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莲酿

7、糊涂官断糊涂案，李郎探潭遇险情 话说阿桃与

　　话说阿桃与邢善在龙山泉作别，不曾往山寺投宿，反趁夜偷回城中家去，取了水来痛快洗濯一番。

　　夏夜屋中燥热，六宝睡卧不宁，半梦半醒之际闻得院中响动，疑是厨房进了耗子，蓦地惊起，穿衣下床出屋查看。幸而厨下菜肉，米粮俱无短少，惟见水缸边伏着只“硕鼠”。

　　“阿桃，你在干什么！”六宝急急扑到缸边，见缸中水几乎用尽，仅剩缸底晃荡着一片残水，便怒斥，“白日还说不用这水，现在用了这许多，明早一大家小用甚？”

　　阿桃被她一喝，原想低声赔个不是，再诉根由，这下也拱得火来，毫不相让道：“我是替谁忙了大半日，一会跑到那龙山泉跟人打了一架，一会又下那臭水捞臭泥。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也不指望你谢我，用你点水还数落上了。明早赔你一缸不就得了？不赔我是小狗。”

　　“你，你……”她不说倒还罢了，一说气得六宝竖眉瞪眼，咬牙切齿，“谁教你多管闲事？你说去了龙山泉，我又没长千里眼顺风耳，哪知你往何处野去，沾得这一身腥臭气！白日还说谁用水谁是狗，二八月的天变得还没你的嘴快，我信你我才是狗！”

　　“那你叫我如何？总不能臭烘烘的去睡。”

　　“不许，就是不许用水。”

　　二人争吵不休。少顷，前院房门咿呀一声开来，张柳拧眉立在廊上，朝后院轻斥：“大半夜吵什么？”男子披衣趿鞋走去院中。六宝指着缸里那点剩水，倒豆似的与张柳告状。

　　“罢罢，用就用了，何必斤斤计较。”张柳蹙眉闭眼，如听紧箍咒一般不胜其烦。故也没问阿桃缘故，只胡乱调停，大手一挥许了人用水，甚而教训六宝不要多管，用完水再让老仆去担便是。

　　“天老爷啊！”六宝闻得此言，气得连骂也不骂，跺足掩面，哭跑回房中。

　　既见人去，张柳遂打发阿桃早点回房休息，随后自回到屋中歇下。

　　屋内娟娘翻个身朝里头睡着，张柳瞧她纹丝未动，却晓得人不曾真睡沉，便褪了袍子，躺在她身边劝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莫烦心了睡罢。”

　　片刻，张柳将寐，欲睡未睡之际，娟娘忽地冒出一句：“水若用尽了，明日我带着全家再去远处挑。”

　　男子含糊应声，又道如此明早便不用备他的饭，让他们早去早回。

　　娟娘未再答话，只叹一声，方才睡了。

　　另一边，阿桃打得水回房后，从被褥下摸出一颗桃红发光、圆圆大大的珠子浸于盆中，又以布蘸盆中水，擦去身上污浊。泥垢沾了水迅速化为干粉土块，阿桃将其扑楞到地上，再看手脚，已恢复往常洁净。

　　寻常污秽她虽可避而不沾，惟精怪所留污浊，须催出内丹，置水中洗净，再以净水浸泡内丹，并用此水拭身，乃得清洁。由此方知，龙山泉中留下污秽者，绝非寻常人物。

　　“……到底是何处妖孽作祟？”阿桃百思不得其解，两指一捻，摸着帕子上擦拭下来的污泥。依她猜测，排出这等腥臭秽物的东西，断不止闹此小动静，若要作乱，必使四周鸡犬不宁。思及明日尚与邢善相约再去查探，阿桃只得心中祷念，勿要横生枝节。

　　次日卯时，李慧昭带人至龙山泉赴约。

　　天色将明未明，一行人缓步行于山林间，男子着缃色云锦窄袖直裰，腰系棕红绶带，带上坠白玉透雕八宝纹玉佩，又挂八角形石榴纹银香囊，脚下蹬一双青缎皮底皂靴，骑于高马之上，英英玉立俊俏倜傥。

　　既至，众仆围侍，于树下铺了坐褥，摇扇送凉。

　　得闲等人的功夫，李慧昭指着那青灰大石上镌的“龙山泉”三字，侃侃而谈：“这石头前些日子为大雨冲挪去了潭里，使了人去搬又搬不动，只得就地安置。幸而大才子郎韶的题字尚在，若不然哪里再去寻？普天之下能得其字者寥寥无几，此字得来也颇有些机缘。五年前母后圣寿大宴，请得他来入宫作画。那时我年少无知，只闻其书画一绝，不晓他棋艺亦无人能敌，便与他打赌下棋。若我赢了，就请他题字‘龙山泉’。”

　　正说着，忽听有人插嘴问：“若他赢了呢？”

　　众侍卫侧身半转，手压剑柄四处张望，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邢善听得声音熟悉，抬手按下众人，莫轻举妄动。

　　然李慧昭不以为意，起身走至空处，拢上洒金川扇，敲敲自己的脑袋说：“若他赢了，就要我额头上这颗红痣，阿桃姑娘。”

　　未几，阿桃自他们方才歇息的树跳下。众皆惊骇，竟不知其何时藏于树上。怔愣之间，人已款步而至，破靥巧笑，朝对面打趣：“若我说要你这颗呆痣太过无趣，不如要你这张嘴带在身边解闷。”

　　李慧昭早知是她，看到人来自然欢喜道：“说的正是，可惜就连母后和皇兄都说我这张嘴犹百舌之声，呶呶不休，弃之如敝履。只有阿桃姑娘与我所见略同。”

　　“那后来你怎么赢的？”

　　“谁说我赢了？”

　　阿桃抱手而立，眉梢微扬问道：“输了那石头上怎么有字？”

　　“说来惭愧，不说也罢。”李慧昭话说一半卖起关子。

　　见他闭口不再言语，阿桃也没了追问的兴头。她这一来，原来是为着龙山泉污水一事。昨夜院中闹了一场，治水之事已刻不容缓，若再迟延，莫说家里折腾不起，只怕六宝也要掀了她的皮。

　　“罢罢，这遭来有正经事，不与你这般逗乐了。”女子不多啰嗦，便将袖儿一挽，鞋一脱，要下那臭水。

　　看她这般举动，李慧昭连忙阻拦：“你一个女孩儿家，如何能下那臭水潭子？我带这许多人，便真要下去也轮不着你。”

　　阿桃听他这话心中不大痛快，只当他小觑了自己，比不上他带的那帮人，便驳道：“我昨日这样下去也没见怎的。你带的人随你怎么差使，有甚看家本事尽管使出来。横竖那潭中作怪的东西单有我去方能治得。”说罢，她将裙子挽了个结，径自走下池里。

　　水面上浮着一层黑絮浓稠腥黏，即使在白日也辨不出个源头，阿桃摸了两个来回，便有些灰心丧气。

　　时值盛夏，日头毒烈，再迟片刻，热气一蒸，这水周遭便臭得一刻也待不得。女子把心一横，索性钻下水去寻个究竟。

　　李慧昭在岸上见了，也执意要一道跟着。方一举动，邢善忙忙拦住，拾起被丢在地上的物件慌道：“殿下使不得，这污泥浊水下不知何物作祟，贸然下去染上病邪如何是好？”

　　“来都来了，在岸上能瞧出个什么名堂？况且我见那鱼尚游于水中，足见此水虽臭，实则无毒无害。纵下了里面至多着凉染上风寒会出什么大事？”男子脱了衣衫，一把扔在邢善身上爽快道，“酷暑烈日的正好下水凉快。”说罢，两三步往水潭深处走去。

　　邢善见拦他不住，衣服鞋袜也顾不得脱，赶紧叫了人一道下去跟着。

　　话休絮烦，那边阿桃一头潜进水里寻摸了一番，见水中比水面好不得多少，全是絮子。她探怀取出洗净的内丹托入泉内，借丹珠光华，慢慢向深处潜游。偶有一二鱼儿自臂间游过，阿桃遂循鱼儿来处摸去，渐近源头。

　　昨儿她思来想去一整晚，水既污浊不堪，鱼儿犹自在如此，足见作祟之物不惟无毒，或乃瑞兽珍禽。相传龙山寺乃因寺下卧一黑龙保此地风调雨顺得名，故而山中这泉也唤作龙山泉。

　　由此看来，水中异状必与那条黑龙大有干连。

　　她复往下深潜，沉至半深处再一瞻望，四下黑如浓墨不化，纵有丹珠微光在手，亦仅辨眼前方寸。

　　阿桃探手，放出数根藤枝勾住潭底，如秋千般向前荡去。约莫走了半刻，一堵黏滑石壁拦住出路。女子见摸着池潭边沿，方欲浮上水面，回首忽见李慧昭近在身旁，冒出一张脸来不知看了多久。

　　阿桃惊愕失色，霎时愣在那处。

　　且说适才李慧昭还与邢善在浅处拉扯，转眼便瞧不见阿桃踪影，在上面喊了半晌不见回应。

　　李慧昭放心不下，便不顾拦阻往深处游去。他仗着水性颇好，在墨黑水中摸索了一回，竟误打误撞瞧见内丹发出的亮光，便顺着那亮光游去，遂有方才那出。

　　眼下阿桃猛着一惊，内丹与藤枝一时不知先收哪一件，电光石火间只得忍痛断了枝蔓，张嘴把内丹连一大口水囫囵吞入。李慧昭见他慌张至此，也自心惊。

　　两人如上钩的草鱼，离岸的青虾，泼泼剌剌，颠倒偃侧在水里扑腾不已。

　　阿桃没了主张，干脆由着性子直出一拳，正打在人面门上。

　　李慧昭吃她一记老拳，张嘴连咳，登时呛了几口水。男子挣挫数下，待要浮上水面，未及起身，慌乱间竟一头撞在石壁上晕厥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