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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何为正义 朱雀大街的 ...

  •   朱雀大街的夜市刚刚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几个醉汉勾肩搭背地从酒肆里晃出来,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皇甫璟避开他们,拐进一条暗巷。月光被两侧高墙挤成窄窄的一线,照出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洼。他数着巷子里的门牌,在第七个岔路口右转,眼前忽然出现一栋二层绣楼。门楣上悬着块褪色的招牌:"苏记绣庄"。

      绣楼的门面是个裁缝铺,柜台上摊着几匹半旧的绸缎,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伏在案上裁衣,见皇甫璟进来,头也不抬,只伸手指了指后院。

      后院别有洞天。一方小天井里种着两株芭蕉,叶子已半枯,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慕容瑾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杯中茶水已凉。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眉眼与皇甫璟的母亲有五六分相似,但比慕容律多了几分久经世事的沉凝。

      “姨母。”皇甫璟在她对面坐下。

      慕容瑾没有寒暄,只是将那只空杯斟满,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最近和两位皇子都走得很近。玄川王府的门槛快被你踏平了,北辰王的别馆你也住着不走。阿璟,你告诉姨母,你到底想做什么。”

      皇甫璟端起茶杯,没有喝。晴雨阁在洛京经营多年,他的行踪瞒不过她。他也没打算瞒。

      “玄川王手中有月隐蛊的解药。北辰王……”他顿了顿,“北辰王那里,有我父亲留下的线索。”

      “你父亲。”慕容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芭蕉枯叶上,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极薄的疲惫,“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有人找到他,说永安王有一桩护镖的委托,他接了。那趟镖把他卷进了之后无休止的追杀,你母亲带着你东躲西藏的那些年,别离间差点被连根拔起,都是从那一单委托开始的。”

      皇甫璟放下茶杯:“父亲为什么要接那单委托。”

      慕容瑾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长辈对晚辈的担忧,又像是一个在朝堂沉浮多年的人看一个即将踏入泥潭的年轻人。

      “因为永安王对他有恩。你刚出生时,仇家给你下了毒,悬剑阁和慕容家都束手无策。是永安王找来了唐劲,唐劲救了你的命,还把自己的徒弟柳青黛留在了别离间。你父亲欠永安王一条命,所以永安王的人来找他护镖时,他没法拒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趟镖是什么,你父亲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从那之后,别离间就被盯上了。你母亲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让别离间重新站稳脚跟。她立的那条规矩,不接朝堂单子,只杀江湖中人,是用无数杀手的命换来的教训。如果你想让别离间好好的,就离这些皇子远一点。”

      皇甫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杯中冷茶映出自己的脸,人皮面具上那张寡淡的面孔,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姨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别离间有没有别的出路?”

      慕容瑾微微皱眉。

      “除了杀人,被人杀,被追杀,再杀人。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将茶杯放下,抬眼与慕容瑾对视,“或许可以让别离间从一个杀手组织变成一个真正的江湖门派。”

      慕容瑾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器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太难了。”她摇摇头,“你父亲当年创立别离间的初衷,是为了替那些在江湖上求告无门的人主持公道。那时候他常说,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总要有人管。你母亲也是这么想的。但江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你杀一个人,他的亲人来找你报仇,你再杀回去,对方的师门再介入。

      仇越结越多,公道没讨回来,血债倒攒了一大摞。你父亲走后,你母亲带着别离间从朝堂纷争里退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想主持公道,是因为她看明白了,在江湖上,活着比公道更难。”

      皇甫璟听着,没有打断。慕容瑾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柔软:“阿璟,你父母的事,我知道的其实不多。但从他们留下的一切来看,别离间已经不只是接单杀人的地方了。你们这一代人在别离间长大,它已经是你们的家。你如果想让它继续存在,就好好保护它。”

      “保护它。”皇甫璟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那正义呢。”

      慕容瑾一怔。

      “如果只是苟且偷生,正义由谁来管。我父亲当年接永安王的委托,是为了报恩。他报了恩,然后被追杀到下落不明,这算不算正义?师姐十二岁被派去执行任务,因为心软放走了一个孩子,五年后那个孩子杀死了她。那个小孩为家人报仇,是不是正义?”

      慕容瑾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可以告诉他朝堂上的权力博弈该怎么周旋,可以告诉他情报网该如何运作,但什么是正义,谁来判断正义,她回答不了。

      皇甫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将杯中冷茶一口饮尽,站起身来。秋风吹过天井,两株芭蕉的枯叶沙沙作响,一片黄叶从枝头折断,落在石桌上,正好盖住了慕容瑾那只空杯的杯口。

      皇甫璟走出裁缝铺时,天色已近黄昏。朱雀大街上的摊贩开始收摊,卖糖人的老汉正将剩下的糖稀刮进罐子里,几个孩童围在他摊前不肯走。皇甫璟穿过人群,走得很慢,脑中反复回响着方才与慕容瑾的对话。

      正义由谁来判断,这是他问慕容瑾的问题,但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回到别馆时,晚霞已烧红了半边天。萧逸昀正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他望着窗外的银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在皇甫璟面上停了一瞬。

      “你心情不好。”

      皇甫璟在案边的圆凳上坐下,没有接话。他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王爷,你觉得一个杀手组织算不算正义。”

      萧逸昀将手中的书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你先告诉我,什么样才算正义。”

      皇甫璟抬起眼,两人隔着半张书案对视。

      “杀该杀之人。”皇甫璟说,“我母亲是这样教我的。”

      “那你呢。”萧逸昀问,“你觉得什么是该杀之人。”

      皇甫璟张了张嘴,想说“为恶者该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唐远山炼毒害死青城派掌门,该死。但那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呢?他们在唐门长大,将来会成为恶人吗?他不杀他们,将来他们可能会找他甚至整个别离间复仇。他杀了他们,可他们此时是无辜的。

      萧逸昀看着他沉默,没有催促。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翻到夹着枯叶的那一页,将书推到皇甫璟面前。那是一本《大雍律》,书页已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显是经常翻阅。他指向其中一行,用指节轻轻叩了叩,示意皇甫璟看。

      皇甫璟低头看去。那一页是关于死刑的条款,朱砂圈了好几处——那些死刑罪名的适用范围、复核程序、以及最后的批红权限,都被萧逸昀用细笔在旁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地方写着“此条过苛”,有的地方写着“此条可改”。整页纸被朱砂与墨迹交替覆盖,几乎看不清原文。

      “朝廷杀人,需要三司会审,需要刑部复核,需要皇上批红。一层一层下来,还是有冤案。”萧逸昀将书合上,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杀手杀人,一个人付钱,一把剑执行。你觉得,哪个更容易出错。”

      皇甫璟沉默了许久。他想起西市牌坊那五具被割了首级的同僚尸首,想起唐家堡那两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孩子,想起花想容传回的情报里那些因为党争而死的无辜之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书房里只有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彼此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义。”萧逸昀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皇甫璟听,“小时候在宫里,二皇兄抢我的东西,大皇兄替我抢回来。那时候我觉得大皇兄代表正义。后来长大了一点,我发现大皇兄谁也保护不了,他自己都保护不了。我就想,正义大概不是靠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

      他转过身来,看着皇甫璟:“但我知道什么是底线。不杀无辜之人。这是我给自己划的线。你可以不赞同,也可以有自己的线。但有一条线总比没有好。”

      皇甫璟没有回应。只是过了很久,久到烛花爆裂的声响都已响过两三次,他忽然伸出右手,用拇指轻轻顶开桌上茶杯的盖子。那个动作极轻极快,是悬剑阁一脉独有的起手式——反手起式,拇指顶剑格。他以前只在拔剑时做这个动作,此刻却用来掀茶盖。

      “我师姐也跟我讲过不杀无辜之人,”他说,“然后她死了。她放走的那个孩子杀了她。”

      这一次,轮到萧逸昀沉默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皇甫璟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上。他想说他听过这个故事,想说你师姐没有做错,想说那个孩子为家人报仇也没有错。两个人都是对的,但都死了。这就是江湖。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些话安慰不了皇甫璟,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皇甫璟与他对视良久,忽然低声问:“你自己的线是什么时候划的。”

      “小时候。”萧逸昀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窗外的银杏已被暮色染成一片深沉的暗影,“被人欺负的时候,恨得想杀人。后来忍住了。因为杀了人我就跟他们一样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皇甫璟听出了那平淡之下压着的东西——那是经年累月、在无人处独自熬过的屈辱与隐忍。

      皇甫璟没有回应。只是过了很久,久到烛花爆裂的声响都已响过两三次,他忽然伸出右手,用拇指轻轻顶开桌上茶杯的盖子。那个动作极轻极快,是悬剑阁一脉独有的起手式——反手起式,拇指顶剑格。他以前只在拔剑时做这个动作,此刻却用来掀茶盖。

      “我师姐也跟我讲过‘不杀无辜之人’,”他说,“然后她死了。她放走的那个孩子杀了她。”

      这一次,轮到萧逸昀沉默了。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皇甫璟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上。他想说他听过这个故事,想说你师姐没有做错,想说那个孩子为家人报仇也没有错——两个人都是对的,但都死了。这就是江湖。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些话安慰不了皇甫璟,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我曾经很想杀了二皇兄。小时候他把我推进御花园的水池里,大冬天,我烧了半个月。那时候我躺在床上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他。”萧逸昀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往事,“后来长大了,发现杀了他不能让永安王平反,也不能让天下变得更好。所以我没杀他。不是因为宽容,是因为杀他没用。”

      皇甫璟沉默良久,忽然道:“那是因为你有更大的目的。如果杀了他有用,你会杀吗。”

      “会。”萧逸昀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皇甫璟点了点头,没有评判。他不知道那些人该不该杀,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萧逸昀要做那个决定,他不会拦着。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你认为不正义的事——”皇甫璟忽然说。

      萧逸昀打断了他。“那我就告诉你。”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你可以改,也可以不改,也可以跟我吵。但有一条,不准走。”

      这句话的意思太直白了,直白到皇甫璟不敢往下接。他只是端起桌上已凉的茶灌了一口,然后起身走向门口。经过萧逸昀身边时,他的袖子擦过萧逸昀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很短,但都没有避开。

      皇甫璟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萧逸昀不紧不慢的声音。

      “你今晚问了我这么久,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皇甫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问我别离间算不算正义,”萧逸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认真,“那如果有一天,别离间需要选择,继续做现在的别离间,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你会选哪个。”

      “我不知道。”他推门而出,秋夜的风灌入书房,将案上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

      萧逸昀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伸手将皇甫璟喝过的那只茶杯拿过来,杯沿上还残留着一点微温。他没有喝,只是将杯子放在自己面前,低头看着杯中残茶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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