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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狐狸 举起双手做 ...

  •   星罗与辰砂刚踏出寝殿,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

      兰秋白只着一件月白薄衫,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月光里显得单薄又落寞。

      “二位姐姐。”他凑近了些,声音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殿下她……好些了吗?”

      “兰郎子怎的还在这里?”星罗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无奈,“夜深了,露气重,仔细着凉。”

      “二位姐姐,我入府快三年,虽愚钝,却一直谨守本分。今日殿下病重,我……我连殿门都不得入,心中实在难安。”

      兰秋白嘴角牵起勉强的弧度:“若是有何处不慎,惹了殿下厌弃,恳请姐姐指点迷津。”

      星罗深深看了他一眼,似在犹豫。

      “有些话本不该同你说,但念及兰郎子是府中老人……”她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用气声道,“殿下并非旧疾,是中了毒。”

      “中毒?!”兰秋白大惊失色,身形晃了晃,扶住廊柱才堪堪站稳。

      “殿下怀疑府里埋了内应。”星罗轻叹一声,“除了我与辰砂,殿下谁都不敢轻信。冷落郎子,其实是不得已的保护。”

      兰秋白耳畔一片轰鸣。

      “内应”两个字像一层落过荒原的寒霜‌,一下子化开了他捂在心上的枯草,露出底下沉封数载的冻土。

      他想起那一年,由皇贵君做主,兰家把他当作及笄贺礼送到帝姬身边,临别前母亲再三叮嘱:

      “兰家是靠着二皇女抬举才有今日的官位,往后,你眼睛要亮,嘴要稳,该记之事别漏半个字,当递之信别错半厘。

      不到万不得已,行事多留三分余地,真有局势翻转那一天,你安生待在帝姬身边,攥住她的心,便是兰家最大的凭恃。”

      又想起入府前,阿姐曾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织金锦盒,交待道:

      “找机会,将帝姬的那只换下来,这是二殿下的一片美意,帝姬戴得久了,待你自是不一般,日后少不得你的好处。”

      手钏……

      不!绝无可能!

      除了叔爹,兰家就只有阿姐待他最好,那不过是阿姐帮他固宠的手段,顶多融了些添媚增香的药,又怎会和毒沾上边。

      一根细针偏就冷不丁扎进他乱纷纷的思绪里——

      他在兰府读过些杂书,那日特意召他去书房,殿下口述命他抄写的,不正是描述心病症状的文字?

      起初他只当是寻常差事,以为殿下看重他字好,可阖府上下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挑中他这个皇贵君安排进来的人?

      一件一件串起来,到底藏着什么关联?

      他越想越怕,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理不出半分‌条理。整个人被那点不断放大的不祥预感包裹,连呼吸都不顺畅。

      万一那手钏真的有问题呢……如果殿下中的毒,真和那只手钏有关……

      兰秋白重重甩了甩头,定是他太过担忧殿下了。殿下手钏戴了那么久,若真有不妥早该发作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一定是他想多了……对,一定是这样。

      “兰郎子,你脸色差成这样,可是哪儿不舒服?”

      星罗压了压唇,温声安抚:

      “郎子切莫忧思伤身,殿下知晓了也挂怀呢。好生养着精神,待风波稍定,殿下断会召你。”

      兰秋白猛地回神,才惊觉盯着地面发了半天呆,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后背早沁出一层薄汗。

      “无、无事,我只是惦记殿下的身子。”他艰难地弯了弯腰,声音发飘,“劳烦姐姐垂念,我这就回沐霞阁。”

      兰秋白拎着袍角转身,宽袖擦过廊下青石板,背影望去比来时更单薄,双足迈得发虚,像踩在棉花上,半天没走远。

      辰砂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星罗:“这么说,真的合适?”

      “咱殿下明察秋毫,且自瞧着就是了。”星罗轻哼一声,“他若是底子不干净,用不了多久,狐狸尾巴藏不住的。”

      辰砂轻轻点了点头。

      ……

      ‌夜沉如墨‌,三更鼓刚敲过第一声梆子。侧门吱呀一声推开,扶盈一身劲装步出,乌发高高竖起,肩背挺直,飒爽英挺。

      星罗一边帮她顺平袖口,一边低声问:“殿下,真的……不多带些人手?”

      “足够了,我们是去智取,又不是打架拼命。”扶盈捏了捏她的手,“府里交给你,你也多保重。”

      星罗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婢子静候殿下与辰砂平安归来。”

      “无妨,有我在。”

      辰砂说罢,又压着嗓子回禀:

      “殿下,两名暗卫换了短打,分骑快马散在前后百丈开外,马蹄都包了软布,前头一个探路,后头一个专防跟梢。”

      “不错。”扶盈扫了眼黑漆漆的途路‌,按了按腰间软剑,弯腰登车。

      她算着时辰直接走也无妨,可前几日温霁应了帮她验那「九渊血珀」,放人鸽子总不妥,顺路探探口风,也更有备无患。

      辰砂腾身跃上驭位,一挽缰绳,青布篷车悄无声息溜出,不多时便拐进往城中去的僻巷。

      约莫两刻钟后车停稳,扶盈打发辰砂带着人在巷口待命,整衣上前轻叩兽环。

      当值的小童认出她,没敢贸然迎入,只将门虚掩半幅漏了点光,躬身道了句“烦请少待‌”,一溜烟跑回内院通报去了。

      扶盈挑了挑眉,抱臂靠在影壁暗处。这温霁一而再再而三拿乔,究竟搞什么名堂,全宁都也就他敢这么不把帝姬放眼里。

      谁让自己有求于他,只能暂且按下这口气,正琢磨着整治温霁的法子,回廊那头转出个高挑素净的白衣女子,眉眼疏淡。

      并非温霁。

      井含清行至扶盈面前,微一颔首,声音清冷如冰:“帝姬见谅,司命大人离府办差未归,许是道上遇着变故耽搁了。”

      扶盈眉梢抬得更高:“她不在?”是巧合,还是故意?

      明明说定了时间,偏就不见人影。约好了五日之期,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帝姬稍安。”井含清淡淡补了一句,“司命大人承下的事,从来不会食言。”

      “司命承下的事,从不食言。”扶盈唇角勾起一点凉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烦请转告温霁,本殿的时间,也不是给她拿来白耗的。”

      无论温霁因何负约,「三净琉璃」的消息做不了假,黑市那边已经排布停当,这东西她势在必得。

      马车重新出发,辰砂早提前踩过点、买通了城门值守,趁着换岗空隙,用假身份从盘查最松的偏门顺顺当当混出了城。

      晌午前后,抵达废偃镇。镇子比想象中更破败,沿街铺面大多门窗紧闭,偶有几盏石灯亮着,算作还在营业的标记。

      辰砂熟门熟路,把落脚处选在镇尾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连登记都省了,掌柜收了钱便不再多言。

      她先入房搜检一圈,确认无异常,才请扶盈进屋。扶盈略用两三口茶点,吩咐大家先行休整,辰砂自出去打探周遭动静。

      等天彻底黑透,一行人贴着墙根走到镇子最深处,在一处不起眼的荒隅停下,辰砂对着爬满青苔的门板敲出长短错落的暗号。

      门板“咔哒”一声从里头拉开一条缝,守门人的眼神闪了闪:“面具押金,每人三十两。号码凭证,十两一枚。”

      辰砂推出‌银锭。

      守门人往旁错了错步,呈现接顶连地的实木架,挨挨挤挤码着种种‌面具。

      飞禽、走兽、游鱼,材质不一,有的漆色斑斓,有的无彩无纹。左近另陈一匣,铜号牌错落齐整,编号依稀模糊。

      “面具自选。”守门人冷声道,“号牌凭此入场,遗失不补。”

      扶盈取下一副兔形面具,白瓷质地,线条柔和简约。系带勒过耳际,遮住半张脸,仅‌余下‌斜飞的眼廓,笼着那双清透杏眸。

      辰砂接过号牌收好,选了厚重的玄铁狼面,扣得严严实实,剩那两名暗卫各自挑了素面鬼脸戴上。

      守门人一把扯开草帘,让出身后的暗道。

      阶梯向下延伸,幽深不见底,两壁青砖泛着潮冷的湿意。每隔几尺,壁龛里嵌一盏纱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脚下。

      辰砂打头,气定神闲,一手覆在刀柄上。一名暗卫紧傍扶盈,末一名断后,不时回头望向来路。

      “这地方倒是有意思。”身后年轻男人的声音漫出来,含笑偏轻,懒懒拽着调子,“至少味道不那么像腌了三百年的咸鱼。”

      “主子,上回您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那我这人念旧。”

      那脚步声不远不近、不紧不慢,既无赶路人的仓皇,也没有怕被察觉的拘谨。

      扶盈留心听着,来人说话尾梢总微微翘着,散漫刻在骨里,架势浑似自家庭园闲踱赏景,而非行于不见天日的地下暗道。

      黑市虽认钱不认性别,出入应酬的依旧多为女子。偶有男子出现,大抵也是低头缩肩,像这样大摇大摆、无所顾忌的,少见。

      与此同时,男子的视线缓缓落向前方那道背影。

      她衣着干净利落、长身玉立、骨相匀停‌。走路时衣摆只微晃,毫不拖泥带水,偏又裹着从容优雅劲儿,在逼仄的巷道里格外出挑。

      他多盯着瞧了好几眼。

      倒不全是因为好看——

      诚然确实好看,只是这地方本不该有这等人。来黑市的要么求财,要么买命,个个揣着见不得光的心事,满身焦躁,一腔贪欲。

      可她,半点不沾这些味儿。那背影散发着神秘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不多时阶梯到了尽头,立着一扇包了铁边的厚木门,里头隐约涌出嗡嗡人声。引路人伸手要验入场号牌,辰砂递了过去。

      引路人又扫睇几人的短刀软剑,皆符合黑市兵刃的规矩,这才摸出钥匙开了锁,扬声唱喏:“无问阁四位贵客,请进——”

      话音落下,扶盈皱了皱眉未动,辰砂当即挡在她跟前,两名暗卫也闪身分站两侧,将她护在中间,眼刀子齐刷刷甩向来人。

      三步之外,年轻男子戴着赤金狐面,衬出尖削下颌和微扬唇角,映得眼光明亮,越过辰砂的肩,直勾勾黏在扶盈背上。

      四五个随从跟着狐面男子,见这边动了戒备,也立刻抢上尺许。两边都不说话,气氛绷得像拉紧的弦,瞬间剑拔弩张。

      “别这么紧张嘛,这地方又不是我家开的,总不能我走在后面就是别有用心吧?”

      狐面男子先示意随从退下,才笑着挪近几分,举起双手做了个“我投降”的姿势。

      “辰砂,你几个收一收,别吓着人家。”

      扶盈徐缓旋过身来,恰好对上男子毫不避讳的目光。

      他一袭鲜亮的松绿织金锦袍,肩宽腰窄,狐面只‌留一双上挑含情目,那瞳仁像浸了化开的桃花蜜,漫不经心就撩得人晃神。

      “阁下莫不是要说,你觉着我们眼熟,想打个招呼,原来是同道中人?”

      “巧了,知我者莫过于娘子,看来我与娘子之间乃是命定的缘分。”

      男子唇角弯得更深,施施然展开折扇:“几位不介意的话,不妨结伴而行,我陪着娘子说说话,也好解个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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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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