到手表的指针开始无限接近4点。而后女孩便克制不住的心猿意马，再读不进去书。
　　老师想是下班了....而想刚才的意思，却是该不期又重逢的时候了。
　　而那男生此时在做什么呢？左顾右盼伺机出门?..还是早偷偷换下校服，已从某个偏门潜渡而出了？
　　不管怎么，定也一样心思沉浮，只惦记这几十里开外的未知故事了吧。——只可是..为什么又一个短信都没有呢？
　　卢巧嫣一下子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难道又如那日中午，无端便无影了么？！不会..量他再宽心胸，再大胆量，怕也定不敢犯同样的事了。
　　再也许，是老师碰巧走的晚？..再或者是未及跑掉就被抓了现行，牵回去示众了....卢巧嫣心里，倒是自问自答的不亦乐乎；只是她就没问问自己，到底想的是个什么人，又为何要想到如此这般。

　　然而，又绝不能开口去问；且这一回，倒不是之前的过分矜持，是真的问不得。
　　男生到头来是没说要来的话的。若此处自己问了，那暗示不成了坦白，专程赶来岂不变成专程守候了。
　　卢巧嫣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地便进了死胡同。进不得退不了，便只有等。手机攥在手里翻来转去，键盘开了又锁。她甚至等不得那振动的声响，索性调成静音，反扣于桌上，却又每隔几分钟便要翻来检看。
　　而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仍然没有变化，且没音信。
　　于是，她便再等不得。也说不清是疑惑还是羞惭，恼人还是恨自己，女孩取了背包起身出门。这一回确实不同于上一回。越发不安的怨气，却更无处排遣。她越发被动。

　　快步出了图书馆，巧嫣该走回教学楼前门的车站坐车回家。但她宁愿走到下一站地，以免碰见那个什么人。
　　沿着学校通往外界唯一的马路走下去，只到下一个车站，也得一刻钟。女孩正满心的委屈，只觉更甚，低着头径直走到马路尽头，小心穿过最混乱的一个十字路口，忽的短信铃声响起，还未及看，却见一辆白色越野车猛地甩过车身，横停在自己面前。巧嫣惊得叫了出来，瞠目相视。
　　只见深黑车窗缓缓降下，探出一张虚孱的白面，夸张的黑框眼镜下眼神游离。人未开口，先讪笑，右臂探出车窗支着窗框，“卢巧嫣！嘿嘿~我就是丁鲲呀！上周给你发短信了，你是不是没收到啊？”一副露骨的玩世不恭状，不过言谈中轻佻得倒是略显颤抖。
　　卢巧嫣先是惊吓，后是惊异，竟一时失语，说不出话来。
　　对方倒是无知无觉，继续滔滔，“我常常去听你弹钢琴的~哈哈~我还以为你早认识我了！..不过没关系，现在不就认识了么！还有啊，那个，你最近怎么不去了呀？”
　　女孩才渐回过来神，忘着眼前这个显然一无礼节二无自知之明三无可谈之处的男生只觉得哭笑不得，心里浮出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不过出口自然并非此语，未等“三无男”再开尊口，卢巧嫣已正色作声道：“对不起，我并不想认识陌生人。你的短信我看到了，很抱歉没有回你，但今天说清楚了；并且以后请再不要像今天这样，真的很危险！不好意思，再见。”
　　说完绕过越野车，更加快步子穿过十字路口。那辆车也没有追来。只不知那位自我感觉良好先生如此被甩下，会作何表情。

　　回到家里，卢巧嫣余怒未消；渐又想起下午图书馆的事，更心思难平。于是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丁鲲的事回想来只觉可笑，只是如此断然拒绝会不会被记恨？但总归自己是有规有理，而那人虽狂妄生厌，倒也不似什么坏人。只是吴鹏的事，让巧嫣越想越乱，直至满心情绪纠缠.....卢巧嫣猛然想起下午曾收到短信，当时一紧张就胡乱摁下了。如今再看手机，倒是只字未有。而又更不能问将过去可是他所发，内容作何？只得空受折磨。五分不解三分怨怒再加二分委屈恐惧，卢巧嫣竟只觉这晚怕是合不了眼——而终其所有最让女孩解不过来的，却是她若安心自问，原原本本是绝不在意这个人的。只是如今日夜，如何竟为得此人此事这般缠思！
　　女孩在意的，或许多半，只在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尊。只是那时，她并不得自知。
　　而这种拆不清诉不明的感情，又何尝不正左右着世间无数女子不明所以的爱恨；再附着于万事万物，执拗于多少并不需留意处，又反复折磨了多少人。
　　倒是..可以问贺小锋来着。卢巧嫣乍想起。此前还思量几番，此时却忘了。由是便略得安下心来，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