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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访客 从玄川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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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玄川王府回来后,皇甫璟在别馆后园的凉亭里坐了许久。
夜风将银杏叶吹得铺了满阶,月光透过枯枝洒下来,在他肩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他素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杀手的本能教会他快刀斩乱麻,目标出现,判断距离,选择时机,一剑封喉。可眼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一剑解决的问题。
他告诉四皇子的那些情报,北辰王府的巡防图、宁将军来访的频率、商路的大致走向,都是四皇子本来就知道的东西。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出卖过萧逸昀。但这种“没有出卖”是结果,不是初衷。
他当初接这个任务时,也并没打算用情报换解药,因为一个杀手如果受制于人无异于自寻死路。后来他更加不愿意出卖五皇子。不愿意的原因有很多,但他从来没有对萧逸昀坦白过,他与萧逸昀之间的往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以背叛为前提的接近。
他可以继续沉默,反正四皇子也不会主动戳穿,但他每沉默一天,与萧逸昀并肩站在一起时,他总需要提醒自己的目的,他是为了别离间的存亡,为了在江湖上为别离间寻一处生地。
他需要做一件事来打破现在这个僵局,至少他做不了左右逢迎。
可能这也是母亲当初让自己远离朝堂的原因。
次日午后,太子的车驾停在了别馆门前。
萧云霁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氅衣,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储君的排场。他进别馆时甚至没让侍卫清道,只带了一个提食盒的老太监,说都是御膳房新制的点心,带来给五弟尝尝。
萧逸昀在正堂迎他,两人见了面,大皇子没有寒暄客套,只是将食盒打开,把几碟点心一一摆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萧逸昀说:“上次在太庙,多谢你。”
萧逸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大哥谢我什么。臣弟不过是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萧云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的意味,“站在旁边就够了,毕竟敢站在我身边的人实在不多。”
萧云霁神色淡淡,“我知道自己这个太子当得不好,萧家自古在马背上打天下,我不善骑马学不了骑射,于是父皇请了位师父来教我用剑,那位师父是悬剑阁的高手,他教了我三个月,我练来练去只会一招。他走的时候对父皇说,太子殿下心性仁厚,不适合用剑。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皇甫霆。”
皇甫璟正端茶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茶汤荡出极细的一圈涟漪。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盏放回案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从前以为太子虽良善却愚钝,想来那只是掩人耳目的表象。
生在皇家这种尔虞我诈之地,怎么可能有真正的纯良之辈。
萧逸昀的目光落在萧云霁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看来也是在思考萧云霁提及往事的用意,然后若无其事道:“皇兄说的那位师父,臣弟没见过。不过悬剑阁的剑法确实不好练,臣弟小时候也学过几招,没学会。”
“悬剑阁的剑法讲究快、狠、准,五弟性子太沉,学不会是正常的。”萧云霁浑然不觉地笑了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皇甫璟,“说起来,皇甫霆当年是悬剑阁的得意弟子,江湖上传闻他剑法已臻化境。父皇年轻时与永安王一道微服出巡,在江湖上结识了不少朋友,皇甫霆便是其中之一。那时候父皇还不是皇帝,与皇甫大侠称兄道弟,永安王更是与他投契,三人时常一起切磋武艺。
后来父皇登基,君臣之礼便定下了,永安王倒是不在意这些,私底下还是与皇甫霆兄弟相称,一直到——”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再开口时已换了话题,“不提了。这些旧事宫里都有卷宗,只是父皇不喜欢旁人提起。我今日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泛黄,边角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册子上没有题签,只在扉页上盖了一方朱砂印。
“这是宗人府当年的旧年名录。里面记了些零零散散的人名和差事,原件不能带出来,这是我自己抄的。有些事我不能查得太明,父皇忌讳,盯着东宫的人也多。但五弟你比我聪明,这些名字也许你能看出些什么。”
萧逸昀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纸面上工工整整的小楷抄了数十个人名,有的被朱砂圈出,有的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已故”“外调”“削职为民”。他在其中一页停住了目光,那页上有一个名字被墨笔轻轻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两个字:“已故。”那名字是皇甫霆。
他将册子合上,郑重地向萧云霁行了一礼:“多谢大哥。”
萧云霁摆摆手,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萧逸昀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五弟,当年的事我知道得不多。父皇不许任何人提,我也从不问。但我记得小时候有次半夜醒来,看到父皇站在御书房里,对着墙上挂的一幅旧画发呆。画上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父皇站了很久,然后把画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挂出来过。”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摆了摆手,“往事不提也罢。”
萧云霁走后,萧逸昀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本旧年名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皇甫璟守在门外,隔着半掩的门缝看到他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后便长久地没有再翻动,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按在册子上,另一只手撑着额角,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将册子收进那只放着旧档的木匣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深秋的冷风灌入书房,将案上烛火吹得剧烈摇晃。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门说了一句:“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别馆,沿着柳巷走到护城河边。河堤上的垂柳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像一幅枯笔水墨。萧逸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深的思绪里。走到河堤尽头他才停住脚步,望着河中倒映的冷月,忽然开口。
“小时候,我总以为我什么都没有。后来才知道,其实我有很多东西,只是我自己不知道。有些人在很多年前就把路铺好了,然后一个一个地死在路上,留我一个人走到现在。有时候我想,如果他们都还活着,也许我根本不需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皇甫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听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逸昀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你在想,你父亲是不是被永安王旧部所害,你在猜测我和永安王究竟有何关系,为何宁将军与我亲近,为何我的王府是永安王旧部的宅子。有些问题我无法回答,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你父亲已经被证实身亡,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宗人府的档案会有你父亲,但你如果实在找不到人来怨恨,恨我也是可以的。”
皇甫璟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月影被风吹碎又聚拢,方才开口,“刚来别馆的时候,我也是有一些别的目的,但后来发现别离间的记号,我便想查清楚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证实他已经身故,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结。十年前他赴何崇礼的约,选择是他自己做的,所以我不会恨你,至少现在不会。”
萧逸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月光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银白的河,河面上没有桥,但两个人的影子在堤岸上挨得很近。
回到别馆后,皇甫璟在房中独坐了许久。他想起父亲的最后一封信,“若我不归,璟儿不可涉朝堂。”父亲早就知道这条路是死路,但他还是去了。皇甫璟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走一条不同于父亲的路,用交易代替信任,用算计代替忠诚,用面具代替真面貌。
可他走到今天才发现,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重复父亲的选择,从替玄川王做事,到替萧逸昀挡刀,从戴着面具潜入王府,到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他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解决。叶惊弦体内的蛊毒虽然被苏小婉压制到了一百日,但一百日之后呢?他不能让别离间永远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玄川王府的柱子上。他要替叶惊弦拿到解药,也要替自己斩断与玄川王之间那条名为交易实为控制的锁链。
他展开一张纸,研墨提笔,开始画玄川王府的地形图。每一道回廊的拐角、每一处暗哨的位置、隐藏的高手气息,这些都是在过去数次登门时一点点记在心里的。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在记忆中反复比对过的位置。
他必须一击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