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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命运的雨夜 “永远不要 ...

  •   2485年,塞图巴尔港。

      一场暴雨后,阴沉的乌云逐渐散去,海面却依旧汹涌翻滚。港口四处溢散着垃圾和死鱼腥味,小小的码头都是逃难的难民,如同鹌鹑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在呼啸的寒风中眺望着远方,祈祷着海面上出现货轮的身影。

      忽然,中间的人群推推搡搡,迸发出一声惊呼:

      “天呐,太惨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诶,听说她还有个快十岁的儿子……”

      嘈杂的混乱中,一个穿着深棕色外套的男儿被人推了出来,在他身后,一个大鼻子男人压低他的帽檐,小声道:“不要回头。”

      男孩在他手里怔了怔,似乎开口想说什么,就被远方传来的巨大鸣笛声打断,与此同时,码头上的人群也一阵骚动:

      “船来了,船来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快挤——”

      人们呐喊着,船还没有靠岸却已经有人被推下水,在水里不断求救挣扎,随着巨大的船体靠近,海岸逐渐被染成深红色,让男孩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又差点被身后的人挤出去。

      好在大鼻子男人及时拉住他,凭借着高个子优势一把举起,男孩儿也第一次与这头工业钢铁巨兽照面,在十多层楼高的船身阴影里,看清那道生锈漆烙下的船名。

      在船体缓慢停靠的过程中,高高的甲板上穿着白色制服的水手如同巡视羊群般,戏谑地望着下面推搡的人群,一道铁梯不断从船侧延伸下来,所有人都如见到救世主一样拼命地往那里凑近,甚至有的人在梯子降下来前就飞扑上去。

      但很快,一声枪响就平定了所有的秩序,那个飞扑上去的人脑袋溅出血渍,紧接着滚入汹涌的海水中,让下面拥挤的人群都停下动作,凝视着开枪的水手。

      随着铁梯放下,水手走下船,看着老实沉默的无数双眼睛满意点头,“很好,想上船就得保持秩序。”

      “现在,买到票的先上船,有空位的再补。”

      说着,他走回船上,下面的人也骚动一翻,然后列起一条长长的队伍,大鼻子男人赶紧把男孩儿塞进队列里,并把另一只手的行李和船票递给他。

      “你不去吗?”男孩儿抬起头,闷声问道。

      大鼻子男人摇摇头,蹲下身慈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声道:“箱子里我还放了一些钱,足够撑到你见到你叔叔,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一个人走了。”

      “永远不要回来,也永远不要回头,再见,爱德华。”

      说着,他给了男孩儿一个拥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爱德华看着对方离开,默默转身,随着人群挤到船舱上。他看着码头逐渐变小,而之前所有的拥挤和喧嚣也缩小成一个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生活的世界,其实可能也就这么一小点。

      随着轮船发出启航的轰鸣声,下面还有大批没能上船的人也发出哀鸣。

      爱德华看着他们,同时看见码头上一群人用粗糙的麻布包裹住一具女人的尸体,将她抛入码头边冰冷的海水里,粗劣的布很快松散开,女人的手在海面上漂浮了一会儿,随后被波涛卷入海底。

      于此,爱德华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提着行李挤进人群中,环顾这艘货船。

      在上层是数五六米高的集装箱,下面两层便是给他们这些偷渡难民的集装箱,拥挤的货舱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废水的恶臭味。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找了个空位蹲下,被周围的人挤得喘不过气,只能在恶臭和闷热的晕眩中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推了推他,把他推倒在地上。

      “唔——”

      他的背撞上集装箱的棱纹感到一阵剧痛,他抬眼看去,面前几个高大的流浪汉正往后面挤,还瞪了他一眼:“小鬼,还不往 里面去?”

      爱德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挪动。

      对方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样子,露出两颗黄牙冷笑道:“听不懂人话是吧?那你就给我滚出去。”说着就往爱德华脸上狠狠揍了一拳,爱德华的立马吃痛跪在地上,干呕一声。

      但他也不甘示弱,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来,借着体型优势趁乱咬住对方的腿,对方被咬得大喊大叫,扯着他得头发使劲殴打,直到打的爱德华满脸全是鼻血才放开手。

      看着爱德华逐渐脱力,对方直接将他拖着扔出集装箱,头也不回便关上了门。

      爱德华撑着肿胀的眼睛,模糊的视线望向被关上的集装箱门,全身拼命挣扎了几下却难再站起来。

      箱子……还在里面。

      他再次干呕,同时意识到那个人根本不是想让他让位,而是盯上他的箱子。

      该死!

      他暗自骂道,整个人却不受控制,逐渐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拥有意识时,是被冰冷的铁棍打醒的。

      “喂,臭小子——”

      爱德华眯了眯眼,感到一股不善的视线,他抬起头,两个水手正看着他,“混蛋,要睡觉别在这里,滚去其他地方,挡路。”

      “嗯……”爱德华强忍着头疼勉强应了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地下船舱走去。

      可恶,那个该死的家伙。

      他咬着牙进下面,一阵阴冷的寒风就席卷而来。他摸到伤口都已结痂,但脸上还是糊着血迹,偶尔经过几个难民看着他小声嘀咕。

      他没去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一心思索着该怎么把箱子拿回来,里面可还装着那么多东西,还有钱……

      就在这时,他愣了一下。

      等等,刚刚过去的那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爱德华后知后觉地转过身,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少年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对方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也是黑发绿眼,并且五官与他极其相似,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人。

      而此时,那个跟爱德华相似的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而是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然后朝楼上走去。

      爱德华沉思片刻,跟了上去。

      在二楼的楼梯上,分散着各种游荡的难民,他们在寒风中像取暖的企鹅样靠在一起,彼此嘀咕着陌生的语言。

      他看着那个少年打量着不远处两个抽烟的难民,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干扰后,装模做样地摔了一跤,把两个人撞在地上。

      “该死的小崽子——”

      “对不对、对不起。”

      看着被撞到的两人,少年连忙逃跑,同时悄悄顺走一盒烟。

      而被撞的两个人骂骂咧咧,一时也没发现什么,不过当两人继续续烟时,就立马发现不对劲了。

      “该死!那个混蛋竟然把我的烟给偷了!”

      爱德华听见两个人大声骂道,然后四周搜索着刚刚的家伙。

      见此情景,他也赶紧转身准备下楼梯逃跑,却被正好被对方发现,“等等,那个楼梯口的!”

      “刚刚是不是就是你偷的我的东西!”

      爱德华连忙摆手,“不、不是!”

      “放屁,我刚刚看见那个人分明跟你一样!”对方恶狠狠地喊道,说着就快步走来,准备抓住他的衣领给他一拳。

      爱德华看着近在咫尺的愤怒面容,大脑飞速运转,恰好在此刻,刚刚赶他的两个水手走了下来。

      于是他立马指着他们说:“刚刚我在上面呢,不信你问问那两个家伙!”

      “哼,肯定是你想的借口吧?”男人啐了一口,冷笑道,不断向他逼近。

      爱德华迅速思考着,干脆朝那两个水手大声喊道:“喂!我面前有个家伙说要让我再上去!”

      那两个水手听见他的声音,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又是你?”

      “还有你们这些人,真是寄生虫!我们肯给你们留位子,你们却一点都不老实,再唧唧歪歪就给你们全喂海里的鱼。”

      看见水手的态度,男人也不好再揪着烟的事情继续,他犹豫片刻,最终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爱德华一眼,立马跟同伴走了下去。

      衣领被松开,爱德华也松了一口气,趁机回到底下船舱,脑海里却渐渐产生一个计划……

      半小时后。

      维恩看了看四周,确认备用的发电机房没人后,悄悄掏出烟盒数了数。只有几根烟,不过都是好货,也算小赚。他思索着,满意地收起烟盒。

      但此刻,黑暗中却走出一个身影,向他不断靠近。

      “谁?”

      维恩下意识地警觉起来,迅速打开门,但被另一只手按住。

      他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在渗透进的月色下,他看见一个跟他外貌相似的黑发少年,一边按住他的手关上门,一边靠近他。

      “……终于找到你了。”对方打量他片刻,缓缓道。

      维恩盯着对方的脸一愣,然后开口道:“你是……?”

      “爱德华,”爱德华微微一笑,伸出手说,“之前在走廊上看到过你,没想到还有跟自己长得这么像的人。”

      “……那又怎么样”维恩说着,警惕地后退半步。

      爱德华看着他的动作,淡定道:“放轻松,我并不是要你做什么,如果要找你麻烦,刚刚被人当成你差点打一顿后,我就该找你了。”

      “我只是希望你帮我个忙,完成之后我给你一百。”

      “什么?”维恩看向他,同时有些困惑,“你被当成我?”

      “是啊。”

      爱德华无奈笑道:“毕竟我们长得一样……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正是你和我一样,所以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件事。”

      听他这么说,维恩更加紧张,“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拿回一个箱子。”爱德华说道。

      第二天。

      维恩来到下面的集装箱层,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爱德华,点点头。

      于是爱德华走上甲板,寻找着昨天的两个水手,幸运的是,他没逛多久,就看见他们正在跟一群人聚着打牌。

      “红桃A……喂,那个小鬼,你怎么又上来了。”其中一个叼着烟的水手正准备出牌,余光立马瞄到了靠近的爱德华,骂骂咧咧道。

      爱德华抽出几只烟发给他们,笑道:“就是出来透透气,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逛。”

      水手接过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烟,收下随意说了句:“呆个十分钟就滚下去。”

      说着,又转过头同其他人一起打牌。

      爱德华看见对方没在意,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假装眺望着碧蓝的海洋,口袋里的手却紧张缩起。

      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踩着楼梯气势汹汹地走了上来,正是昨天打他的人。

      “你!”一看就爱德华,男人就握紧拳头,“刚刚是不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爱德华微微一愣,“你的什么东西,我可一直在这儿,不信你问那群人。”说着,他故意指了指远处打牌的水手们。

      “你小子,当我是傻子是吧?”男人哼了口气,涨红的脸瞪着他,眼神锐利的几乎能把他砍碎。

      但在他再次动手前,两个水手就走到他面前,“干什么?不知道不能随便上来嘛?”

      “那个小鬼头偷我东西!”男人愤愤说道。

      “偷你什么了?他一直在这儿,”一个水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撅起嘴,“还是管好你自己吧,狗娘养的。”

      男人听着这颇有讽刺意味的话,直接上前抵住对方,“你他妈再说一遍!”

      “动手?来啊!”水手也不甘示弱,直接就是一拳。

      很快场面便乱作一团,从一对一到成群水手围殴男人,直到巡视的船长下来他们才停手,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而爱德华早已经不知去向。

      夜晚,底层的船尾走廊上。

      爱德华和维恩缩在角落里,确认四下无人后,悄悄打开箱子,里面叠着一些整齐的衣服,一些现金还有船票。

      他露出一个微笑,幸好对方拿走他的东西还没动,否则就再也找不出来了。

      爱德华思索着,拿出船票仔细捋整齐,又从现金里抽出一些钱递给维恩,说道:“谢谢你。”

      “顺手的事,”维恩露出个得意的表情,接过钱仔细数数,然后放进自己的夹克夹层里,又转头看着那张船票,露出一个好奇的表情,“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

      爱德华摸了摸那张船票,低沉着喃喃道:“这算……我母亲的遗物吧。”

      维恩愣了下,“遗物?”

      “嗯,”爱德华点点头,说,“本来她要和我一起去十三区找我叔叔,但是只剩下一张票了,很多人抢那张票,她在抢的时候被人打出血,然后再也没醒过来。”

      爱德华说完,两个人沉默许久,连深夜的海风都凉了一度。

      维恩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的,你已经非常幸运了不是吗?至少你还活着,还能找回这些东西,还有个去的地方。”

      爱德华听着他的话,再次回想起登船前那拥挤的人群、猩红的尸体,低沉道:“……但是我并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

      说着,爱德华忽然站起来把那张票撕成两半。

      “喂!——”

      维恩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这样,同时紧接着,爱德华一把冲向船边,挥手把纸屑扔进海里。

      维恩连忙跑向栏杆探出身,却还是赶不上夜风的速度,只能看见单薄的纸片划过指尖,很快就如同两片雪花,消失在无边的海水之中。

      “你为什么扔了!”维恩喃喃道,他转过头,凌乱的发丝在夜风中晃荡,惊讶地看向爱德华,“这样下船你怎么办?”

      “我不想再去了,”爱德华说,脸色有些冰冷,“不如就被遣返回到塞图巴尔,然后我也死在那里。”

      “反正就算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你对得起你母亲吗?”维恩听着他的话愣愣,开口问道,“至少,这是她好不容易为你弄到的。”

      说完,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爱德华看着的样子沉默很久,最终起身往仓库走去。

      “喂——”维恩在背后连忙追上来,“你这就去睡了?”

      “嗯。”爱德华没回头。

      “那我呢?”维恩大喊。

      “你也去睡。”

      “不是,我是说我们的合作计划呢?”

      爱德华停下脚步,他怔了怔,然后沉默地离开,留下维恩一个人在寒风中发呆。

      第二天。

      当爱德华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一股焦糊的味道引醒的。

      他皱了皱眉头,背靠着冰凉的集装箱铁板,从地板上爬起来,看见面前放了已块儿烤焦的面包——以及半张破破烂烂的船票。

      “你……”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见身前正嚼着同样面包的维恩。

      对方注意到他醒来,推了推面包,“吃吗?”

      爱德华拿起面包看了看,“你在哪儿弄的。”

      “从厨房偷的,”维恩说完,他看了眼周围拥挤的难民,其中传来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压低声,“我们到外面去。”

      说着,两个人一起走到走廊上,此时天刚蒙蒙亮,一股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爱德华眯起眼睛。不远处的海面上,正隐隐出现城市边际的倒影。

      “我们要下船了,”爱德华看着不远处的海岸线对维恩说,然后看了眼手中的面包和那撕碎留下的半块船票,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维恩认真地望着他,“因为我觉得你会后悔。”

      爱德华一愣,然后他听着维恩继续说道:

      “我的母亲也很早就去世了,那天我正给人倒了一整天发臭的死鱼,我想回去后,一定要告诉她我再也不去了,因为那个味道根本让人无法再忍受的。”他看着爱德华那双跟自己有些相似的眼睛,揉了揉手中的面包屑,“但是,我最后没能见到她。”

      “她被一辆大巴撞倒在地上,司机逃跑了,警察记下了这起事故就离开了。”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爱德华手上的船票,“所以,好好珍惜她留给你的这个,还有未来。”

      说完,一声嘹亮的鸣笛划破天际,湛蓝的海面上逐渐翻出鱼肚白,预示着即将抵达港口。

      爱德华默默地听完,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与他相似的少年,眼神却格外认真,迎着晨光闪烁在寒风中,随后又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城市越来越清晰。

      他沉默很久,然后收起那些残余的票根。

      维恩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接着就听爱德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想来十三区?”

      “维恩,我的名字。”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按住快被狂风吹走的破毡帽,仰起头说,“至于来这儿,来这儿当然是赚钱啊。”

      “那你打算怎么赚钱?”爱德华看了看他,“我听说,这边肯用我们这样童工的工厂可比塞图巴尔少得多。”

      “但这边薪水多每小时可多出五块——”维恩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摆着手说道,“不管怎么样,我打算先碰碰运气找找看,大不了随便去翻垃圾桶,反正也一直都这么过来的

      看着那双跟自己一样的眼睛,爱德华睫毛动了下,似乎思索着什么,然后问:“你确定?十三区的□□可多了。”

      “怎么,你这么快就舍不得我这个‘兄弟’了?”维恩听着他的话,眨眨眼睛故意指了指自己,“可不要小瞧我,我可是我们工厂里拖死鱼第二多的——当然,最多的是个十六岁的大块头,那家伙还打黑拳,我肯定比不过。”

      爱德华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不如你和我就在一起?不过,我们不骗了。”

      维恩没想到爱德华会在此刻说出这句话,他握着栏杆的手愣住片刻,然后两只眼睛亮了起来,兴奋道:“行啊,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不过,你不是说你得去找叔叔了吗?我……我难道也跟着你?”

      爱德华看着他点点头,然后想了想,又靠在栏杆上歪头问道:“你生日多少?”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维恩愣了愣,但他还是老实回答,“我不知道,我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她只会把圣诞当作我的生日,每年罐头上多插根蜡烛。”

      “……好吧。”爱德华仔细打量着他的样子,想了想,“那你就是弟弟了。”

      “什么?”维恩有些好奇。

      “下船后你就知道了。”爱德华说着,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与此同时,货船再次发出巨大的轰鸣,预示着即将到港。

      他感受着迎面来的海风海浪,广阔的大海之上是城市边缘的倒影,再往前,就是无限的新生活。

      两小时后,十三区边界登记处。

      入境关卡的大厅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肥胖男人正靠在吸烟桶旁边喝酒,铁桶上堆满空啤酒罐。他带着深绿色棒球帽,深棕卷发下那双微小眼睛正紧盯着大厅上的球赛,狠狠捏住手中的啤酒罐。

      “可恶!该死的,快给我进球!老子的钱可都是砸在你们身上!一群废物!”

      他看着荧幕上的球员醉醺地怒吼着,一把把啤酒罐都推到在地上,引起来往人的驻足。

      “该死……”看着他瞪了几个路人一眼,然后看了看大厅的驳船表时间,“那个小鬼不应该早就到了吗,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出来?真是麻烦。”

      他嘀咕着往出入通道打量了一眼,不少衣衫褴褛的难民掠过他身边,时不时有几个因为身份问题的家伙被抓走,他醉醺醺地冷笑一声,目光继续转回到那卡顿的老旧大屏电视上。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彼得叔叔?”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黑发绿眼的小孩子朝自己走来,浑身脏兮兮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大衣,一个只套了件松松垮垮的外套,背后背着个烂铁皮箱。

      爱德华也打量着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叔叔,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

      “你……”彼得·怀桑特看着前面开口的人,又看了眼旁边的矮个子,“你们是?”

      “我是爱德华,”爱德华上前一步,示意维恩先别说话,“我来之前,母亲说她联系过您。”

      “她联系我?我跟她十多年都没联系——我可是只收到一个律师的电话,说她得绝症快死了,所以要我来抚养你,还给我留了一笔钱当你的抚养费。”彼得·怀桑特上下扫视着打量着他,谈到遗产醉醺醺的脸才露出一丝笑容,他撇过头带着些许酒气继续问道,“那、那个是……”

      “维恩。”爱德华转过头介绍道,“他是我的弟弟。”

      “弟弟?”

      彼得打量着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似乎有些困惑,但也许是因为喝过酒,他晕乎地摇摇头说:“别的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好像只有你一个家伙才对……而且我这儿身份登记也只给了一张卡。”

      说到这里,维恩胆战心惊地看了爱德华一眼,他扭扭头想示意坦白,但爱德华却一脸平静地说道:“维恩没有户口,因为他从来没有上过。”

      “为什么?”彼得·怀桑特靠近他们,双眼眯起,“而且既然协议里没说,登记册里也没有,那么这家伙就是个外人……我可没有必要养一个外人。”

      “但我的母亲可是把一大半钱都给了你,”爱德华咬牙抬起头,“那些不止用给我,是给我们。”

      “哈,那又怎么样?现在还收回去?”彼得喝了口啤酒,冷笑一声,顺便晬出一口泡沫在垃圾桶边上。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维恩微微晃动着爱德华的手,表示他还是离开,但爱德华却按住他的手,小声道,“如果你不跟着我,被警察发现就麻烦了。”

      听到这句话,维恩愣了下,而一直冷眼看着他们的彼得也叹了口气。

      他放下酒杯挑挑眉说道:“算了,虽然那个小鬼没法登记身份,不过留个活路也算顺手——但过我可先说好,我这儿没什么好日子给你们过,要吃要花钱,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只能留个地方让你们住。”

      “懂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办理处走去。

      片刻后他转过头,看见爱德华和维恩还站在原地,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两个再不过来,就自己滚那儿喝西北风。”

      “啊——”

      爱德华和维恩看了彼此一样,立马跟上去。

      他们没有想到,彼得就这样草率地接纳了他们两个,也许是被那笔钱提醒了良心,更可能是被那口酒爽到,但不管如何,新生活的印章就这样批在他们的人生头程上。

      这“新生活”并算不上美好,但不知为何,在往后记忆流失的日子里,爱德华却时常会想起。

      短短两年里,他们几乎走遍十三区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在成山的垃圾堆里翻废品,打架,也偷偷捡过别人扔掉的二手书,半夜蜷缩在地下室描述着从未去过的补习班的样子。

      渐渐地,他们也摸清楚每一个废品的价格,学会各种方言跟街区地人讲价收东西,在炎炎夏日的景点门口兜售汽水,到了冬天用夏天囤积的礼券换衣服,一条运矿的铁轨在垃圾场十几公里外修建起来,他们白天捡矿渣,晚上下班去收废品,数着搁脚的枕路石子,沿着蜿蜒的铁路幻想着十三区之外的世界。

      那一定是更美好、更盛大的世界吧,所有人衣着得体,坐在高楼大厦里吃着精心准备的食物,到时候他会开一家自己的维修店,拱维恩能够去大学进修,他们生活都会越来越好。

      爱德华眺望着,直到十三区的夕阳落下,在一个傍晚,彼得·怀桑特没有回家。

      “哥,今天好像下雨,我们今晚捡到十一点就回来吧。”黑暗中,维恩抱手电筒清点一堆废品,再凑点钱,他们就可以买一辆二手自行车了,这样去其他地方也方便得多。

      爱德华微微一愣,从发呆里抽出神,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维恩这一声呼喊格外陌生。

      然后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水,伴随着地底下城市管道的轰鸣,下意识说道:“不……我们今晚还是不要出去了。”

      “怎么,你要干什么吗?”维恩好奇地看着他。

      “没……”爱德华摇摇头,“今天雨太大了,打湿会很麻烦。而且叔叔现在都还没回来,要是回来看见我们没清理地下室,泡的都是水,肯定会骂死我们。”

      “不会太久的,”维恩看看时钟,眨眨眼睛,“就一会儿,明天就可以去换自行车了。”

      爱德华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知道他早就跟钟老头说好,把之前淘到的那个旧款留给他们。于是他无奈点点头,拿起雨衣说道:“行,不过你记得换个拖鞋。”

      “好。”

      然后他们一起穿上雨衣,和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走进这命运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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